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永恒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派人傳來口信,要我即刻收拾行囊離開寧府。那日寧大人找我,我隱約有些預感,寧老夫人在旁側,簡單轉述了尹輾的意思,大意就是打發我走,我跪在下首,默然聽著。
寧還玨大抵有些不忍,塞了些銀票信件給我,信是他寫來叫我交給下一任主子的,信上介紹了我的身世來歷,事情原由,他是如何不能再留我在府,通篇下來,顯示出他是一個從頭到腳挑不出半點錯處的好人,全力幫助,好事做盡,現下是無奈之舉。
“謝寧大人,老夫人,這段時間的照顧之恩?!蔽铱词膛淮虬l的時候都要這樣煽情一下,含淚表達不舍,寧還玨拍拍我的背以示寬慰,然后又塞了兩張銀票。
正收拾東西,有人來踹門,寧賾這個霸王爺,他不客氣地冷哼一聲:“丑東西,終于走了,你知道你自打來這兒,傳出去叫我朋友聽見,害老子丟了多少臉嗎?”
“寧爺,眼不見為凈,以后再也不會在你眼皮子底下晃了。”
我對他才是眼不見為凈,不想跟他掰扯,敷衍兩句打發他走得了。
他估計沒想到我這么順著坡下,一腔怒火頓時沒了氣勢,但也不打算輕易放過我。他環顧屋子一周,我沒管他,收拾著手上的東西,突然他沖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狠狠逼問道:“你哪來的錢?跟我爹要的是不是?是不是!”
早知道他來發瘟,我就先躲起來,他一把將我摔在地上,就把錢搶了去,我坐在地上驚魂未定,眼睜睜看著他把所有銀票胡亂塞進自己衣襟:“臭婆娘,還會要錢!”
他要過來踢我一腳,我拳頭攥緊,后槽牙咬得發疼,準備生生扛這一下。但這時屋子外邊有人叫喊:“大爺,您在里邊嗎?”寧賾中途轉了方向,踏出門檻走了。
鄭媼問他在里面做什么,他扯著嗓子喊:“她爹不要她,丟這兒來,我們這是茅廁嗎!別下家不要她,又給送回來,看我不打死!”
外邊昏黃寂靜,只有一束朧光照進來,我坐在地上,轉頭望見那束光。覺得這光是暗的又是啞的,安靜只因為又啞又聾。
嘆口氣,今晚還得去喂魚。
-
水虎魚是波斯使臣來訪時進獻給皇帝的,皇帝遂即賜賞給寧賾。這水虎魚又名食人鯧,長著尖利的牙齒和奇形怪狀的腦袋,丑陋無比???,這世上還是有丑東西招人稀罕的。喜熱畏寒,要不停燒水,添熱水,以保持炎熱地區的水溫。從名字可以看出,它吃肉,每日以豬肉牛肉羊肉喂食。很可笑,百姓吃不上肉,卻要給魚吃這么好。
寧賾專門辟了一間暖房修魚池,整個屋內燒著木炭,暖烘烘的,進去待不到一盞茶功夫滿身大汗,別提還要提起幾公斤重的大桶將肉質飼料倒入池中,池底有肉渣骨頭,再經溫度一高的烘焙,整個魚池房內一股惡臭。
別人都不愛干這活,最后落到我頭上,半點不意外。
喂過魚,回屋沐浴,搬過木桶,又自己打水燒水,忙活半天,才入桶泡浸全身,得以休息。坐在桶里,想著明天離府的事,本來有點銀錢到了新地方,也好打點打點,但現在什么都沒有了,原先租輛馬車回家的計劃也落空,似乎前路茫茫更不可測。
-
晉府宅邸不如寧府,種滿院梨樹,送滿屋花香。寧還玨考慮周到,走的那天還安排馬車送我,站在車前嘆一口氣,也算仁至義盡,無可指摘。由于我是坐著寧家的馬車來的,晉府人并沒有冷落我,相反將我迎進屋內。
晉夫人拿著信件,眼睛快速掃視,幾十行字,她寥寥數眼就看完了,把信紙一折,審視著我:“縣令之女?”聽見她微不可察,尖酸刻薄地笑了一下,“怎么淪落到此番境地?”
確實,怎么會淪落到此番境地。
應該淪落到更慘的境地,比如在冷宮數墻磚。
“行了,既然是介紹來的,你就去后院報道吧,至于這要單獨的房間嘛……也不是不行。”我正要表達一番感激之情,她話鋒一轉,“咱家后院沒有寧府人多,你得一個人干兩個人的活?!?
……行,包吃包住就行。
-
大清晨的,聽見一聲中氣十足的吼聲:“你來干什么,給老娘滾出去——”
噼里啪啦一陣往外砸東西,正要去請示夫人安排活的我嚇得生生愣在院子口,怕誤傷。
另一個由遠及近的聲音跟她和道:“老子的家老子想回就回不想回你留都留不住,老子的東西老子想拿就拿,老子的錢老子想花就花,你管得著個屁!”
“那是你的錢嗎?那是我和你爹大半輩子辛辛苦苦攢的救命錢,養老錢,埋土錢,都被你個孽障拿去花光了!滾!就當沒你這個兒子!”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錢來的多干凈?還不是討好上面得來的,你以為我爹做到現在這個位置他就沒干什么傷天害理的事兒?娘,你明明比我更清楚?!?
