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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場他似乎屢次絞盡腦汁想跟我談談“情竇初開”這件事。
不是我說,第一時間的否認很有必要,但沒那么有用。他第二次把手指放在嘴邊,張嘴又閉上,想發出音節但沒發出,張合幾次后,我終于忍不了了。
“爹,你也太不了解你女兒了吧?”我說,“我的理想型從小到大都是赫赫威名的將軍,什么時候見我多看一眼小白臉了?”
“剛才,你看他超過三個呼吸,三個呼吸啊!”他比出三根手指,“你什么時候看男人那么久過。我就是太了解你了,要么讓我憂心不開竅嫁不出去,要么就看上個大的,你知道他是誰嗎?求求你保住你爹的烏紗帽吧!不對,保住我這顆項上人頭,好不好?”
不屑跟他多說,為了證明我對鐵血男兒的畢誠衷心,狠狠對那邊的龍將軍看了五息,看得他因為丑女的注視出現不適,表情不好,拳頭捏緊想打人的癥狀浮現。
不對,無論涂脂抹粉的男人,還是殺人如麻的男人,本質上都是男人,是我爹說五十歲之前不讓我接觸的男人,何必要厚此薄彼,應該一起厭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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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蕓兒過來把我叫走,她說有重要的事跟我說。周圍的人無不驚嘆她的容貌氣質,而這樣一個受人矚目的人,同場中看起來最不可能與她有交集的我說話,這很爽。
到了林苑后邊,深墻柳處,她扭扭捏捏,半天開不了口。臉色漲紅,白皙皮膚氤氳一片緋色,越追問,越不說話,越不說話,越紅,快滴出血來,我都替她著急。
“我跟袁公子的事你知道對嗎?”她賴賴唧唧開口了,聲如蚊蚋。
我去,“你爹發現了——?!”
“沒有。”她失落失意寫在臉上,“我爹想讓我進宮侍陪太子。”
“你爹那么疼你,怎么可能罔顧你的意愿呢?”
“我也是這么覺得,我都不敢相信,他一定有難言苦衷吧。”
什么苦衷,都是借口,我看他就是賣女求榮!
眼見機會來了不肯放過,甚至逼迫他倆分手,斷了來往,明明說好過秋就提親。
“口頭之約做不得數的,爹爹說。”她愁眉不展。
想著想著落下淚來,哭得可傷心。我默默遞上手絹。
是該哭,若是違抗君令,輕則丟官卸職,重則滿門抄斬。
正發愁呢,一輛運送酒桶的推車從我們身旁經過。不知怎么回事,板車忽然傾斜,木桶滾翻落地。推車的仆役還沒來得及喊出一聲小心,桶就到了跟前。我那時來不及多想,千鈞一發之際,把張蕓兒抱進懷里,用背去抵擋潑灑出來的酒水。
下人慌張爬起來,“小姐!小姐沒事吧?”
張蕓兒嚇慘了,我低著頭不發一語,頭上簪子掉落,頭發便披散下來。
猶如厲鬼。假如我抬頭讓她發現面具正在脫落,更像了。
張蕓兒反應過來,“不行!不能讓別人看到我們在此處,定會追問我們交談內容,那我和袁公子的事不就瞞不住了嗎?”她攔住仆役去找人,又對我道,“阿殊,你可不可以幫我?”
我低著頭,揮了揮手讓她走。
清晰地感覺到,面具完全脫落了。
寬袖掩面,到了僻靜無人煙的地方,匆忙擦干臉上的水漬。現下的情況我也沒法立馬把面具安上去,就想著頭發攏在面前,半遮半掩,先回宴席上,叫走我爹。
他聽曲聽得專注呢,我吱吱幾聲都沒聽到。
“曲尉然!”
他嚇一激靈回身,發現藏在樹后的他女兒,又被嚇一激靈。
“你扮鬼啊!”
隨后他面色陰沉下來,“你面具呢?”
我沒法細致跟他解釋剛才遭遇的意外,正要叫他快走,場地中央,一人舉著手中之物高聲道:“方才后院發生一起酒桶車翻倒事故,不知沖撞了哪位小姐,這是在現場撿到的手帕,可否請手帕主人出來認領一下?”
爹回頭看我,眼睛里滿是悚然,我回給他一個抱歉的笑。
張蕓兒低頭沉默,肩膀在輕微打顫。
假若被仆役指認是她的帕子,那她跟袁公子暗通款曲的事就會順藤摸瓜被牽出來。
她一定害怕得要死吧。
電石火光之間,我垂著腦袋沖出去跪在手拿帕子的尹輾面前。
身子伏地:“聽聞趙府運來一批宮中御酒,聞之令人生醉,飲之不覺上癮,回甘經久不去,小女一時好奇,才到酒窖附近去偷酒……請大人治罪。”
父親沖過來跪在我身側:“大人,小女愚莽,是我管教不嚴!”
“都怪我教導無方,整日瘋瘋癲癲,做出這般不合規矩的丑事!罰我便是。”
尹輾手背在背后,慢慢俯下身。
“是趙府下人沖撞你,你何罪之有?”
他聲音輕且淡,我心跳如鼓。
下一句,重重砸在我心上。
“抬起頭來。”
有無數雙眼睛看著我,觀摩著這邊的事態。
不知不覺中,雙手十指摳進泥土里,感覺不到痛。
我沒動。
父親說:“大人,小女臉上有疤,奇丑無比,怕嚇到您啊……”
“我說,抬起頭來。”
聲音不大,命令意味極重。
尹輾看我半天沒有反應,嘖了一聲,似有些不耐煩。
掙扎了一下直起身子,并沒有抬頭。
那些年受的屈辱,忍的欺負,走馬觀花一樣在眼前閃過。
誰知道會在今天功虧一簣。
早知如此,是不是何必當初。
“走水了!走水了!”一聲高呼打破僵局,“快去后院救火!”
沖天的火光騰地一下起來,如火龍在舞,一飛沖天。
我只抬頭看了一眼,迅速低頭。
身邊腳步凌亂,跑動急促,擁擠推攘,沒有人顧得上我們。
面前的男人看著起火的方向,眼眸縮緊一刻。
“……先救火,疏散人群。”
最終下令。
我拉著父親混入逃難人群,每個人臉上都是驚恐的大喊大叫,捂住口鼻,我以袖掩面的動作顯得順理成章。當然,不掩口鼻,濃煙進去也是會嗆死的。
不知是不是錯覺,在我起身跑走那一刻,聽見他聲音不大不小的一句。
“別急,我慢慢跟你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