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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急得快哭出來,搖著文璧的胳膊,輕聲道:“二叔,我不亂說話了,你快告訴我,爹爹現(xiàn)在怎么樣?”
文璧勉強(qiáng)一笑,道:“你看你,說是要陪我痛快吃頓飯的,一來反倒給我找不痛快。”卻沒再斥責(zé)她,而是起身從書架上拿了一疊紙,扔在幾上,示意她看,“讀的書還沒忘吧?這兩首詩,是最近外面在傳的,有人給我抄了來。你看看吧!”
奉書湊過去,只見一張紙上寫著一首七絕:
江南見說好溪山,兄也難時(shí)弟也難。
可惜梅花如心事,南枝向暖北枝寒。
她讀了兩遍,就明白了。文天祥號文山,文璧號文溪,這第一句的“溪山”,指的無異就是他們倆。作詩的人是譏諷文天祥、文璧兩兄弟一個(gè)為國盡忠,一個(gè)屈膝投降,就像兩朵異枝的梅花。古來文人筆墨如刀,這字面里透出的諷喻,卻比她口中能罵出來的要惡毒得多。
奉書抬頭,看到文璧也盯著這首詩,面色灰敗,眼中模模糊糊的。她想象著這首詩流傳在街頭巷尾,被茶館里的長衫秀才口沫橫飛地念出來,心一下子軟了,拉住二叔的手,說:“這些人什么都不懂的,就知道瞎寫。”
文璧點(diǎn)點(diǎn)頭,又搖搖頭,忽然抓起紙來,似乎是想撕掉,但最終沒有撕,而是把它拋在一邊,冷笑道:“要是讓這作詩的上戰(zhàn)場拼命,不知道他能堅(jiān)持幾天不投降?”
奉書抿著嘴,不予置評,見下面另一張紙露了出來,上面抄著第二首詩,似乎是一首七律,便一句句地讀起來。
辛苦遭逢起一經(jīng),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風(fēng)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里嘆零丁。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她只讀了一遍,就覺得心頭好像堵住了,宣泄不出來。她感到紙面上呼之欲出的悲涼,包裹著自己的全身,磅礴的沉重感讓她簡直捧不住那紙。她隱隱起了個(gè)想法,又太敢問,手指在紙面上摩挲著,半天才小聲道:“是誰寫的?”
第32章 人誰無骨肉,恨與海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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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寫的?”
文璧拉著奉書坐下來,微笑道:“是李恒給我來信,信末附了這一首詩。他的信中說,張弘范擒到你爹爹,要他跪拜,他不跪,最后張弘范只得和他長揖相見。張弘范還勸他投降,卻被他罵了回去。只好把他囚在海船里,一同從潮陽駛過來,和李恒在崖山會師。也就是前幾天,李恒上船去勸你爹爹寫信招降張世杰。你爹爹送出來的,卻是這一首詩。張弘范、李恒讀了,也就不再勸他了。”
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卻勾勒出一番無法想象的驚濤駭浪。奉書捧起字紙,把父親的詩讀了一遍又一遍,反復(fù)念著“人生自古誰無死”,耳中仿佛真的聽到他在說這句話,對自己說。她的眼淚落在紙上,把字都浸模糊了。
她突然放下紙,問:“那么爹爹現(xiàn)在在崖山?李恒、張弘范也在那兒?他們?nèi)ツ莾焊墒裁矗垦律接衷谀膬海俊?
文璧苦笑道:“沒錯。不光他們在,張世杰、陸秀夫,還有小官家,還有楊太后,還有……所有的人,都在那里。”
二叔告訴她,崖山是廣州南邊海里的一個(gè)小島,位于珠江出海口,是一塊方圓幾十里的彈丸之地,兩山相對,地勢險(xiǎn)要。文天祥的督府軍潰敗后,大宋在陸地上再無精兵,也無寸土,最后剩下的幾十萬官、民、兵、船,全都駐扎在那小島周圍,再無退路。
最后的決戰(zhàn)勢在必行,唯一不確定的,便是時(shí)間和結(jié)局。
奉書只覺得脊背上一股涼意,“張弘范把爹爹帶到那里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