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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玄只是一言不發(fā)地看著他,完全沒有要接話的意思,顧淵也沒有在意,他沉默著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問顧清玄:“你聽說過關于我母親的事情吧?我想你應該聽說過,畢竟這個故事,在顧家上下又有哪個人沒有聽說過……”
他說話的口吻帶著點微微的嘲諷,但說出來的事情卻又是真真切切的。就像是顧淵說的那樣,這件事情顧家上上下下沒有哪個人不曾聽說過,顧清玄當然也聽說過,甚至還聽說了不止一次。每當顧從章身上發(fā)生了什么大事,這件事情總是會被大家拎出來重新品咂一遍,而顧叢章通常高高揚起的頭顱,也會因為那段時間的風言風語而狼狽地低下來……這并不是令人意外的事情,畢竟顧淵的那位生身母親,可是顧從章這輩子最大的恥辱之一。
顧從章此人一生慣于踩著女人上位,他的第一任妻子、第二任妻子以及這兩任妻子的家族甚至國家,全都在她們與他結婚后慢慢敗落下去,而與此同時,本來已經差不多窮途末路的顧家居然堪稱奇跡般地一點點壯大起來,最終發(fā)展成為了銀輝國中的頂級豪門,在它的這一段發(fā)展壯大的過程里,顧從章的那種甜言蜜語以及冷酷絕倫的心性,可是給了顧家不小的助宜。
簡單來說,顧家,是踩著顧從章妻族的尸骨一步步登上頂峰的。
而這么一個慣于玩弄女人心的顧從章,到最后卻是被一個女人給玩兒了,玩兒了他的那個女人,就是顧淵了無音訊的母親。
當時顧從章與陸青結婚將近十年,早就已經對陸青厭倦,維持著婚姻不過是因為需要家庭而已,顧淵的母親恰恰在這個時候出現(xiàn)。從顧家現(xiàn)在流傳著的言論來看,她真是生得漂亮極了,有著一頭淡金色的長發(fā)和淡藍色的眼眸,皮膚如雪般晶瑩透明,整個人簡直像是用最輕暖的光做成的那樣溫柔,幾乎是她一出現(xiàn)的同時,就立刻掠走了顧從章的心。
一輩子沒有愛過什么人的顧從章,那會兒可真是老房子著了火,簡直對她無所不應,那段時間陸青天天擔心自己早死,好騰出位子讓顧從章重新娶妻。當她為顧從章生下了兒子的時候,這種擔心簡直達到了極點,陸青也確實差一點兒就沒命了,顧從章本來是打算在她生產時候下手的,顧淵和陸青的四兒子顧洋之間的年紀,僅僅差了五天而已。
就在這五天的時間里,事情發(fā)生了極其巨大的轉變。
“我的母親,據(jù)說是阿杜萊斯的小公主……亡國公主,因為這個國家現(xiàn)在已經不存在了,有個身份地位極高的叛徒出賣了她,將她托在托盤上,像是端小牛肉一樣端上了鄰國的餐桌。”顧淵慢慢地說著這早已塵封的舊事,眼中流露出的神色與其說是回憶,不如說是厭惡:“我想不用我多說什么,你也能夠猜到,使得阿杜萊斯亡國的那一位大名鼎鼎的叛徒,就是顧家的那位家主顧從章?!?
“顧從章曾經是她的姐夫,她的姐姐頭腦發(fā)熱地陷入了虛假的愛情中,最終嫁給了一頭豺狼,將阿杜萊斯陷入了亡國的絕境……一夜之間,王室成員的血染紅了廣場,阿杜萊斯徹底成為歷史名詞,而顧從章借著這個機會,讓顧家攀上了天耀帝國的高枝……”
一個國家的覆滅,成全了顧從章一個人的榮耀權柄,顧從章那顆冰冷又貪婪的心,又豈是野心勃勃四個字就可以概括。
“……顧從章為了不留后患,覆國當天派人殺盡了幾乎所有有王室血脈的人,包括他的妻子,岳父岳母,甚至包括他兩個與阿杜萊斯王室有姻親關系的遠房親戚。按照他這樣的做法,理當已經達到斬草除根的極致了,但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顧從章并不知道,阿杜萊斯的王室……其實還有一個最后的漏網(wǎng)之魚?!?
“這個最后的王室后裔,也就是我的生身母親?!?
“顧從章酷愛美色,這從來就不是什么秘密,她通過自己的容貌博取到顧從章的歡心后,便悄悄地收集各種他賣國的證據(jù)……我想顧從章可能是賣國賣習慣了,不僅賣別人的國,也在賣自己的國,銀輝上上下下多少機密,都被他一五一十地賣到了國外去,就為了換取自己的那一點資源和利益……”
“如果銀輝國內知道了這件事,顧從章必死無疑?!?
是的,必死無疑,然而顧從章現(xiàn)在還活著。
顧清玄靜靜地望著顧淵,后者現(xiàn)在說話的語氣已經變得有些凌亂了:“……你知道,她是來復仇的,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她都不應該懷孕,當然她也做了必要的措施……可是最后她偏偏還是懷孕了。”
“其實懷孕了又怎么樣呢?一個還沒有出生甚至還沒有成型的孩子,究竟有什么大不了的呢?特別是孩子的父親是一個那樣毫無人心的禽獸……”
顧淵忽然沉默了一瞬。
“……她本來應該去醫(yī)院解決掉這件事的,可是她沒有?!?
