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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你保證，不管是征服-001號還是那位被調(diào)換機體的商用修克斯，都不會被施以任何處罰或者格式化處理。”費佐沒有撐手杖的右手安撫地扶在宋律后背，然后看向跟在他們身后的商用修克斯。

用一個內(nèi)線指令將它隔離在套房的門外，這位已經(jīng)到了矮星期的塔克里人金色的目光溫和地籠罩在不斷向他確認那些修克斯后續(xù)安排的年輕人類身上：“為了一些安全考慮，你今天還是和我分享同一個房間吧。幸運的是，米喀什殖民地給我的房間比船上要大很多，你可以有獨立的客臥休憩——又或者我們可以不僅分享房間？你知道，我同樣很樂意與你分享同一個床鋪，如果這能讓你感覺更安心。”

一直忍不住借著說話的機會凝視著費佐那張深棕色的面板的宋律這才如夢初醒，低頭避開了完全轉(zhuǎn)向自己的深棕色骨板和那半邊奎斯所沒有的紫色面罩：“不，不用那么麻煩，我睡客臥就夠了，謝謝你，費佐先生。”

沒有過多的勸說，微微頷首的老塔克提斯禮貌地收回了放在她背后的手掌，轉(zhuǎn)而伸進胸前口袋：“你的一些隨身物品，我會讓人之后搬來這里。以及，我注意到你的目鏡應(yīng)該在之前的混亂中丟失了，所以我重新為你做了一副，希望你喜歡這個款式。”

宋律感激地接過這副更為輕便簡約的折迭型目鏡，又突然想起了自己從另一個矮星期——接近矮星期——的塔克里人那里收到的禮物，面對那張跟奎斯格外相似的面甲，她莫名感到了一股歉疚：“太謝謝了，但是您其實沒必要為我那么費心的。如果……如果我沒有選您作為同行者的話，這個豈不是浪費了。”

下聲骨旁的肌肉頓時僵硬，但費佐還是強行穩(wěn)定下自己的諧音，輕輕推回宋律那雙見他晚回話一奈秒就慌張不安地要把目鏡還回來的手：“這只是一個小小的禮物，并沒有其他任何隱藏的附加條件。但是我很擔心：是有誰給了你什么禮物或者條件，并以此要挾你選擇他們?yōu)橥姓邌幔俊?

“沒有啊。”下意識撒謊隱藏起那份裝在自己口袋里的合同書，宋律壓住了想要護住口袋的手，卻控制不住瞥向它的眼神，“我，嗯，只是有點累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想洗個澡隨便吃點零食就睡了，可以嗎？”

“當然。”作戰(zhàn)面罩的聚焦鎖定在她的口袋，想起了宋律下車時的小動作，費佐支在手杖上的手爪暗暗收緊，“我會讓修克斯準備一些比較容易入口的甜點飲品給你送過去的。除此之外，你還需要什么嗎？或者有什么事想跟我聊聊或者商量的？你知道，我一直很樂意為你提供任何幫助。”

誠摯的喉音和鑲嵌在深棕色面板上的金色的雙眸幾乎要讓宋律當場向這位年長睿智的老將軍尋求建議，然而一根扎在她心頭的刺——一場曾在這個房間里發(fā)生的談話，卻扼住了她的喉嚨。

那根刺是如此的疼痛，以至于她甚至無法對關(guān)心自己的老塔克里人說出任何禮貌的客套，便匆匆躲進了自己的客房。留下諧音愈發(fā)凝重的費佐站在原地，注視著那扇關(guān)閉的房門。

簡單的洗浴過后，感覺神清氣爽的人類帶著稍微冷靜清醒的腦子坐在了床上，打開了那份印刻著厄哈斯氏族紋的合同書。

新的目鏡和之前的一樣，具有即時翻譯的功能，能夠?qū)⑼庑侨四切┢婀钟謳е┰S眼熟的文字直接轉(zhuǎn)化為她最熟悉的語言，甚至可以聯(lián)動她的脖帶式翻譯器進行語言播放，降低了大部分閱讀難度。

然而即便如此，面對上百頁的文件那鋪天蓋地的信息量和那些生硬難懂的法律引用，本來就有閱讀障礙的人類大使與這些文字反復(fù)搏斗數(shù)小時，還是不幸地在合同一半不到的節(jié)點陣亡，原地陷入暈厥式睡眠。

她綿長的呼吸頻率和放緩的心率通過穿戴式設(shè)備傳送到云端，又由擁有訪問權(quán)限的塔克提斯將軍下載，顯示在他紫色的作戰(zhàn)面罩上。由此判斷出對方已經(jīng)陷入沉眠的費佐從會客廳的沙發(fā)上站起，輕輕打開了那扇對他毫無防備的人類根本想不到要反鎖的房門。

