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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連良不建議我們下到坑底尋找尸骨。“不可預知的風險太多,”他說,“除去水流、空氣、沼氣、巖石這些因素外,天坑底的生物種類也非常豐富。既有水生無脊椎動物、常見的魚蟲和嚙齒類動物,還有可能生存著一些陸上已經絕跡的遠古動物,如洞螈、盲魚等,它們長期生活于坑底,視力已經退化,身體發生變異,誰也不敢保證它們是否具有攻擊性,或者是否攜帶有未知的病毒。”
“如果一定要下去,建議你們做好防護措施。”許連良臨別前,見我們對下到坑底的決心十分堅定,只好這樣囑咐。
我主動請纓下去,有兩個原因。一是,我此前從未接觸過這種拋尸手段,法醫教科書上也不曾有過任何記載,這激起了我強烈的好奇心,一定要一探究竟,以尋找對付天坑拋尸的辦法;二是,我因貪吃張豐乙的“羊肉串”,心理上形成了巨大陰影,我必須為那些遇害的流浪漢們做點事情才能撫平創傷,有點自我救贖的意思。
大家經過討論后,鑒于我的法醫身份,一致同意我下到坑底,但是必須有人陪同,而受諸多因素制約,只能再下去一個人。
風險顯而易見,誰也沒有把握能夠馬到功成、全身而退,氣氛因而有些凝重。我相信警隊的人都不缺乏勇氣,但是勇敢并不等同于魯莽,陪我一起下去的人除了要保護我之外,還肩負著尋找到九具尸骨并把它們運送到坑外的重任。這時候,即便有下到坑底的膽量,也要在心里好好掂量自己的斤兩。
“我去。”馮可欣打破了沉寂。大家一起把頭轉向他。馮可欣的臉色潮紅,明顯有些激動,“我把話撂在這里,就當立軍令狀了,淑心要有什么三長兩短,我絕不活著上來。”
沈恕笑著在他后腦勺上拍了一巴掌,說:“說什么呢?事先把準備工作做充分,你們下去后見機行事。無論如何,安全第一,哪怕這起案子辦成半吊子,你們也不能拼命。你和淑心都是警隊的寶貝。”
沈恕這樣說,就是同意可欣和我下到坑底了。其實可欣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他膽大心細、年輕,身手又好,近幾年進步很快,也逐漸樹立了一定威信。他自告奮勇,沈恕又點了頭,就沒人再和他爭。
17
2014年11月17日。大風。
煉獄眼天坑。
我出身于公安世家,從警后又一直戰斗在刑偵一線,親眼所見和親身經歷的緊張場面數不勝數,似深入煉獄眼天坑的體驗,卻給我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那一幕幕的情景至今回想起來,還歷歷在目。
警隊邀請楚原市消防支隊和洞穴探險協會作為后援,并取得洞穴探險的單人單繩全套設備和消防升降纜繩,以及防護服、氧氣瓶、強力照明燈和蛇眼視頻探測儀等專業設備。
深入天坑前,意外地在人群中發現了地質研究所的許連良,他面帶微笑,遠遠地向我揮手致意。我心里莫名地掠過一絲溫暖的感覺,這次行動得到了許多人的關注和支持,我很感激他們。
我和可欣同時穿好防護服,戴上頭盔,系好手式上升器、絲扣鎖、腳踏、探洞安全帶、下降器、可調背帶,并在別人的幫助下背上氧氣瓶,單人單繩技術,是近年來從國外引進的洞穴豎井探險專門技術,相對于過去的繩梯和滑輪技術,更加快捷、方便、安全。國際上利用單人單繩技術進行洞穴探險的世界紀錄是一千米深。
消防隊員利用滑輪升降纜繩向天坑里垂下九個捆綁在一起的裝尸袋,纜繩底部系著蛇眼視頻探測儀。不過纜繩垂到一百米的時候,無線信號已經非常微弱,探測儀攝錄的視頻無法再傳送到地面上來。纜繩觸底時,消防隊員反饋天坑深度為二百七十六米,比此前地質研究所的估計深了數十米。
可欣和我先后垂下天坑。
下降到約一半的時候,地下河流泛起的水霧開始遮擋住視線,能見度越來越低,同時氣流在洞穴里造成巨大的轟鳴聲,震耳欲聾。整個人就像失聰失明了一樣,在無邊的黑暗中下沉。那深入骨髓的無助和恐懼,說是置身煉獄則決不為過。
幾乎是在憑借生命本能向下攀爬,而這個過程似乎無窮無盡。就在絕望像洪水一樣襲來的時候,忽然感覺眼前一亮,腳底觸到了地面。
坑底水霧稀薄,視野開闊,可以清楚地看見四周的景象。就像神話傳說里描述的那樣,千折百轉之后豁然開朗,竟然別有洞天。天坑里巖壁陡峭,鐘乳石層層疊疊,地面的石灰巖層隱約可辨,上面覆蓋著厚厚的苔蘚、石塊和綠色水生植物,不遠處有一條窄窄的地下河逶迤婉轉,不知流向哪里。
我和可欣對視一眼,會心一笑。終于順利到達此前從沒人到過的天坑底,確實是值得開心的體驗。
用照明燈向四周搜尋,地面上距離我們五步遠的地方,有一個血肉模糊的腐爛人頭赫然映入眼簾。雖然我早有思想準備,而且對人體殘骸也見多不怪,但是在這樣遠離人間的地底深處,猛然見到如此猙獰的人頭,還是被嚇了一跳。不過這驚嚇的感覺隨后又被釋然和欣慰所代替,畢竟東萊指出的偵查方向準確無誤,而我們興師動眾,甚至稍顯魯莽地深入天坑,總算沒有犯錯。
從人頭的位置判斷,它從坑口被拋下后因巨大的撞擊力與身體分離,又滾動了一段距離才撞到地面的一個石塊而停下來。雖然人頭已面目全非,但是從頭骨大小和腐爛程度可以判斷出,它的主人就是不久前遇害的三驢子。那個調皮、墮落的少年,就這樣粉身碎骨地葬身在這二百多米深的天坑里,令人不勝唏噓。
我拾起人頭,把它放進一個尸袋,如果此行沒有更多收獲,這至少是一份堅實的證據。
目測坑底的面積超過兩百平方米,更有一條甬道通向神秘莫測的幽深處。不過我和可欣沒有探險的好奇心,只想順利完成尋找尸體的任務。
可是,在找到一顆人頭后,我們把坑底的每一個角落都翻了個遍,竟然再沒有新的發現。這讓我們感到奇怪,又有些泄氣。在這千年寂寞的坑底,被害者的尸身能到哪里去呢?是被河水沖到了別處,還是已被坑底的生物啃噬得尸骨無存?
