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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間臥房——非常奇特,修真者居然也會給自己單獨做出一間臥房。要知道自從筑基之后,修真者們便再也不用睡覺了,替代的是整夜整夜的打坐調息,與此相對的,修煉靜室也替代了臥室的功效。不過想想那個妮娜,這兒的主人會造出一間臥房來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顧清玄往里走了兩步,果然看見這臥房比想象的稍大,一側擺著張非常現代化的軟綿綿的大床,另一側則放著一張榻,榻上還殘留著聚靈陣法的痕跡。
顧清玄看了那陣法片刻,發覺這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聚靈陣,不由得靠近榻邊,仔細觀察演算了許久,直到將這陣法的種種原理變化爛熟于心后,才終于想起正事來。
……等等,他來這兒究竟是有什么正事?
思索了一會兒后,顧清玄不得不承認,他會來這兒只是純粹出于好奇,想要打發打發時間而已。
然而他這么一打發時間,處心積慮要得到藏寶的亞伯拉曼和“開拓”小隊就全數有來無回了……
顧清玄此時甚至沒有想起那些人,他們僅僅是被他當做了一個小小的插曲,而且是現在已經結束了的插曲。他只是細細觀察著這間臥房,片刻后指尖聚起一點靈氣,在空中看似虛無的地方疾點數下,完全空無一物的空氣隨之猛地彈動了起來。
就像是空氣里隱藏著一個看不見的龐然大物,它正在拼命地呼吸著,不斷抖動著胸口——緊接著,一只小小的玉匣被憑空彈了出來。它飄飄搖搖地浮在空氣中,遲疑著旋轉了半度,便慢吞吞地毫不猶豫地向著顧清玄飛來。
顧清玄靜靜地望著它越飛越近,他的身上還維持著那層薄薄的靈氣罩。在玉匣將將要飛到他身前時,顧清玄伸出手,將它輕輕托在了手心中。
幾乎在它落在顧清玄手心上的同一刻,匣子上扣著的玉蟬鎖發出了“咔噠”一聲輕響,隨后玉蟬振動著翅膀飛離了玉匣,匣子微微一顫,匣面向上彈開了些許,露出了匣內瑩潤的玉光。
在意識到匣子里放著的是什么之后,顧清玄便直接翻開了匣蓋,三枚玉簡與兩面玉牌靜靜地躺在匣內。
兩面玉牌一模一樣,都是正面刻著“傳送”字樣,后方鐫刻著具有傳送功能的暗紋,大概是為了凡人考慮,玉牌上各鑲嵌著一顆靈石,用以激發玉牌背后的傳送法陣。顧清玄看了那暗紋兩眼便移開了視線,倒是那兩顆靈石讓他多看了幾眼:這個世界里的靈石,看起來和修真界里也沒有什么不同嘛。
顧清玄將玉牌放回匣內,轉而揀起一枚玉簡。
玉簡上倒是沒有什么花樣紋路,只簡單地劃了幾道裝飾用的刻紋,使得它看上去不至于光禿禿得太難看:這是修真者們對待記載訊息用的玉簡的一貫態度了。倒是有一些女性的修士喜歡用些花里胡哨的玉簡,有些玉簡簡直不能被叫做玉簡,而是成為了玉佩或者玉飾,顧清玄估計凡人里手藝好的玉匠首飾匠被她們偷過不少師,不過顯然這些玉簡的主人并沒有這種喜好,它們就是些最普通的玉簡而已,只是里面記載的內容……很有一些不普通。
這枚玉簡中記載的不是什么常見的功法丹方之類,而是這一位修真者與妮娜的愛情故事……
看來那個人真的是很愛妮娜了,不然他也不可能用了一整塊玉簡來講述他們的愛情,還珍惜地和洞府的傳送令牌放在一處。
但可惜的是,顧清玄對他們是如何相遇相愛的具體過程沒有一點興趣,所以他直接跳過了那些纏綿悱惻的大段詞句,徑直翻到了故事末尾。與他猜測的一樣,玉簡里故事的末尾處,寫著的正是當初曾經發生過的意外。
“太一殿的人來了。”
顧清玄的神識緩慢地拂過這一行字,清晰地從中感覺到了留下這行字時,那人心中的憤怒、驚愕以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不,不能說是太一殿,他們早已不是當初的太一殿了,那些人現在叫自己神殿。”
“神殿,真是可笑,不過是一群茍且偷生的修真者而已,居然就敢自稱為神!凡間與仙界之間的天梯斷開太久了,久得他們都忘記了自己是誰……今天他們來這里,我便知道沒有好事,誰料到他們是要我加入太一殿!還說日后的玄元界中,只有神殿的修士才能夠活得自在,其中一人還向我暗示他們將要會一統凡間……他們這是要干什么?難道還真的打算做凡間的神了?我絕不會讓他們得逞!”
