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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書桌被他怒火之下加大的力道帶得一晃,“吧嗒”一聲,掉出來個本子。
沈寄轉(zhuǎn)過去的視線因為看見熟悉的字跡而停頓。
寶貝,你心中的惡魔,是在幫助你成為勇士。
——舒柔。
他俯下身,將本子撿了起來,手指撫過那一行字,緩緩翻開。
本子很厚,足夠記錄一個小姑娘磕磕巴巴的成長。
看她稚嫩又努力的字跡逐漸變得流暢,看她從找到玩伴的喜悅到與人爭吵的憤怒,看她為朋友出頭,看她被老師批評或鼓勵,看她驟然得知母親重病的茫然痛苦,到反過來讓母親安心的堅強(qiáng)與獨立……似乎從字跡間,就可以看見一個慢慢長大的小姑娘,從任性到懂事,從柔弱到堅韌。
她知道自己不再是小寶貝了,于是在努力學(xué)著長大。
最后,看到這寫滿小姑娘最隱秘的情緒的本子里,出現(xiàn)了他。
他的房子,被小姑娘稱為了“新家”,被形容得好似一個無憂無慮的天堂,只除了最后一句話,輕描淡寫的——雖然新家里還有人不喜歡我,不過沒關(guān)系,媽媽,我會處理好的。
沈寄閉了閉有些酸澀的眼,回憶起方才看見的那一幕。
小姑娘雖然看著開心,可其實頻頻偏頭,去注意另一個人的臉色,努力讓自己笑得更加開心。
還有昨晚她的舉動,每晚她房間里點著的燈……
這是他的地盤,那是他慎重考慮了那么久,才決定去收納在羽翼下,連他自己都小心翼翼不知如何對待為好的小姑娘,居然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要去討好一個阿姨,處心積慮地去迎合,甚至不得不屢次委屈自己。
沈寄抬腳,怒火和后悔讓他恨不得一腳踹翻了沉重的實木桌。
但是他看著手里的本子,又忍住了動作,展開背面粘性有些弱了的膠帶,趴到桌底下估摸著位置,一絲不茍地將本子給粘回了桌子底下。
從桌下鉆出來,他又覺得有些好笑——這小丫頭,聰明得厲害,知道他的書房即使不鎖門也沒人敢隨意進(jìn)來,知道他自己不會閑極無聊鉆到桌子底下尋寶,居然想出了法子,將這種東西藏在了這里。
若不是他連著兩天心氣不順拿桌子撒氣,震得本子自個掉了下來,怕是還注意不到這個。
可這也說明了,那個劃分給她的房間,給她的安全感有多少。
沈寄略一思索,掐著時間下了樓,正巧看見珈以端了盤菜放到桌上,聞聲抬頭,驚訝地瞪大了眼,小嘴半張著,又不可置信地眨了幾下。
她這幅小模樣實在是可人,沈寄正要提醒她別流了口水,就見廚房里又繞出一個人,嘴里正在念叨,“沈總不回來,咱倆吃多了也浪費,嘗個鮮,就已經(jīng)是你之前過不得的好日子了吧?還站在那里做什么……”
陳姨順著珈以的目光轉(zhuǎn)頭,被站在樓梯上的沈寄嚇得幾乎都拿不住筷子,臉上還有幾分趾高氣昂的神情僵住了不說,連舌頭都磕巴了,“沈……沈總,您何時回來的?”
“你帶著我的小加法唱歌的時候。”
沈寄下了樓,抽過珈以手里的筷子嘗了口那桌上擺著的兩道菜,抽出一張紙吐了,才抬頭朝著陳姨冷笑了下,“我讓你這么照顧人的?”
從他說話開始,陳姨就不敢再動上半分,這會兒聽見這聲飽含不滿的質(zhì)問,更是嚇得連手里的筷子都握不住,“不是,沈總,是珈以說想吃這些的,我只是按她的喜好安排菜色……”
沈寄看了眼站在一側(cè)的珈以。
小姑娘似乎從他的舉動中明白了些什么,只是還有些不確定,只眨了眨眼看他,等著他下一步會做什么。
聰慧得讓他驕傲,卻謹(jǐn)慎得讓他心疼。
“她喜歡吃什么,我比你清楚。”沈寄扔了手里的筷子,掏出手機(jī)撥了個號碼,直接就對那邊吩咐,“你推薦來的家政我不用了,自己過來收拾好,別吞了我的東西,還拿我當(dāng)傻子耍。”
那邊的人一怔,反應(yīng)過來,立即迭聲應(yīng)下。
不到兩個小時,來人就帶走了陳姨,也清算好了這幾年陳姨克扣走的各種東西,折了現(xiàn)賠還給了沈寄。
等人都散了干凈,珈以才拖了個凳子,坐在了沈寄的對面,“原來你給我留了這么多的生活費,還每天給我這么多的伙食費。”
剛才算的時候,她是真的嚇了一跳。
沈寄從方才算賬開始就用食指在桌上寫著什么,這會兒聽著覺得她這話音有些不對才抬頭看了她一眼,就看見小姑娘愁眉苦臉的,抬起苦巴巴的小臉和他商量,“你可不可以減少一些?”
她整張小臉都要皺到了一起,“欠這么多錢,我以后還不了啊。”
沈寄被她逗得笑出聲來,伸手過去就在她那張包子臉上又多了一個褶,“你幫我趕走了個禍害精,省下來的錢,足夠養(yǎng)三個你了。”
珈以“唔”了一聲,抬眼看他,“陳姨……她說你對她很好,還幫她兒子找了工作,是你很倚重的人,所以……”
小姑娘顯然是沒怎么當(dāng)過背后告黑狀的人,一句話說得磕巴不說,連神情都透出幾分羞愧和猶豫。
沈寄“喔”了一聲,點頭,“原來她還欠我個人情沒還啊。”
這話里聽著就很有幾分腥風(fēng)血雨的味道,小姑娘縮了一縮,似乎想和他確認(rèn)什么,又有些不敢,鼓了幾次勇氣,才擰巴這小手開口,“所以,以后我們家里,暫時不會有對你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了,對不對?”
像只貓在試探著新環(huán)境。
“怎么沒有?”沈寄故意逗她,“我眼前這不就有一個?”
小姑娘的臉“刷”就紅了。
“小加法,”沈寄長出一口氣,開誠布公地和她談,“說實話,在收養(yǎng)你之前,我很猶豫,因為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和你這個年紀(jì)的小姑娘相處,我覺得我沒這個能力承擔(dān)照顧你,教育你的責(zé)任。這些煩惱我解不開,所以在把你帶回來以后,我沒想好該怎么照顧你,只能暫時拖著。沒想到卻讓你受了委屈,這是我的失職。但我和你保證,在我心里,從我把你帶回來的那一刻開始,你就是我的家人,我護(hù)著你,就不會允許你被人欺負(fù)了還忍氣吞聲。”
他還沒換下那身在公司的西裝,這會兒正兒八經(jīng)地端起氣勢來,看著的確是十分的真誠可靠,珈以不自覺就被他吸引了視線,誠懇地望著他。
又是那種讓他手抖的目光。
沈寄他……突然就微妙地理解了某個奶爹的千般愁緒。
一種前所未有的責(zé)任感,因小姑娘的眼神而在他身上熊熊燃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