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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咱家那口井足足花了十五兩銀子。”老張很得意,“你進門后咱家不缺水,一時就忘記跟你說了。咱家門口隔著大門兩丈處有一大塊地基你看到了吧?”
“爹,是那塊有兩間破茅屋的地基嗎?”見老張點頭,秀姑道:“因那兩間土坯茅屋破破爛爛,沒人進出,我一直以為沒主。”她早就發現了,自己家這么好的宅子前頭卻是一大片地基,孤零零地搭著兩間茅屋,周圍荒草叢生,又堆了許多碎石塊土坯塊,很荒涼。
老張笑道:“那塊地基原先的主人家絕戶了,村里將地基收了回來,我和阿碩有心再打一口井,就說以后還有兒孫需要地基,拿幾吊錢買了下來。那井就打在茅屋里頭,躲著村里人打的,請了外地的工匠,著實費了不少力氣。幸虧那時候家家戶戶忙著侍弄莊稼,鮮少有人在家,那井沒砌井臺,如今用青石板蓋著,板上鋪了不少黃土。”
秀姑驚嘆不已,原先她就擔心家里兩口井的水被村里人用光了自己家怎么辦,她是愿意幫人,卻不愿意賠上自己的家人,現在想想,公爹和丈夫事事都考慮得很周全。他們家有兩口井惹人嫉妒不已,明面上的井水用完了,大家除了感激,也就不嫉恨他們了。
事關家人,秀姑不敢不防范。
顯然,老張和張碩一樣,都聰明地把底牌隱藏起來。
收了新糧后,他們家原本打算將五十多石的陳年麥子賣掉,磨面時,陳糧出的面粉比新糧少一點,價錢低一些,約莫能賣三十兩銀子上下。
遇到這種情況,老張和張碩決定不賣了。
旱情能不能緩解,誰都無法預測。
不日就下雨大家皆大歡喜,用心侍弄,說不定秋季能收幾石糧食。持續干旱的話秋季顆粒無收,最讓人擔憂的是,秋季無法耕種下一季的麥子,地里干旱撒了麥種都未必發芽,不發芽,明年的收成可想而知。這些陳糧就是救命糧,放在明面上的西偏房里,也能轉移大家的視線,以為張家的糧食都在這里了。
晚飯后打發壯壯去歇息,老張和張碩這般告訴秀姑。
“百姓餓極了什么事都做得出來,搶糧而食、易子而食,簡直沒有絲毫人性,根本顧不上什么親情什么交情,儲存大量糧食的人家首當其沖被搶。大戶人家有幾個護院,可是如何抵擋住成千上萬百姓的沖擊?每次死傷極重。有一年遇到連年的災荒,咱們家就遇到了這種情況,頭一年大多數人家存了些陳糧,倒也能糊口,勉強過了一年,次年依然旱澇不定,陳糧吃盡,村里不少人成群結隊,如狼似虎地撞開大門,推開咱們家人,直奔各個房間。幸虧咱們家的糧食大部分藏在地窖里,西偏房里只有三五麻袋,都被搶走了。”
聽了張碩的話,秀姑頓時呆住了,“竟有這種事?”那場災荒原身有記憶,大概是蘇家僅夠糊口,倒沒搶到他們頭上。去張家搶糧,原身有些許記憶,但不深刻,畢竟蘇家沒去。
張碩苦笑,心有余悸地道:“那股兇狠勁兒我都自愧不如,要知道,那可是咱們村子里的人,個個和咱們家沾親帶故!我和爹兩人難擋一群,沒護住女人孩子,娘被推搡得撞了門框,額角破了一大塊,血流如注,壯壯不滿半歲,嚇得嗷嗷直哭。”
其實在那時候他爹娘不忍平時關系親厚的村民餓死,已經決定留下后路,賣些地窖里儲存的糧食與他們渡過難關了,誰知沒來得及實施就遭遇了搶糧,再沒提起賣糧一事。
