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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的賴茜傳來冷哼。丁昭靜下來,他沒有辯駁,只是蜷起身體,靠著窗,變成不說話的木頭人,也不再動了。
到機場值機,過安檢,再至登機。程諾文始終沒出現,艾瑞克羨慕,說nate肯定又花錢升艙了。他與丁昭回程坐的還是經濟艙,無聊翻開機上的免稅購物雜志,到某頁,樂了,擠擠丁昭,指給他看。
丹斐經典1971免稅后的價格仍舊驚人。艾瑞克發出嘆息,我見nate戴著好看,本來也想買一塊的,可惜算來算去,還是太貴,不如存著給我小孩報補習班。
艾瑞克做廣告多年,進co2的追求是干到養老。他往后翻頁,瀏覽各式標著高價的消費品,用帶點玩笑的語氣說:“我們這行給人造夢,概念賣得一套一套,總和消費者說什么你距離夢想只有一步之遙,買我的東西就能消滅最后的距離,其實有些東西,你差的哪只一步。最成功的消費品就是吊在你頭頂的那塊肉,你吃不到,只能追著跑,永遠想擁有,卻永遠擁有不了。”
翻完整本雜志,艾瑞克失去興趣,戴上眼罩準備睡覺。丁昭怔怔,想起有天拍攝,在哈羅德的表行。中間休息時,他和艾瑞克去樓上專柜買化妝品,艾瑞克替他老婆買,拖著一張長清單到處跑。他是幫莊曉朵代購。商場深諳消費心理,丁昭在柜臺前,對著莊曉朵給他發的圖片翻找。有個長相漂亮的男ba湊到他旁邊,將他從瓶瓶罐罐中解救出來,結賬時用一雙藍得幾乎能溢出水來的眼睛對他眨,說你太幸運了!隨后以寵愛他的名義偷偷塞給丁昭一張30磅的優惠券,鼓勵他下次消費使用。
丁昭以為自己中獎了。他被這份突如其來的好運包裹,不知不覺腳就移到另一個柜臺,等反應過來,卡已經刷出去,買了一堆根本不適合自己的東西。
容易一頭熱的人,用他們渴望的東西去釣,咬鉤是一定的。或許在認識程諾文那天開始,他就不自覺將對方當成唯一的目標向往。那些追逐過程中產生的龐大而復雜的情緒,通過昨夜相擁,他自認已經探明。
只看我,我想你只看得到我。這么自私,偷偷想時,連自己都討厭,可是即便這么討厭,他還是忍不住想擁有程諾文。
他是準備在今天與程諾文真正坦誠。然而程諾文只是玩玩他罷了。丁昭是他下個餌就能釣上來的魚,即便咬上了,咬得死死的,程諾文也不屑提起魚竿子。
隨手可得的東西,人不會珍惜。他的想法,他的感情,程諾文并不關心,也沒興趣。
想通這件事的丁昭忽覺機上好冷。賭徒輸掉一切前,總有一次回光返照,自大到以為可以奪回失地,收復失去的真心,再獲取另一顆。
贏的卻總是穩坐堡壘的莊家。回程十四個小時,萬米高空之上,丁昭睜著眼睛,一刻也沒睡著。
第72章 舊玩具(2)
出差隊伍回co2,杰西卡為表歡迎,特地做了個手幅。周一,她見丁昭進辦公室,興沖沖拉開。
丁昭看過后,透過口罩說謝謝你。
聽他聲音倦怠,杰西卡問感冒了?再看他眼睛,不得了,紅得要命,立即喊,不會是發燒了吧!