“天地之間,仙凡各有道,像這樣憑空地干預凡界無疑是倒行逆施!他們總有一天會自食其果的,我相信,不過在此之前我要阻止他們。這世上總有事可為而有事不可為,他們一個個的修為都是元嬰元神,走出去也能被叫一聲老祖,居然一個兩個都一心要做這不可為之事,我看他們是完全瘋魔了……”
“……妮娜的修為還只是筑基,她的靈根不好,我想盡辦法也難以讓她的修為更進一步。筑基層次的修士到了太一殿,無疑只能任人宰割,我當然不能允許她跟著我……”
接下來便是一些簡單的敘述,大概是他做了一些準備工作吧,然后便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話:“我走了。”
再后來,玉簡中留言的便換了一個人,應該就是已經筑基的妮娜,她僅僅只寫了三個字而已,可這三個字的痛徹心扉與刻骨悲傷,即使顧清玄也不由得為之輕輕嘆息了一聲。
那三個字是:“他死了。”
然后便再無只字。
顧清玄將神識從玉簡中抽離,他嘆了口氣,有些沉重地將手中的玉簡放下,轉而拿起了另一枚。
這一枚玉簡是妮娜留下的。
“陌生人,我不知道你從何而來,我只是想告訴你,當你看見這行消息時,我和我的丈夫都已經死了。”
她這樣說道:“我想你不必為我們的死亡而難過或者悲哀,我們是為了自己的‘道’而死的,我的丈夫說這死亡是一種榮耀,我想的確是這樣,但總的來說,榮耀的死和不榮耀的死對于死者本人來說,其實也已經沒有什么區別。”
“我的意思是說,我們的房子,我們的東西,我們的花兒和畫,對于已經死掉的我們來說,全都已經失去了意義。所以,陌生人,不論你是抱著何種心思來的,我都懇請您收下我們的洞府,它并不包含任何負債,反而算是薄有資產。我只有兩個小小的請求,第一個請求是請您好好照料庭院里的那三棵樹,我的丈夫很喜歡它們;第二個請求則是請您為我燒掉外面的那副畫吧——您知道我指的是哪一副——”
是的,他知道。
顧清玄看了一眼門外,他干脆放下玉簡,走到廳堂中將畫著妮娜的那幅畫取下。
他本來只是打算將那幅畫取下燒了,誰料到畫剛剛被取下來,小小的廳堂之內便驟然發生了變化!
第39章
不大的房間里光芒涌動, 如水波般一浪浪地將整座廳堂填滿。一點充滿靈力的光影自畫被取下的地方飛出,在房間中游蕩了一圈后,在顧清玄的面前不遠處驟然炸開,幻化出無數細小光點,懸浮攢動著組成了一個影影綽綽的身影。
“謝謝你,你是個好心人。”
哈布斯坦家的妮娜微笑著說,她的身軀完全是由模糊的靈力組構而成的, 這讓她的表情看上去十分朦朧:“如果你需要幫助的話,就去混亂之地那邊吧,拿著匣子里的令牌, 找哈布斯坦家族,他們會幫助你的——就當是為了回報你的好心。”
她說完,似乎是向著顧清玄眨了眨眼,然后才風一般地消散湮滅在了空氣里。
顧清玄的手里還拿著那副畫像, 半晌,才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哈布斯坦家族……現在早就已經不在了啊。
他走到門外, 在畫中的那棵花樹下將畫像仔仔細細地燒了。此時并不是開花的時節,滿樹之上盡是青翠,微風過時,將尚未燃盡的紙灰吹散著飄搖浮升, 又在失去風力之后旋轉著緩緩落地,艷紅色的火星攀附在泛白的碎紙上,看上去倒是有幾分像是落花了。
顧清玄立在院落中,靜靜地注視著畫像一點點燃燒殆盡。
幾乎是在最后一點畫像化為灰燼的同時, 幽藍色的光波無聲地自山谷的四周涌起。它就像是早晨在山谷之中悄然漫開的晨霧那樣,以一種看似不經意,實際上卻極其驚人的速度快速地在山谷的腹地之中蔓延擴散。顧清玄抬起頭看去時,正看見幽藍色的光波覆蓋掉遠處的最后一點山巒。
從腳下一直延伸到山腳的碧色地毯也被蒙上了幽藍色的光層,整座山谷腹地不出一刻就全數陷入了那種藍幽幽的奇異光芒里,連小小的院落也被這藍色的光芒覆蓋了,本來那光芒就要像吞噬其余一切事物那樣將它吞沒,但顧清玄散開了自己的神識,將整座小院牢牢地籠罩在了其中。光芒在涌到小院附近之時,就如同海浪撞上了海中的礁石一般,干脆利落地從兩邊滑過,它就像是一座真正海洋里的礁石那樣,始終穩穩地立在當中,任由兩旁的幽藍翻滾涌動。
顧清玄看著那些光芒逐漸覆蓋了整座山谷。
在小院之外的最后一點草皮也被那光芒吞噬入腹后,那些光影糾纏著在半空中停滯了片刻,忽然猛地向下沉去。
像是黃油融化在沸水中那樣,那些藍幽幽的光芒悄無聲息地融化在了泥土與草皮之間,谷中地下的深處仿佛傳來了一聲清脆悠遠的輕音,像是什么桎梏破碎的聲響,又帶著幾分新生的輕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