厚實綿密的地毯吸收了他所有的腳步聲，精準控制凹陷分區(qū)的床墊則確保了他哪怕在宋律身邊坐下，熟睡的人類也不會有所察覺。

在昏暗中也分外耀眼的金色眼眸靜靜地凝視著縮成一團的人類女性，費佐不自覺地配合著她調(diào)整了自己四個肺腔的收縮節(jié)奏，好讓他們的呼吸完全重迭。

他在那里坐了比預(yù)計更長的時間，才將視線從宋律那張缺乏骨板保護的臉上移開，轉(zhuǎn)向被她松弛的手指搭在下方的銀色協(xié)議書。它外殼上雕刻的花紋令塔克提斯將軍金眸微瞇，然后，他伸出被黑色絲絨覆蓋的指爪，想從熟睡的人類手下抽走這管銀色的合同。

可就在這時，或許是察覺到了這細微的動靜，人類女性在睡眠中也收緊了手指，將合同書連同費佐的指爪一起牢牢地抓在手心。她較高的體溫和柔軟的觸感透過手套傳到費佐僵硬的指爪上，莫名讓這位塔克里將軍繃緊的肌肉松弛下來。

他看著發(fā)出迷糊不安的夢囈、隨時可能醒來的宋律。她的表情不再平靜，額上滲出的稀薄的汗層也帶著恐懼和悲傷的味道，她肯定在做一個令她痛苦的噩夢。或許是關(guān)于奎斯的，或許是關(guān)于她遠在另一個星系的親人的，但無論是哪個，都讓費佐的兩顆心臟的跳動蒙上一層鈍痛。

不顧自己會被現(xiàn)場抓包、人贓俱獲的風(fēng)險，費佐摘下了他紫色的作戰(zhàn)面罩，俯身貼近被噩夢籠罩的宋律。他的下聲骨摩擦震動著發(fā)出低沉的嗡鳴，上聲骨則輕輕吹著舒緩的笛音，化開了她皺成一團的面部皮膚，也讓她迷迷糊糊地睜開了惺忪的睡眼，看向用諧音安慰著自己的塔克里人。

或許有這么一個瞬間，她的大腦想要拉響警報，驅(qū)散睡意進入迎敵狀態(tài)。可費佐那張深棕色的面板、鮮紅的涂裝，以及那對金色的眼眸，顯然讓他被宋律的大腦歸為了另一個人——另一個絕不會觸發(fā)她的任何警戒信號的塔克里人。

所以，她只是仰頭用凸出的鼻吻結(jié)構(gòu)蹭了蹭費佐的鼻板，咕噥了一句“奎斯”，便將毛茸茸的腦袋窩進他胸前的龍骨，便再次枕著他的兩顆心臟的跳動聲進入了平靜的沉眠，就像他們在寒冷的星球上初次見面時那樣。

只有光者知道，這位老塔克里人廢了多大勁才下決心放開這個軟綿綿的外星人，帶著合同書抽身離開。而坐回沙發(fā)上打開協(xié)議書的老塔克里人自己則知道，他絕對不會讓瓦卡阿德傷到這個年輕而柔軟的外星人一點。

……

當宋律醒來沒看見瓦卡阿德給她的合同書時，她其實也沒太當一回事。畢竟她總是丟三落四，睡相不行，保不準她半夜伸胳膊抖腿地把它踹床底了還是哪了。

可是當她洗漱完,床上床下翻完還是沒見到那個銀色的管子時，她開始慌了。

在將整個房間翻個底朝天，連被套枕套都拆開抖了幾遍卻依舊連個管子的影都沒見著之后，滿頭大汗的宋律終于徹底慌了神。也不顧換下亂糟糟的睡袍，不擅長找東西的人類直接開門沖出房間，試圖尋找外援——

“啊，早上好，宋律。”坐在主廳沙發(fā)上的費佐轉(zhuǎn)頭看著衣亂發(fā)蓬的人類，并沒有表現(xiàn)出任何吃驚之色。他好整以暇地放下裝著銀白色茶水的杯子，示意了一下茶幾對面的位置，“有心情和我一起喝杯早茶嗎？我可以叫修克斯把早餐送來這里，如果你想的話。”

“呃……”通常來說，宋律并不介意和這位老將軍坐下喝杯茶，吃個早餐，但現(xiàn)在真的不是時候——尤其在她能透過目鏡的輔助看到那管搭在他交迭的腿上的協(xié)議書的時候，“不，我還不是很餓。其實我正在找一個東西，不知道費佐先生有沒有看見。”

“哦？真的嗎？”上聲骨里吹出一聲故作疑惑的高音，摘下自己作戰(zhàn)面罩放在桌上的費佐前傾身子，關(guān)切道，“是什么樣的東西呢？”

“大概是一個銀色的東西……”宋律用拉長虛化的尾音和不斷瞟向費佐大腿的眼神明顯地暗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