“一個傻女人,又傻又愚蠢……這可能是阿杜萊斯王室的通病?”顧淵喃喃道,他話里似乎是在諷刺的,但神情卻透著隱約的悲哀:“她和她的那個姐姐差不多一樣傻……本來她完全可以全身而退的……”
顧淵的語氣并不激動,而是一字一頓,卻帶著一種幾近于絕望的平靜:“她從一開始就不應該決定生下我,如果沒有我,她可以輕輕松松地遠走高飛,顧從章可能一輩子也找不到她,甚至很可能已經死了許多年了……”
然而她最終還是選擇了生下顧淵。
阿杜萊斯的王室都有著極其容易辨認的特點:他們的頭發(fā)是月光一樣的銀白,他們的眼睛是幾近透明的淡銀,他們的皮膚也比大部分人都更加晶瑩,白皙無暇宛若初雪。
顧淵的母親接近顧從章時自然將自己原本的容貌做過掩飾,但一個初生的嬰兒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掩蓋自己的外貌的??梢哉f一旦顧淵出生,她自己的身份就會立刻暴露,而以顧從章的心性而言,他們母子決不會落得什么好的下場。
讓顧從章死,或者讓自己的孩子活下去,顧淵的母親最后選擇的,是自己的孩子。
“我想她的家人會因此而恨她的……這樣功虧一簣的復仇……”
顧淵低聲說,他摘下了自己的眼鏡,那雙漂亮的淡銀色的眼眸,在火光下閃爍著一點晶瑩的光。
“如果阿杜萊斯當時還能有殘余的力量,我想她也不至于落到那樣的下場……但是很顯然,她并沒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對象?!?
所以在生產的當天,顧淵的母親其實是非常平靜的。她平靜地寄出了郵件,平靜地生下了有一雙淡銀色眼睛的孩子,平靜地對顧從章說:“如果這個孩子出了事,你和你的顧家都將會為他陪葬?!?
在說完這句話后,她當著狂怒的顧從章的面,平靜地將早就準備好的短刀刺進了自己的心臟。
“顧從章完全有可能暴怒之下殺了你?!鳖櫱逍会樢娧刂赋?,顧淵苦笑了一下:“是的,他完全可以,只是他一直沒有這么做……她真的是非常了解顧從章,對他來說,沒有什么東西比自己的地位和權柄更重要了,他不會冒任何失去它們的風險,這也是我能夠活到現(xiàn)在的原因?!?
是的,活到現(xiàn)在。雖然活得并不好,活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顧家隨便哪個人都能夠讓他匍匐在自己的腳底……但是,那畢竟是活著。
能活著,總是比死亡要好上許多的。
“這么多年,我一直忍受著顧家施加于我身上的一切,我也一直就這樣活著長到了這么大……但這并不意味著我不會恨?!?
“我恨自己,我恨顧從章,我恨陸青,我恨這整個顧家……我曾經一直不知道我究竟想要什么,但是那天殺了顧淮之后,我想我終于知道了?!鳖櫆Y輕柔地說著,他的眼中,終于再一次恢復了神采。
他牢牢地注視著顧清玄,那副神色甚至可以說是幾近狂熱:“我要毀了顧家,我要毀了顧從章,我要這個骯臟的家族徹底淪入地獄……如果說今天來這里之前我還有所疑慮,但是現(xiàn)在我已經確定了,你一定會毀了顧家,我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么清楚地知道過……”
“所以,請允許我……送給你一件禮物。”
禮物?
“什么禮物?”顧清玄疑惑地挑起眉,顧淵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地笑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顧清玄的身旁,單膝跪地。
顧清玄瞇起眼,一動不動地看著他,而顧淵就這么單膝跪著俯趴在地上,用自己的額頭輕輕觸碰了一下顧清玄的左腳,隨后他挺直身子,從懷里取出了一把造型奇特的匕首。那匕首形狀如尖刺,上纏著荊棘與玫瑰紋,看上去已經很有些年頭了,卻依然被保管得完好如新,只在匕首的尖端附近,隱約可見一點陳舊的血漬。
“契約匕首?”顧清玄突然問,顧淵笑了,他點點頭:“……是,這是契約匕首?!?
銀輝舊俗,兩個貴族之間若有一方愿意永久臣服于另一方,即以特制的契約匕首剖取自身心頭血,請主人取之,涂在自己額上,從此主憂臣辱,主辱臣死。雖然現(xiàn)在經過多年變遷,銀輝早已經沒有了貴族,但在上層的各個豪門之中,依然流傳著這種古老的約定俗成的方式。
……顧淵,這是要認自己為主人?
顧清玄突然感到十分新奇,他注視著顧淵,而后者就這么單膝跪地,捧著匕首,舉起手來發(fā)誓道:
“我發(fā)誓,以我的姓名,以我母親的姓名,以天上的諸多星辰為見證……我此生將奉您為主,您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您的榮耀就是我的榮耀……您之意志所向,即是我此身所往……”
他一邊說著,一邊毫不猶豫地將匕首舉起,深深地刺入了自己的心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