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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所居的長安宮中,受驚過度的張琬弘做起了噩夢,發昏夢囈,口中念叨著誰的名字。諶晗坐在床邊,握住她的手,側耳去聽,渾身僵住。她念的是夭折的小兒子的乳名。
“娘,你是我的生母,你為什么不愛我?”他拿黃袍的袖子拭去她額上的汗。從小到大,他都感覺得到,她從未真心愛他。到母妃變成了母后,他仍無法理解這件事。
張琬弘的小兒子諶景也是死于大火之中,勾起了她不好的回憶,他只有如此安慰自己。小時候,她也是偏心弟弟得多,好像諶晗不是她親生的一樣。
張琬弘勉強轉醒,握著皇帝的手:“你要……你要答應我,絕不讓那妖婦進宮。”
“可是母后……”“別可是了!”她打斷他,嚴詞厲色,“答應我。”
他把被角給母親掖好,腳步沉重地走下臺階,囑女侍中照顧,忽地目光定在她的臉上:“你是尹家人?”女侍中回道是。“今晚你來侍寢。”說完走出長安宮-
苑子里的假山飛瀑,懸泉溪潭回蕩著淙淙流水聲響,穿過水簾,步入尹家正堂。中間一道流水深壑長形縱溝,活的泉眼,流動的水,其上漂浮著蒲葉茶盞。兩側一一相對跪坐著尹家八位長輩,宏大肅穆中,像在進行某種古老深遠的祭祀。
尹輾進去,先行一禮:“叁叔,二伯,五叔,諸位太爺爺,不知何事值得各位長輩勞駕,親臨小輩敝府。”無聲寂靜,惟有尹輾跽坐于長渠頭端,背對著昏啞光線。
“輾啊,廖說你是他的私生子,無從考證,身世存疑,不過長輩們的意見很明確,也很開明,只要能為尹家帶來好處,都視如己出,這么多年來,也早就是我尹家的一份子了。”
那位長輩聲音嘶啞,滿頭銀發。他旁邊那人發色烏黑濃密,精明干練,反駁他道:“胡說!輾兒就算不是尹家人,也該是尹家女婿。若不是你干那損陰德的事,獻祭了尹家女子,他那未婚妻——不說了,再說免得叁妹傷心。”
被稱作叁妹的老婦人目光一冷:“二哥,你當初自己背著我們先開始服用仙藥,六十歲的人了看起來好似四十壯年,這事就不損陰德?最近仙藥的藥效也是越來越差,看,我都開始長白頭發了!你莫不是偷工減料,煉出的第二批次品才送給我們吧?”
其他人或嗤或哼地附和,二伯強詞奪理地辯駁幾句,就把矛頭對準最先說話的人:“挖了這么多座大墓,就沒有什么好東西?”剛要開始吵吵,年紀最大的太爺出聲阻止。
“輾,現在很多朝堂大事,老人家不需要出面,你自己心里要掂量,有幾分數。那女子你認了到尹家,該怎么利用,要想好,雖不懂你為何不送入皇宮,但依你的考量,總歸是有更好的用途。所有人,散了吧。”
他說著顫顫巍巍站起,尹輾及叁叔連忙去扶。老太爺道:“你祖奶奶一百二十歲的高齡,尚且在人世,我也要加把勁兒追趕她。以后莫不是國運有變,此等小事莫要再擾清修。”-
尹府大門關閉,覃隱站在院子里,他不知什么時候來的,尹輾回身便看見了他。他雙手背在后,笑笑地看著他,很乖的樣子。在尹輾的視線中,慢慢變成了一個稚童的模樣。
“隱生。”他走到他面前,頭次動情地說,“我從小就沒有真正的親人。”
覃隱還是笑著,明月掛在天上,發出稀薄的光。冷冷清清,皎皎如雪。
“也沒有感受過所謂的親情。”
他想伸出手去,最終還是垂落在側。
“沒有任何人能使我們分開,再次離間我們。”
覃隱回:“兄長,你誤會了,我待她與待翟秋子沒有什么不同,好玩罷了。”
他說得輕巧,神態自若,尹輾不自覺勾起唇邊:“真的?”
“真的。”他微笑,帶點頑皮狡黠,尹輾把手放到他的頭頂,輕敲了一下-
頤殊正在燈下畫蝴蝶的翅膀,忽然有人進來。她聽見推門的聲音,回頭去看,是覃翡玉。他進來得無聲無息,先四處打量了一番家居陳設,再把目光定在她身上。
自他走進那一步開始,頤殊就感到惶恐心悸,她越來越明白,她對他的生怯,跟對諶晗、對尹輾是不一樣的。只是之前每一次,她都通過坐到他腿上索吻癡纏來試圖掩蓋揭過,他都接受了。現在的他,很顯然跟之前不同,她再也無法弄懂他的想法,看清他的心。
他是來問罪的。她想。她在宮宴上發瘋想吻尹輾,是因為諶晗在觀察她,她想著給他制造個對手也是好的,反正她不好過也不會讓他好過。
但她清清楚楚地看著對面的覃隱,笑容一點一點掉下去,一點,一點。
后來的大火,方士橫死,她知道都是他的手筆,一手策劃,煞費苦心。她仰起頭看他,道謝的話說不出,道歉的話也說不出。他大抵也不需要這些。
燭火的影子在墻上跳動,一只飛蛾繞著蠟燭飛舞。一眼望到頭,沒有結果的事情。
她覺得若要她解釋,也無法言明,原想著,她救了尹輾,就可以要他承情不再威脅曲家人,放過他們。她是被人放棄的那一個,總得自己找點出路,討好他,哀求他,身為弱者還有什么法子。覃隱那年沒有因為她開罪諶辛煥,如今更不可能跟他兄長翻臉。
“你受不了一點委屈。”他坐下,曲起一條腿朝向她,“受不了皇帝叁宮六院,失去自由的委屈,也不會受得了尹輾壓制你的委屈。我也做不到讓你不受委屈。”
頤殊終于體會到說他七竅玲瓏心什么意思。
他手肘搭在膝蓋上,下頜又擱在肘曲:“我總是欺負你,打壓你,處處顯示優越感,你怎么能受我的委屈到現在?從前你還有辦法反擊,你告訴我你喜歡這個男人,那個男人,沒有半句實話,沒有半點真心,是我,使你養成了撒謊成性,謊話連篇。”
她撇開臉,不讓他看到她的情緒。他說:“你是對的,所有人對你好才會處境變好,而不是系在一個人的身上,乞求他的愛意,垂憐,不會變心。”
“你不要說了!”她剛做好心理準備,跟他攤牌,斷絕來往,尹輾既然說過那些話,這樣做對他們都好,尤其是她,做尹輾的金絲雀,很乖很乖的那種,就不會有人出事。
“你講這些安的什么心!”她走回床榻,拿玉枕砸他。
他接過玉枕放在坐榻上,拍了拍:“剛跟尹輾談過,明天你就自由了。”-
夜色濃沉,皎潔月光下兩個人束手而立。
“如果我問。”覃隱笑著說,“在我跟她之間,兄長選擇誰?”
尹輾眉眼放柔:“當然是你。”
“可愚弟見不得你與她如此親密。”微微偏頭,“我也不想外人介入兄長和我之間,還請兄長將她驅逐出府,我也不會再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