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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太太當初給的兩瓶茶葉家里人都喝不慣,她出嫁后帶進了張家,茶葉消油膩,時常用王老太太給的茶具泡茶,張碩和張壯倒是很喜歡。
腌完糖蒜后,又過了些日子,地里的蒜頭長得老了,莖葉微微發黃,秀姑和老張花了一天的時間將它們全部挖出,沒有剪斷莖葉,而是蒜頭連著莖葉直接編成長長的大辮子掛在屋檐下,忙完這些,小滿、芒種接踵而至。
小滿是小麥灌漿之時,芒種則是麥芒已生,色變金黃就可以收割了。
今年夏天極熱,幸運的是沒有影響小麥灌漿和收割,田地里一片又一片金波蕩漾,大家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和金波一般無二,見了面,都說今年年景好。
收割時,天公作美,晴空萬里。
秀姑提議四十畝地不分開收割,張家雇了四十個短工,每人負責一畝地,秀姑熬了綠豆湯給他們送去,只見他們在地里揮汗如雨,彎腰揮鐮刀,麥子接連倒下,一捆一捆地扎好,用板車運到張家的前院和村里分的場地上,場地早就用石磙軋得十分平整而結實。
割麥子比拔草的速度快了不是一點半星,一人一天可以割完一畝地。
張家寬闊的前院現在就派上用場了。
家家戶戶都有場地,這些場地是村里分的,每家一塊,面積并不大,張家地多,場地算是比較大的了,卻仍然比不上自己家前院的面積。
此時麥子的畝產量很低,在地里生長時就比較稀疏,不需要更大的場地,這兩處地方就足夠用了。四十畝地的麥子攤平曝曬,各有一頭牛拉著石磙,在麥子上面碾過一圈又一圈,另外跟著專門趕牲口的短工,挎著糞箕子,用來接牛糞,免得直接拉在麥子上。就這樣,不知碾了多少圈、多少遍,直到麥粒脫離麥穗,然后挑去麥秸稈。
挑去麥秸稈的麥粒里夾雜了許多麥芒、麥殼、或者偶爾從麥秸稈上掉下來的麥穗。
這時候就需要將麥粒對風揚起,借助風吹去里頭的麥芒和麥殼。
秀姑嫌在前院揚風弄得滿院滿屋都是塵土和麥芒麥殼,嗆得老人孩子嗓子又干又疼,而且麥芒落在身上奇癢難當,干脆就叫短工先把場地上的麥粒整理干凈后裝進麻袋運到前院,然后再把前院里未曾處理的麥粒裝袋運到場地進行處理。
處理干凈后,攤平曝曬。
做這些活兒就不需要短工了,秀姑和老張自己就能料理,為此,秀姑手心磨出了不少血泡。她雙手生得白嫩,不管干多少活計都不留老繭,血泡后休息一段時間就會消失,這樣一來,每次忙于農活都會特別辛苦。
時值農忙,張碩不再賣肉,每天只殺兩頭豬,送進王李兩家便回來,剩下的板油豬血豬下水除了豬肝留著其他多被村里買去,橫豎大家舍不得吃豬肉。
秀姑忙到什么地步?忙到很多時候中午都來不及做飯,每天晚上和面,次日天未亮就開始蒸饅頭和卷子,順便煮大鍋稀飯,剩的留著中午喝,偶爾炒些下水,基本上都是就著咸蛋、咸菜吃饅頭和卷子,一個多月前腌制的咸蛋已經可以吃了。
接著上次一個月的假,壯壯和滿倉又放了假,乃因學里先生家里亦忙于農事。
秀姑松了一口氣,這樣倒好,不然還得接送倆孩子上下學。
三人晾曬麥粒,早起待太陽出來后將麥粒攤開在前院和場地上,鋪至薄薄一層,曬至中午頂著艷陽翻動一回,晚上堆成堆,用麻袋或者草墊子蓋上,以免露水沾濕麥粒。
如此幾天,麥粒悉數干透。
村中很多人家還在忙著收割,他們家的麥子已經可以入倉了。
老張喜得見牙不見眼,他能不高興嗎?自家搶收麥子的時候竟沒有遇到下雨天,若是遇到下雨天,那真是一件辛苦事了。
父子二人和往年一樣,將新麥粒裝袋運到西偏房,悄悄地下地窖將里頭的舊年麥粒裝袋運上來,新收的麥粒藏進去,秀姑也在一旁幫忙,三人忙碌了三四個晚上才弄妥當,按照麻袋數量粗略估計,四十畝地竟收了一百二三十石糧食!
一百二三十石!
平均下來,每畝地約有三石左右,這些糧食只填了半間西偏房。
他們這邊的地畝土質不佳,最好的良田產糧不過兩石多,他們家侍弄得細致,光除草就除了兩次,耕種時施肥也多,比別的地多產了一石糧食!