院落地上已經砸得滿是碎瓷片,還在不斷增加,跟她毫不客氣對罵的陌生男子從屋里出來,怒火沖天地離開,摔門聲重重響起。再看屋內,晉夫人氣到跌坐在椅子上,一副快要暈倒的樣子,侍婢在旁邊幫她揉胸口扇扇子順氣。
“老夫人,老夫人,您消消氣,別氣壞了身子……”
我心想:這是什么環境惡劣又充滿危機的地方,竟要上演家庭大戰。
在門口躊躇不前,猶豫著要不要進去,晉夫人看見了我。
她接過侍婢呈上的茶喝下緩緩心神:“不是說了叫你聽阿一安排?”
“是,可是……”
她打斷道:“她是有些癡傻,可府里要做什么她最清楚,你只管聽就是!”
我只好恭敬告退,剛回后院,叫阿一的小婢子就緊緊貼上來:“姐姐……”嚇我一跳。
她抱著一大盆臟衣物,擰著眉毛撅起小嘴:“洗不完了,幫幫我……”
我接過來:“好,我幫?!辈粠瓦€能怎么辦呢,堆著不洗也不會自動消失。
正當我賣力搓衣時,眼睜睜看著她進屋去收拾一堆根本不臟的綢布出來,丟進盆里:“夫人說了,每天都要洗?!蔽要q如遭晴天霹靂。
每天要洗,就真的一天不落。
那盆里堆得高成小山一樣,這么洗就算給我三個月也洗不完??!
“估計我洗完這些手就廢了,”我回去就跟霜兒抱怨道,“你說她會不會看我沒有手可憐我多給些月錢?”
霜兒一邊抖衣服一邊嗤笑一聲:“你信不信手廢掉了她讓你用腳繼續洗?那死老太婆干得出來這種事?!?
她抖衣服的水在陽光折射下熠熠生輝,我不由地感嘆:“阿一真是可憐,小小年紀就被賣進來,還是晉大人的府中,洗那么多東西她怎么辦到的?”
“誰不是那個年紀進來的,生活不下去賣兒賣女不是很正常?阿一是個傻子,被賣掉理所當然,就會干苦力做勞事,絲毫不埋怨,老夫人能不喜歡她?”
晉府不似寧府,估摸著因為人不多的緣故,雖是下人住的地方,卻很寬敞。第一天來推開門進屋,就見座小山一樣的壯碩女子,左腳翹在右腳上,一手拿畫冊,一手拿香蕉,嘴角還粘有果屑。在她身上,你看不到規矩、體面、禮數、拘謹這幾個字,只感到一股原始的力量。這股力量從她胸腔中噴薄而發,食物殘渣都噴到了我臉上:“你丫誰啊不敲門!”
在我懸著一顆心,帶著不知道跟誰同住,會不會刻意刁難的不安中,見到如此放浪不羈之人,差點濡濕了眼眶,心里由內而外生出無盡的喜悅。
蒼天不負我,終于找到同路人,以后到街上要飯有人結伴了!
霜兒雖樣貌不好,但如她所說,品德猶如她的體重,重若泰山。她常常自夸,絕不浪費一粒米,絕不漏過一顆糧,她吃進去的,都是農民伯伯每一滴汗水。聽著有點惡心,但我懂她的意思,著實很好的將進食的米糧反映在了每一寸肥肉上。她常說,你來了,吾甚感欣慰,至少比你,我還是好看那么一些些。
怎么說呢,為何要拿本來我們倆都不長處的東西來比尋找安慰。
“沒那么重要,對漂亮的人重要,對咱們,就不重要了啊?!蔽遗呐乃募?。
“我要瘦下來,還是能看的,但是你——”她上下打量我,嘶道:“你怎么這么吃都不胖?。俊?
她目光灼灼地看著我碗里的肉,這個信號太危險,我抱住碗。
但沒護住食。
她美滋滋地把我碗里的肉塞進自己嘴里:“吃了不長也是種浪費啦。”
她總說自己吃得少,奴婢的飯都是有量的,哪能像主子一樣大魚大肉。還說吃得比耗子少,干得比畜牲多,怎么還是不見瘦呢?彼時正坐在軟榻上偷懶,掃帚靠在一旁,嘴里塞著一個從供桌上順的蘋果,含糊不清地跟我抱怨道。
到了晚上,她兩眼放光,餓虎撲食,誰都阻擋不了她尋找食物的腳步。我剛進府就帶我做了兩件大事,一件是半夜摸到廚房偷東西吃,還有一件是偷跑出門買東西吃。無法描述剛進人家就偷東西的心情,總之那天我一邊懷著愧疚感一邊聽指揮將饅頭包子往兜里塞,邊塞邊跟灶王爺道歉,求他保佑我不被捉個現行。
上街采買,她眼睛一路追隨著一個小孩子手里的糖葫蘆,忽然跟我說,你等著,我給你變個戲法,你看這枚銅錢——往上一拋,只見她風馳電掣,消失不見。閃身回來時,手上多了一串糖葫蘆,身后遠遠傳來孩子的哭聲。我很凌亂。
一旦偷雞摸狗的事情干得多了,膽子就會越來越來大。譬如,能在偷饅頭時順走兩個雞蛋倭瓜。晉夫人責問怎么少了兩個,還能毫無負擔不假思索地把對方推出去?;仡^發現她也在指我,竟然還假裝若無其事吹口哨。
結局就是我們倆頂著水桶雙雙在院子里罰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