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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寫作業(yè)、幫大姑家做家務(wù)之外的大把時間里,他都在樹上。
一開始是三四米高的桃樹,后來他開始爬十幾米的白樺。
爬樹的男孩子不少,但很少有人會爬白樺,因為不僅不值得(沒有可食用的果實),還很危險。
白樺的樹皮光滑得像白紙,沒有足夠的摩擦力,稍不留神就會滑下去,甚至直接摔死。
但很神奇的,他幾乎從沒感覺到害怕。因為只有在樹頂撫摸著葉子邊緣鋸齒的時候,他的世界才無比遼闊。好像摘下一片葉子,瞇起眼睛對著太陽的方向輕輕一劃,就可以割開一朵云。他想在冬至的那一天埋葬在白云之下,這樣到了來年春天就可以長成一顆扁平而狹長的翅果,隨風降落。
后來,方行健有了新的朋友——他在白樺樹的樹頂發(fā)現(xiàn)了一個鳥窩,里面有三四只褐色的小鳥。正欲湊過去仔細觀察時,一只稍微大一點的小鳥“嗖“地一下俯沖下來,嘰嘰喳喳地威脅他。蹦跶了一會兒,小鳥似乎是明白了些什么,忽然安靜下來,停靠在方行健的指尖。
他這才看清她的全貌——身長大約十二三厘米,通體銅藍,只有下尾羽處有幾縷黑色。小鳥圓頭圓腦,毛絨絨的,腮幫子還稍微有些鼓起,像一只剛從染缸里撈出來炸了毛的小雞。
方行健輕笑出聲,又看向巢中灰撲撲的,半閉著眼睛的雛鳥,心想:真難以想象有一天你們也會變成那個樣子。
自那一天之后,方行健不再在一棵棵白樺樹之間漂泊,他有了自己的棲息地。巢中的成鳥習慣了他的造訪,也就不再大驚小怪。大部分時候都眼皮也不抬一下地繼續(xù)哺喂幼鳥,偶爾心情好了才啄啄他的手指和他打招呼。
但方行健并不介意成鳥的冷淡,反正他總能給自己找樂子。
一開始是唧唧啾啾地模仿雛鳥的叫聲,后來則開始給它們的叫聲做翻譯。
“媽媽我餓了。“
“媽,這個蟲子好難吃我要吃那個!“
“媽,憑什么哥哥比我吃得多?“
“媽媽,太陽下山啦,你怎么還不回家?“
……
就這樣持續(xù)了一個多月。
這一天,方行健像往常一樣一放學就撒丫子往白樺樹那邊跑,像猴子一樣靈活地爬到頂端,卻發(fā)現(xiàn)窩里空空如也,只剩下幾根凌亂的羽毛。
他愣住了。
他試圖環(huán)顧四周,模仿著小鳥唧唧啾啾的呼喚聲。
他清楚地記得,那一天連一絲風也沒有,一切都像靜止了似的。他的呼喚匯入無邊的靜寂,就連樹葉也沒有回音。
過了很久很久,直到夕陽的最后一縷余暉從他的發(fā)梢溜走,他才明白過來,默默地下了樹,垂著頭在白樺樹下癱坐在地。
“方行健,你是……哭了嗎?”
他猛然一驚,抬頭看去,一滴咸咸的淚水滑入嘴角。
這一切沒有征兆,因為從七六年之后,他就再也沒有哭過。
并非刻意壓抑悲傷,而是一種被打磨之后的麻木,就好像整個人被罩了起來,與外界的所有事物都隔了一層,什么都是鈍鈍的。
可這一切又似乎是有征兆的,因為這也是七六年之后,他第一次開口叫“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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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除夕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