老張接著道:“你們心里做好準備,若是果然再次出現災荒,我決定在他們餓到絕境準備上門之前,將偏房里這些糧食按市價賣給村里各家各戶。每家賣一點,有錢的直接收錢,沒錢的就先欠著,來年再還,免得他們再沖進咱們家傷人。咱家糧食入倉時曬得極干,儲存得極好,誰都不知道是新糧還是陳糧,就讓他們以為是新糧,咱們今年沒賣糧他們都清楚。咱們家本不差那二三十兩銀子,只是不收錢他們定會認為理所當然,以后得寸進尺。”
五十多石糧食夠不夠那么多人家熬過去他不知道,摒棄前嫌,他能做的僅限于此。
秀姑見張碩點頭,她也贊同道:“爹的主意很好,咱們家日子富足,本身就是眾矢之的,必須防患于未然。沒有災荒自然是喜事,倘或風不調雨不順,到時候咱們賣糧時當面留一麻袋半麻袋的糧食,他們得了糧食,受了恩典,就不好意思再來搶剩下的那點子口糧了。”
在災荒之年,有錢都沒處買糧食,哪怕他們收了錢不是白送,得到糧食的百姓依然會感恩戴德,畢竟他們家沒有抬高糧價,不賣糧都在情理之中,賣與他們是念舊情。
針對可能會發生的情況做好計劃,張家日子如常,偶爾在人前面帶憂色。
秀姑悄悄向娘家打探,得知娘家今年收的四十多石麥子沒有賣,交稅時交了銀錢,按照老蘇頭的意思分別挖了三個地窖儲藏,明面上放著陳糧,她才放下心來,又囑咐娘家沒水吃的時候來自己家里打水,別人都給水了,何況自己娘家。
蘇母搖頭道:“你阿爺正找人打井呢,打好了井就有水吃了。”趁著這個機會,他們家傾合家之力打井大家都不說什么,若是沒有旱情的時候這么做,大伙兒只會眼紅說閑話。
“這就好,有什么需要我幫忙嗎?”娘家有她出嫁前給的銀子,秀姑不擔心銀子不夠。
“有。等找到打井的工匠,我和你爹去你家一趟,就說咱家沒錢,打井的錢是向你們家借的。你們家因操辦婚事壯壯上學,手里也沒有余錢,無奈之下,你賣了兩樣首飾才湊夠錢幫襯娘家,你到時候跟阿碩去一趟縣城做做樣子。”女兒平時不佩戴金銀首飾,又聽說之前些許關于張家已經窮了的風言風語,蘇母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其中的門道,至于外面怎么說他們家用女兒的錢打井,她才不理會呢,好處自己知道就行了。
眼瞅著旱情越來越嚴重,蘇母覺得他們更應該拼命裝窮,萬萬不能再像以前對待張家那樣,讓他們覺得自己家有錢有糧,打上門來。
秀姑撫掌一笑,“好主意!”加深張家給人已經窮了的印象。
老張和張碩聽了十分贊同。
工匠到蘇家打井的頭一日晚上,蘇父蘇母親自登上張家門,秀姑第二天一早就跟張碩去縣城。他們自然沒有賣首飾,而是在豬肉鋪子幫忙,張碩賣肉她收錢,一日就這么過去了,次日回娘家,明面上是給娘家送錢,實際上是幫娘嫂做給工匠吃的飯菜。
“秀姑,你家真的沒錢了,竟然賣你的首飾?”見蘇家打井,心里羨慕的蘇三嬸見到秀姑就開口詢問,其他湊熱鬧的人立刻豎起耳朵。
秀姑嘆道:“可不是。”
“你們家辦喜事時收的禮錢老張不是給你了么?光老張給你的再添二兩就足夠給你娘家打井了,咋還需要賣首飾?”有人不相信地道。
“我公爹為人好,雖把禮錢給了我,可是我們家下聘辦喜宴,著實花了不少錢,比著沈家向我娘家下聘,我公爹和碩哥向不少兄弟借了錢才把聘禮置辦下來。如今家里欠著債,我心里不落忍,就把身上的錢拿出來先還一筆,只留了幾吊壓箱錢,橫豎我們家有房子住,有糧食吃,除了壯壯上學,沒什么大的開銷,虧待不了我。”
除了娘家人,大家不知她陪嫁里有多少銀子,大部分都以為聘金用來置辦嫁妝和田地了,蘇家嘴嚴實,明月來了幾趟給了東西都瞞著外面。
“不可能吧?你們家那樣富,怎么就窮了?”
