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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雪妍見這姑嫂兩個皆生的人物風流,表嫂夏氏尤其出眾,想起適才陸賈氏的言語,不由心中微黯。面上卻不帶出,只是依禮寒暄。
夏春朝初見此女,未有預備。好在丫頭珠兒十分伶俐,一見此景,不消吩咐,趁人不察徑自小跑回屋。告知寶兒拿鑰匙開箱子,自作主張,取了兩匹綾羅尺頭,包了拿到上房來。
原來夏春朝這兩個丫頭,寶兒專管奶奶簪環(huán)衣物,珠兒則是日常跟隨見客。今兒因她身上略有不好,故此沒跟去上香。
珠兒捧禮回至上房,夏春朝接了過去,親手遞與章雪妍,又笑道:“頭回見妹妹,不曾預備,單寒了些,勿要見怪。”章雪妍雖情知這見面禮是不好推的,還是力辭了一回。還是柳氏說道:“你嫂子與你的,你就拿著罷。不值什么東西,短了的,姨媽改日補與你。”章雪妍連忙陪笑道:“姨媽說笑了,表嫂恩賜,我心中感戴尚且不及,又怎敢爭奪嫌少?只是我遠道而來,就領此等厚禮,似有不妥。姨媽既如此說,外甥女便卻之不恭了。”言畢,方才將禮收下。她并無隨身侍奉的丫頭,便自家捧了。
柳氏見狀,便說道:“你們如今竟連個身邊服侍的人都沒有了不成?”章姨媽賠笑道:“因前頭那場禍事,我們已是散盡了家財。連著進京的路費盤纏,也是賣了我的妝奩方才湊起來的。我們如今哪里還能蓄養(yǎng)婢仆?我同雪妍只合用著一個老媽子將就罷了。”
柳氏聞言,便嘆氣道:“這怎么成呢?咱們有了春秋,也就將就過了。雪妍年紀輕輕,身邊沒個服侍釵梳的人怎么行?”說著,就向夏春朝道:“眼下就去買呢,一來不見得就有現(xiàn)成的;二則那人牙子家里出來的,不知干凈不干凈,又不知有什么毛病。我素日里瞧著,你身邊那個寶兒倒好,伶俐懂事。勇哥兒不在家,房里如今就你一個,沒那許多差事。你就叫寶兒去服侍雪妍,待改日有了好的再補上就是了。”
夏春朝聽見婆婆要自己的陪嫁丫頭,連忙笑道:“表妹沒有使喚的人,原不該吝嗇。只是寶兒年紀太小,平日里只是淘氣,恐到了表妹身邊惹出什么故事,反叫表妹煩心生氣。再則,如今雖勇哥兒不在家,鋪子里并莊子上的事情卻多,我一人常有想不到的地方。這個珠兒又是個丟三落四的脾氣,倒是寶兒還能提點著我些。表妹缺人使喚,這兩日我便叫后街上的媒人來,揀好丫頭買與表妹便了。”
章姨媽聞言,便向柳氏笑道:“原來姐姐府上,已是兒媳婦當家了。姐姐有了年紀,家事都不大管了罷?”柳氏見媳婦兒當眾駁了自己的吩咐,心中頗為不悅,當著人前也不好發(fā)作,只是說道:“近些年來,我精神越發(fā)不好,這些事就都不大管了。這些小輩們雖不成器,卻也該叫他們歷練歷練,所以家中小事我都不大問的。但一個丫頭,我還做的了主。”說著,又向夏春朝說道:“我知道那是你的陪房,又是打小兒在你身邊服侍的,你心里舍不得。然而遠客到來,自然要盡一盡地主之誼。你也別心疼,一個毛丫頭罷了,什么好的?你且叫寶兒去服侍你表妹,我自己拿錢與你買丫頭!”話罷,更不等夏春朝言語,便一疊聲叫人去傳寶兒來。