丁昭讓她小聲點,說自己沒大礙,睡得不好而已。杰西卡安靜些,以為他是時差沒倒好,悄悄對丁昭說你要不先去瞇一會?nate在老總辦公室,我幫你盯著,他來了我通知你。
不用了。丁昭謝謝她好意,坐到工位,頭壓得很低,盡量不與任何人打照面。
今早醒來,他一摸枕頭,濕的,根本不知道半夜什么時候哭過,眼睛也腫了,只好放下劉海,再戴個口罩遮掩。
倫敦回來,他不敢回程諾文家。司機從浦東機場開到恒光,大半夜,丁昭提個行李箱,公司樓下坐了好久,最后無奈只好先在附近找了個旅館。
市區的小旅館大都用來做鐘點房,夾在高樓大廈之間,環境堪憂。房內燈光都是曖昧的桃紅色,墻壁比紙還薄,隔壁要有野鴛鴦征用,旖旎叫聲如臨現場。
在這樣的背景音樂里倒時差,從不習慣到習慣,花去周末兩天。濱江那套公寓,玻璃房一般,丁昭住得太久,以為那就是自己該待的地方,卻忘記世界本來的樣子。他所在世界的模樣。
如今打回原形,他才發現,自己身邊只有一堆派不上用處的衣服,一塊箍住手腕的銀表,以及一枚負債累累的信用卡。
比起那次被房東掃地出門,好像更狼狽些。丁昭頭垂得更低,有人經過,淡香水味如此熟悉。他手打顫,鍵盤一連按錯好幾個字。
自己不回去,程諾文也沒來問。丁昭通過寵物攝像頭窺視過家中情況,程諾文作息照常,只是叉燒從寵物酒店回來,渾身難受,程諾文帶它下去,也是倔頭倔腦。
香水的氣味繞到背后,程諾文找莊曉朵談事情,聲音不起波瀾,熟悉又陌生。
幾分鐘后,味道散盡。他隔著口罩呼吸,濕氣打在里面,悶得難受。
去洗手間洗臉時,丁昭脫下口罩,憔悴到不敢多看鏡子一秒,趕忙戴回去。進辦公室碰到大頭,他早上去客戶處開會,風塵仆仆,一張臉格外難看,到位置也不坐下。
杰西卡見他反常,說你站那里干嘛,練氣功呢。
大頭背包一甩,聲勢極響。杰西卡拍心口,哇誒,在客戶那邊吃火藥啦?
“吃一嘴屎。”
杰西卡愣住了,她原是開玩笑,沒想到大頭真在生氣,吐吐舌頭,躲回自己座位去了。
大頭扔電腦,開也沒開,徑直下樓。丁昭知道他去吸煙點,跟著下去。
到室外,大頭煩躁打打火機。他抽回真煙,以前含一桿電子煙是陪賴茜好玩,試口味。其實本人常抽555雙爆,薄荷味刺激,勁兒也大,偶爾丁昭聞到余味都會暈。
兩顆爆珠一掐,大頭吸兩口,回頭見丁昭跟來,問干嘛,找我啊?
丁昭站著不動,說我就下來看看。
“得了吧,還有空擔心別人,你戴個口罩遮隔夜臉,當我看不出呢?”
說完有點后悔,他明白丁昭是好心,低頭踢一下腳邊的石子,“沒什么,上午去客戶那里被罵了一頓,正常的啊,我們阿康工資里有一半就是挨罵的,拿錢辦事嘛。”
話講得樂觀,語氣卻很愁苦。年初分配新品牌,大頭抽到一支下下簽,他服務的小客戶作威作福,很有些折騰人的功力,丁昭也有所耳聞。
大頭沉悶抽煙,手上那根快結束時,他轉頭問丁昭,你當初怎么會來做廣告。
“海投的時候只有一家廣告公司要我。”
那我不是。大頭彈掉煙灰,“我大學學的市場營銷,讀書那會看大衛奧格威,覺得廣告人理應是全球人類先鋒。‘不做總統,就做廣告人’,羅斯福的這句話多吊啊。入行才知道,和廠里擰螺絲沒什么區別,都是打工的,阿康的門檻還是最低那個。你做文案,得會寫東西,做設計,得會ps。做阿康,一傳話的,只要是個活人,誰不能做呢?”
丁昭想安慰兩句,又感覺不是好的時機。大頭重新點上一根煙:“你過年去倫敦,沒回老家吧?”
“沒。”
“誒你老家干什么的?”
“就我媽一個,她退休好幾年了。”
噢,那你也不容易。大頭說:“我是潮汕人,家里開食鋪,小時候我常在鋪子里幫忙點單,閑時替我媽搟云吞皮。”
他又道:“做飲食的一年忙到頭,沒休息,我爸媽身體都不如以前那樣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