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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梨執杯的動作一滯,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愁緒來得太快,甚至來不及掩飾臉上的悵惘神情,不過很快就笑了,“多少年前,也有人這樣說過我,可惜那時我確實與他相差甚遠。而現在,你當真要這樣說?”
最后一句話說得輕描淡寫,但是挑釁之意已經顯而易見。
華鳶心里正不痛快著,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沖著對方露出個似笑非笑的神情,便忽然站起身踢翻了面前軟榻。
看著這兩人一言不合便要動起手來,引商看了一眼身邊的蘇雅,眼中隱有擔憂。
蘇雅卻不以為然,“他們本就沒什么好的交情,之前也不是沒有交過手,多年未見了,不過是尋個借口出出氣。”
引商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倒也不覺得意外。她看得出院里那兩人都不是什么好脾氣的人,也難為能容忍對方那么久。如今喝多了酒,說是出口氣,不如說是想拿本事壓一壓對方。
不過眼看著院中那兩個年輕男子相對而站,明明想拼個你死我活,唇邊卻都掛著一抹笑意,這一場比試倒像是凡間的俠士劍客們,他鄉遇同道,興致到了,便痛快一戰,算是一件樂事。
相伴多年,引商其實很少見華鳶與人奮力相博,因為還沒有遇見那樣的對手。可是如今卻不同了,這兩人顯然旗鼓相當,她看得幾乎失了神,半天才想起來問道,“你知道他們誰更厲害一些嗎?”
被問到的蘇雅沉默了片刻才回答,“其實那位管梨神君,自三千年前至今,三界未有敵手。”
這話說得一點也不委婉。
明明已經說了這兩人曾交手數次,卻又說管梨未有敵手,不就等同于在說華鳶從未勝過。以前不行,現在也不行。
引商抱膝坐在門檻邊,怔怔地望著院內那兩道身影,不知想了多久,忽然扯過蘇雅的手,在他的掌心默默寫下一句話。
隨著她的動作漸漸明白她的意思的蘇雅不由瞪大了眼睛,可在想要去喚院內的華鳶時卻又被引商捂住了嘴。
她對著他搖搖頭,然后指了指上空。
一切都由老天來決定吧。
這一戰從下午打到了傍晚。到了晚上,引商回屋里張羅晚飯,再出來時一切都結束了。
她站在門邊,目光在院內那幾人的臉上一一掃過。
而華鳶正想從管梨手中將那剩下的兩壇酒全都搶過來,見她出來才停下手里的動作,沖著她笑了笑,那笑容里不無得意。
他永遠也想不到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事情。
站在門口的蘇雅默默的往旁邊站了站,讓出一條路來,然后笑著背過了身子。
現在正是一天里最冷的時候,華鳶正想開口勸那站在門邊的少女回屋里去,卻在片刻后,忽然被那匆匆走過來的少女抱了個滿懷。
不同于親人朋友,她擁著他,像是環抱住了自己的情人。
他手里拎著的那壇酒終于摔在了地上,一聲脆響在這夜里更顯清晰,劃破了寂靜,也撕裂了過往的僵局。
天寶十三年,長安城里最平常的一個夜晚,于一對男女而言,一切卻都從此不一樣了。
☆、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此處安心是吾鄉(8)
有些事或許只能用天意使然來解釋。
就連管梨自己也不知道,已經是初春時節的長安城為什么會突然下起了雪。洋洋灑灑,毫無征兆,白雪茫茫幾乎蓋住了這天地原本的顏色。
恍然間,他莫名的憶起了多年前昆侖山下萬里冰封的場景。
就是這一恍然,勝敗已定。
姜華鳶向來沒什么好心,怎么會體諒他在戰局中分神,干脆利落的取勝后,便自顧自的去搶剩下的那兩壇酒,誰知還沒將酒全都拿到手,便被女子抱了個滿懷。
知情的,不知情的,全都傻了眼。
衛瑕趕得巧,回來時剛好撞見這一幕,片刻的失神后也不由停在了原地,不敢上前去驚擾他們。
院子里一時靜的有些詭異,面對這突然的變故,誰也不知該如何應對。
華鳶僵著身子,不敢挪動半分,腦子里閃過了千百個念頭,想到最壞的一種時,甚至做好了自己很快就要被迫離開這個家的打算。
偏偏,世事難料。
約莫過去了半柱香那么久,引商才終于松開了抱著他的手。一時意起是一時,心緒平靜下來之后再看向周圍諸人的目光,她也不由有些赧然,抬眸瞥了華鳶一眼,轉身便想向樓內跑去。可惜,華鳶的動作太快,還未等她邁開步子,便已伸出手將她扯了回來,重新抱在懷里。
引商的那一眼,讓他忽然明白了許多,可是他實在不敢確信,一定要問個清楚,不能再給對方反悔的機會。
“你剛剛在想什么?告訴我。”他扯著她的手,目光灼灼,容不得她逃避。
引商又何嘗不想將話說清楚,可是院子里又不是只有他們兩個。眾目睽睽,叫她怎么說?
思及此處,她的目光不由落在了其他幾人的臉上,希望他們能識趣一些暫且避開。
只可惜,這些人沒有一個是識相的。聽到華鳶問起這個問題的時候,大家反倒都將耳朵豎了起來,生怕錯過她說的每一句話。
每到這時總有一些閑人來攪局,華鳶回身瞪了其他人一眼,拉起她的手便向著院外走去,等兩人到了街上,引商只覺眼前景色一晃,便已身處丹鳳門的門樓上。
這是大明宮的正南門,足夠清凈,絕不會被任何人打擾。
她小心翼翼的向下睇了一眼,還能遙遙望見長安里萬家燈火,不過沒看多久便被華鳶掰正了腦袋,他注視著她的目光,心中雖忐忑,卻也堅定的等著她的答復。
是死是活,只等她一句話。
而引商抬眼看了看他,沉了一口氣,終于說道,“你真的猜不出嗎?我心里在想什么。”
若是往常聽到這句話,華鳶的心定是不亞于吹了一夜的寒風,痛入肺腑。可是眼下卻不同了,他迎著她的目光,與她對視許久,看著她眼中一片清明并無郁色,心中也漸漸有了答案。
見他唇邊忽然綻出個笑來卻不再說話,引商反倒有些好奇,“你為何不問我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