遍尋無獲,我和可欣舉起照明燈向巖壁上照去。巖壁青幽幽、陰森森的,掛滿奇形怪狀的鐘乳石,表面上覆蓋著歲月深深的黏膩青苔,感覺像神怪小說里描寫的山妖精魅的修煉所在。
可欣忽然驚呼一聲,在這寂靜空曠的坑底,突如其來的驚呼聲顯得格外瘆人,我被嚇得腳下一滑,險些栽倒。待我沿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瞬間被那駭人的景象驚得魂飛天外。
在離地面三四米高的巖壁上,有一雙眼睛在盯著我們,呆滯而陰冷,不錯眼珠地盯著我們。憑直覺,那是一雙人的眼睛。
那雙眼睛似乎長在巖壁上,沒有面孔,沒有身體,僅有一對眼珠在青碧的巖壁上透出一點黑色出來。
我感覺自己緊張得無法呼吸。可欣明顯也緊張起來,目不轉睛地和那雙眼睛對視,似乎要在心理上戰勝它。
良久,我才回過神來,嘴里喃喃地說:“這眼睛不是活物,已經死透了。”
“看它一動不動,確實不像活的,可是離地面這么高,是誰把它鑲到那里去的?而且既然死了,怎么還睜著?”可欣的語氣顯得非常詫異。
我說:“你沒聽說過死不瞑目嗎?”
可欣靜默了一會兒說:“我上去看看。”
我伸手摸摸巖壁,說:“這么滑,太危險了。”
可欣說:“沒事,才不到四米高,我玩攀巖時,爬過幾十米的巖壁。”雖然這么說,但他爬起來的時候還是步步驚心。巖壁滑不留手,而且可供借力的地方也很少,有時候看見一個小小的平臺,腳試探著踩上去,卻踩掉一大片青苔,撲簌簌地掉下來,可欣的身體難免輕輕晃動,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在距離那雙眼睛約一米多時,可欣的手搭在巖壁邊上,用力一按,穩穩地站在了半空中,原來那上面竟然是一個平臺,在下面卻看不見。
可欣湊近那雙眼睛,用手在它上下摸著,突然失聲叫出來:“這是一具尸體。”
在空曠的山洞里,可欣的聲音發出嗡嗡的回響,雖然很微弱,卻震撼著我的耳膜。我猛地醒悟過來,也扯開嗓子喊:“那很可能就是我們尋找的尸體,你把它丟下來。”心情既緊張又激動,完全沒有去想那具尸體為什么會出現在巖壁上,又怎么會和巖壁渾然一體。
可欣小心翼翼地靠過去,用手輕輕地晃動,尸體和巖壁是分離的,并沒有長在上面。他有些擔心地說:“這么重的尸體,怎樣才能弄下去?”
我在下面鉚足力氣叫嚷:“推下來就行,干尸,摔不壞的。”我雖然沒有近距離觀察尸體,但是憑經驗判斷,尸體在這么陰暗的環境里擱置幾十個月,應該早已經成為一具干尸。
可欣倒是聽話,把尸體放平,雙手輕輕一推,尸體沿著巖壁滾落下來。巖壁非常陡峭,尸體急速掉落,重重地摔在地上,與地而接觸的剎那居然又微微彈起,雙眼依然睜著。
我正想靠近去觀察尸體,可欣突然又嚷起來:“這里還有一具。”
我又驚又喜,怪不得在坑底連一具完整的尸體也找不到,原來張豐乙拋尸時和我們深入坑底的角度不同,尸體竟然落在了巖壁的平臺上。
又一具尸體落下來。我有些興奮,雙手攏成喇叭狀放在嘴邊,拼命嚷著:“再仔細找找,說不定還有。”
可欣手持照明燈在平臺上搜尋,半晌才沮喪地說:“沒有了,這里只有兩具尸體。”
話音未落,他忽然驚叫一聲,照明燈應聲掉下來,在地面摔得碎片四濺。我眼前一花,見一個毛茸茸的東西飛快地向可欣的頭上撲去。可欣來不及做出反應,下意識地用雙手去擋,倉促間腳下一滑,從平臺上直墜下來。好在墜落期間有兩次雙腳亂蹬踩在巖壁上,起到緩沖作用,減小了墜地的力量,落地時他又用手一撐,沒有結結實實地摔在坑底。盡管如此,他還是疼得叫出聲來,躺在地上爬不起來。
那東西在平臺上發出一聲鳴叫,尖銳刺耳,讓我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仔細看過去,那東西很像一只貓,眼睛發著綠光,兩頰長滿胡須,棕黃色的毛發骯臟不堪。它嘴角有兩枚獠牙向上翹起,背部有兩只張開的翅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