秀姑耐心地道:“驢糞蛋子外面光,我們家有房子地,成親時置了一點子衣裳首飾,碩哥又殺豬賣肉,大伙兒就說我家有錢,實際上我家沒有那么富裕,如今沒了王家這個大主顧,碩哥賣肉每個月都要交大筆的鋪稅,余錢有限,不然也不會欠一筆債。”
沒錯,嫁過來以后她才知道張碩殺豬賣肉真不容易,因他有鋪子,每個月要交稅。
原身在周家看過這方面的書,怕農民沒錢都跑去經商,本朝重農抑商,商稅很重,而且收稅的名頭數不勝數。有鋪子要交鋪稅,掌柜、伙計什么的要交稅,鋪子里伙計多交的稅就多,具體是什么名堂的稅秀姑不清楚,販賣貨物走的關卡要交稅,貨物交易時還要交稅。
本朝的戶籍中沒有專門給商人立的戶籍,商人做生意經常出遠門逗留在外地,所謂的商籍是給不在祖籍所在地的鹽商茶商鐵商準備的臨時戶籍,有了商籍,子孫可以不回祖籍參加科舉,內里很繁瑣,秀姑不是很了解,其他經商的實際上都是民戶,在外地的話也有臨時戶籍。只要不是大商賈,不是以經營主要商業為主,部分農和底層小商小販的分界有點模糊。
張碩種地是主業,又未遠離家鄉本土販賣貨物出售,只以屠宰為生,勉勉強強不算在商賈內,但是認真追究起來,就算有地,他也屬于販的一種。
秀姑暗暗慶幸底層不那么細究,商賈可不像后世,家資巨富的商賈屬于上流人物,在這里,別看做生意比務農賺錢,可農民有錢了能穿綾羅綢緞佩戴金玉首飾,商賈再有錢都不能,只能偷偷地穿戴,衣服上的顏色也有嚴格規定。
不過,底層的平民百姓穿金戴銀太難,綾羅綢緞不想,心里壓根沒有什么士農工商的階層之分,那是上流人物才有的等級觀念,概因沒有地的百姓從事之業大多數都屬下九流。
眾人聽了半信半疑。
秀姑并不拼命解釋,解釋得太多,反而欲蓋彌彰,凡事不能把別人當傻子。
一群工匠忙碌了七八日,蘇家的井終于打好了,一共花了十一兩銀子。
許多人得知蘇家借錢打井,無不羨慕他們養了個好女兒,又議論張家窮了的事情,見張家少養了好幾頭豬,大伙兒慢慢相信秀姑用禮錢還債賣首飾給娘家打井了。
轉眼進了七月,仍然一滴雨沒下。
夏季的收成不錯,有糧的人家心態還算平和,沒有出現驚慌失措的情況,只是擔憂地里的莊稼,玉米葉子旱得卷了邊,部分干黃,一把火下去,整塊地的玉米苗都能著火。稻苗蔫耷耷的停止生長,再不往地里注水,怕就要旱死了。
可是,吃的水有些供應不足,每天午后村里的井水就見底了,蓄一夜才能再得,一大早人人圍在井邊等著打水,誰都不敢往田里挑。
送走來打水的親鄰,秀姑抬頭看了看天邊紅彤彤的太陽,樹上的蟬鳴擾得她腦門疼。
擦了一把汗,秀姑叫道:“壯壯,別在屋里練字了,去找你阿爺回家吃飯!”
出門走動,權當鍛煉了。
秀姑沒打算讓壯壯做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經常讓他和滿倉做完功課后跟著老張扎馬步學拳腳,坐車進城途中他們也會聽話地下來跟著騾車跑一段路。
此時天氣炎熱,用水緊張,學里的先生受不住,索性放了學生的假,等到天氣轉涼叫他們再來上學,壯壯和滿倉分別做完了功課,除了溫習功課,就在家練字扎馬步。聽到娘親開口,壯壯清脆地答應,收好文具,洗凈毛筆,跑出門滿村子找老張。
爺孫到家不久,張碩駕著騾車進了后門。
村里的旱情沒影響城里,張碩每天仍然賣兩頭豬,一頭送往李家,一頭散賣,幾十斤肉用不著半日就賣完了,不用接壯壯放學,他中午就駕車回家,下午去收豬。
他們家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張碩咬了一口饅頭,突然想起一事,道:“爹,我今天見到云三叔了,他們的繡莊要遷往府城,東家下的命令,云三叔要想繼續做掌柜,就跟著一塊搬走,您什么時候得空進城一趟,不然以后就難見三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