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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碧霞循著記憶的方向,橫沖直撞地行駛,破一路風雪,余祖芬已經(jīng)很久沒坐過她開的車,窗外的風景被雪襯得那樣明亮,整個世界,仿佛沒有了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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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頂教堂之外,同樣紅色的夏利車旁,站著兩個女人。
“我閨女就是從這兒跳下來死的。”萬碧霞指著那破舊的樓頂,“沒有什么肺炎,都是命。”
余祖芬沉默地看著她的背影,她那曾經(jīng)挺拔的身體裹藏在駝色的風衣中,也肉眼可見地傴僂了,原來,她們老得這樣快。
“楚楚給我托過夢,讓我對郭發(fā)好一點,”余祖芬淡淡地說,“我很多年沒見她了,她還是十幾歲的樣子,我問她,郭發(fā)都替她攬下來了,為什么不能好好替他活著呢…”
那平淡而殘忍的話,像鈍刀子,在萬碧霞心上往下鋸割血肉,她高聲打斷她:“我知道你是來找我算賬的!你一直覺得是我們欠你和郭發(fā)的!”
“欠不欠的,人都是要死的,耶穌那小子不是講話兒,塵歸塵,土歸土嗎?”余祖芬望著那破敗的教堂,廢墟里的信仰似的,還有些舊日的威風,她記得,她和她有過一張在教堂前的合照,那時的她們神采飛揚,發(fā)誓做一輩子的老鐵。
萬碧霞失控地咆哮,往事重新天日,卻因憤怒變得語無倫次:“潘崇明那個禽獸,他強奸你還不算!還要強奸我姑娘!楚楚為了保護自個兒才動了手!
“后來那幾個孩子趕到的時候,全他媽了個逼的晚了!孩子們都以為那人已經(jīng)死了!那小孩兒能懂什么?!”
“我以前老是后悔,要是我那天不讓楚楚出門兒就好了,我那么辛苦生她,說丟了就丟了。”
自己的骨肉故去,她稱之為“丟了”,萬碧霞站在清白的雪地里,感到自己的身體一無所有。
余祖芬渾身像有蠕蟲在爬,那個人面獸心的男人,叫潘崇明,壓在自己身上的時候,一雙桃花眼死死盯著自己的乳房,鬼魅般的瞳孔常常在午夜的夢魘中浮現(xiàn):“楚楚干得對,不像我,我為了面子忍氣吞聲,還得生下他的孩子,讓郭震怨我一輩子,操!全他媽的是命!”她啐了一口。
“郭發(fā)是誰的孩子不重要,你明白嗎?你從小對他那么壞,我從來沒見過你這么狠心的媽!當初你何必生下來!”萬碧霞氣得發(fā)抖,她誰也不是,只是一個可憐的母親,“你知道那四個孩子為什么找上潘崇明?郭發(fā)為什么要擔罪?”
余祖芬沉默,肝臟像是打了結(jié)一樣抽痛。
“郭發(fā)為了給你報仇,才找上潘崇明,后來,他四處打聽,知道自己是誰的孩子了,他想替那個爹贖罪!要不是因為你,我的楚楚還活得好好的!全都怪你!是你欠我們家的!你他媽的明白嗎?!”萬碧霞跌坐在雪地里,屁股底下,是曾經(jīng)躺著女兒尸體的地方。
“碧霞,讓郭發(fā)給你們養(yǎng)老送終吧,他是一個好孩子,”余祖芬低低地說,那是她從不肯說出口的話,“這一輩子,是我作孽太多。”
萬碧霞捂著臉,痛苦流涕:“你這個人,從來都不會道歉,你狗日的躲了我這么多年!”
“對不住,碧霞,我不是個好朋友,也不是個好媽,我對不起你們一家三口,沒有我,你們還能在這冬天一起堆堆雪人兒。”余祖芬的淚落在雪地里,很快凍結(jié)消失。
下雪了,風穿過白樺林,從東北平原呼嘯而過。
“聽說那個潘崇明丟了,沒了半個腦瓜子,估計早就死了,我早就想通了,誰都不怪,我只怪那個該死的畜生!”萬碧霞臥在雪里,在飛舞的雪花里,好像看見了楚楚的臉。
余祖芬蹲下來,用袖子擦拭老友的淚水:“碧霞,我把郭發(fā)交給你,也送給你。”
萬碧霞掙脫她的撫摸:“你這犢子玩意兒!還想當甩手掌柜!”
“碧霞,我的肝癌了,我不治了,也不拖累郭發(fā)。”余祖芬輕輕說,赴死的心卻那么堅決。
好久好久,紅頂教堂的四周都寂靜無聲,大雪命運一樣將人圍擁起來,誰都逃不掉,只能安之若素,萬碧霞和余祖芬狠狠相擁,將錯過的時光從緊密的懷抱中都擠出去:“芬兒,你說咱倆怎么都這么老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