一石是一百二十五斤,兩石也就兩百五十斤。
麥子如此,稻谷如此,玉米亦是如此,紅薯高一點,一畝地能收四百斤。
農活至此并沒有忙完,接下來是耕種下一季的莊稼,他們三人曬麥子時短工就在忙活了,主要是三十畝水稻、八畝玉米,花生大豆紅薯數目較少,總共占兩畝地,家里攢下來的糞都運進地里,稻田需要先翻地后圈水,然后把水田弄得平整些,繼而插秧,稻秧是原先培育好的,拔出運到田里,花生紅薯也要培壟才能種下。
張家人多勢眾,收割忙了三天,耕種忙了四天。
蘇家一共有二十多畝地,光靠一家幾口短時間內干不完,唯恐變天影響收成,老蘇頭一咬牙,也請了二十個短工忙活,張家忙完,他們家也塵埃落定。
糧食收進倉里,莊稼種下去,心里才算踏實了。
心里很踏實的老張開始和兒子兒媳算賬,“四十畝地得用四十石糧種,咱家收成按一百二十石算,凈得八十石糧食,折銀五十六兩。去掉短工的工錢,兩次除草四千八百文,收割耕種七天工錢是五千六百文,這個耕種是指耕種秋季莊稼的工錢,放在此時算賬,至于這回差不多三十兩的糧種等秋收再算,于是,咱們家余下四十五兩有幾。”
秀姑暗暗嘆息,這么一算,他們的收成實在有限,在這有限的收成中還要去掉稅銀。
慶幸的是,從去年秋天至今風調雨順。
“爹,咱們家的稅得不少錢吧?”秀姑問道,算一算,得交不少稅銀呢,按五十六兩的收成算,三成就是十六兩八錢銀子,最后只剩不到三十兩了。
“一畝地七分銀子,四十畝地是二兩八錢銀子。”老張很快給出了稅銀的數目。
秀姑一呆,“七分銀子?按一畝地收一石糧食,一石麥子七錢銀子,七分是十稅一,可是咱們家凈收兩石糧食啊,不是該五兩六錢銀子么?還有就是,我怎么聽說是十稅其三,乃至于十稅其五呢?我記得之前都是糧食收上來以后不能入倉、不能買賣,得等亭長和里長來收稅,按糧而收后才能自行做主。”現在張家卻早早將新糧藏進了地窖,奇怪啊!
老張和張碩詫異地望著她,“你聽誰說是十稅其三乃至于其五?”
“在娘家時是這樣,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爹娘天天唉聲嘆氣,都說一畝地只能余幾斗糧食。后來到了周家,周家姨媽他們仍說是交這么多稅。”秀姑仔細想了一下,沒錯,原身的記憶里就是這樣,時常感嘆娘家二十畝地僅夠糊口,百姓之苦也是源自于此。
“媳婦,五六年前你在娘家時確實交這么多,那時候朝廷的法規沒在咱們這里推行,丁稅和各樣雜稅算在一起,數目差不多是一畝地收成的三成乃至于五成,沒地的百姓也要交丁稅。五年前朝廷廢除了丁稅,按地畝收稅,一畝良田收七分銀,或者七斗糧食,薄田收三分銀,或者三斗糧食,咱們這里收兩季,即使如此,也大大造福了許多有地的百姓。朝廷收銀不收糧,不過百姓手里沒有銀子,都是縣衙派來的銀差負責將收上來的糧食折變成銀子,鑄造成官銀上繳,咱們一直以來都是交銀子,也是因為有這一條。”
改朝換代后,對百姓最有益的就是這一條,只對有地的百姓有益。張碩在城里聽說,這條法規頒發以后,重新丈量土地整理戶籍,許多大戶人家很不滿,地多交稅也多,而他們很多沒達到免除賦稅的地步,之前又瞞了很多田地不報,這回都沒瞞過去。作為佃戶的百姓日子就不好過了,大戶人家受到損失,自然從佃戶身上找回來,地租越發重了。不過,也有不少大戶人家欺上瞞下,將良田以薄田的名義上報,少交了大筆銀子。
秀姑雙眼圓睜,“聽你這么說,周家豈不是騙了我好幾年?”原身在周家拼命做活,不就是因為收成少交稅多?想多攢點錢免得挨餓。
老張笑道:“周秀才那老東西最是假清高,對莊稼活計從來不沾手,不至于騙你,怕是他老婆做的孽!跟你們說糧食收成少交稅多,你們自然舍不得吃了,平時吃到的東西少也不會抱怨,這么一來,不就省了許多糧食?”
可不就是這個道理?秀姑此時也已經想通了。
她翻看原身的記憶,發現每次交稅時除了長子,周母都不叫其他兒子兒媳在跟前,常說他們家人口多,不交糧食交銀錢,反正買糧也是一樣花錢,倒不如直接交錢。
衙門很快就派了銀差過來,在里長的幫助下按地畝收糧,張家直接交了二兩八錢銀子。
交過稅后,百姓黑紅的臉膛上滿是歡喜,今年的收成大好,最難得的是收割時沒有遇到下雨天,直到糧食進倉了才來一場大雨,正好耕種下一季莊稼,免了干旱之憂。大部分的百姓地少,和張家蘇家差不多時候忙完。
此時糧賤,反正張家打算賣的都是陳糧,不急于一時,就堆放在西偏房。
西偏房房屋結實,青磚地面平整,糧食搬上來時,屋里糧食架子下面都打掃得干干凈凈,里外檢查一遍,門窗封死,不會有老鼠進出。
活計告一段落,曬黑了不少的秀姑一面保養皮膚,一面完成清溪蘭草圖,繡完后過了七八天左右,目送張碩和壯壯進城時,明月突然帶著大包小包東西找到了張家,她沒帶來貴人的賞識,而是帶來一個對于秀姑來說不太妙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