夏春朝雖不情愿,卻又不能頂撞婆母,只得緘口不言,將手中的帕子扭做一團。少頃,陸紅姐起身笑道:“母親倒也是的,想著那時嫂子沒來咱家時,咱們又哪有什么貼身侍奉的丫鬟?如今倒講究起來了。表姐沒有使喚的丫頭,該幾兩銀子外頭買去就是了。嫂子既然事多離不得那兩個丫頭,母親又何必硬要呢?這鋪子里的買賣并莊子上的營生,樁樁件件哪一件能離得了嫂子?母親今兒要了她的丫頭去,她一時沒了趁手的人,明兒發(fā)錯了簽子又或算錯了賬,豈不是咱們一家子吃虧?”她這一番話,已是點明陸家家財皆是夏春朝所賺。
柳氏見女兒當面使了絆子,雖然慍怒尷尬,卻不好說什么,只是斥道:“你這丫頭,倒派起我的不是來了!大人在這里說話,你一個小孩兒家插嘴弄舌,誰教你的規(guī)矩?!你嫂子不是這樣小氣的人,你也不必替她心疼。”她這言語,便是要立逼著夏春朝自己甘愿讓丫頭出來。夏春朝卻只是坐著不語,如塊木頭一般,鹽醋不進。
章姨媽見這家母女倒拌起嘴來,連忙來勸。那章雪妍卻起身柔聲說道:“姨媽愛惜,我心里自然知道。然而我初來乍到,并沒有硬要表嫂丫頭的道理。姨媽還是收了言語,不要叫表嫂為難。”
柳氏見有了臺階,自然移船就岸,點頭道:“難得你這般懂事,到底是詩禮人家教養(yǎng)出來的孩子,不比那些小門小戶出身的女子,一點子小事就像割了她的肉一般!”
午宴
眾人正在屋中說話,老太太陸賈氏忽然使了丫頭寶蓮過來傳話道:“老太太說,將近午時了,就請姨太太并姑娘都在家中用飯。待吃了午飯,再家去不遲。”
這柳氏聞言,連忙向章姨媽母女笑道:“難道你們兩個投她老人家的緣,老太太如今年歲大了,身上不大耐煩,等閑家中來客是不大見的。今兒竟要留你們吃飯,可見難得。”一面便問寶蓮道:“老太太可有說飯擺在哪里?莫不還是她房中?”寶蓮說道:“老太太說了,今兒人多,屋里必定坐不下。好在外頭天氣和暖,咱們院兒里又開著幾樣好花兒,不若就將席面擺在后院里罷。”柳氏點了點頭,便向夏春朝道:“聽見老太太的吩咐了?還不快領人布置去,就別只顧在這里坐著了!”
夏春朝聽婆母這般說來,只得起來,向眾人福了福身子,便往外走。行至門上,柳氏忽然發(fā)聲道:“年里莊子上送來的鹿肉,我記得大約還有幾塊。今兒有客來,就拿出來待客罷,你去說給他們。”夏春朝應了,這才出門而去。
離了上房,珠兒跟在夏春朝身后,回身張了幾張,已然看不見了上房,方才說道:“今兒太太不知是怎么了,當著外客的面,就這等給奶奶難看。明知寶兒是奶奶近前離不得的人,還一定要過去。適才如不是姑娘那一番話打了岔,太太可當真即刻就要叫寶兒過來呢!”
夏春朝心中煩亂,低聲斥責道:“怎能在背地里議論太太?成什么樣子!”珠兒吃了她訓斥,心中甚覺委屈,噘嘴說道:“我是替奶奶不平罷了。咱們來陸家這些年,奶奶哪一日不是起早睡晚,操持內外。老太太、老爺太太跟前幾曾缺了禮數(shù)?饒是這等陪著小心,還動輒要挨呵斥。少爺在家時倒還好些,這少爺去了邊關,太太待奶奶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如今又當著這些外人的面,連半點情面都不給,我心里難過!”嘴里說著,那眼圈竟就紅了。
珠兒這一席話戳了夏春朝的心腸,她垂首久久無言,半晌方才強笑道:“達安如今身陷沙場,她身為母親,心中憂慮焦躁乃是常情。待達安回來,也就好了。”珠兒聞言,雖然仍有些氣悶,然而奴仆之身也不好隨意指摘主人不是,只得閉口不言。主仆兩個便更不多談,一路無話。
夏春朝走到二門上,將話吩咐給門上守著的仆婦,叫傳到廚房去,她自家便先回房中歇息。
才進房門,寶兒立時便迎了上來,望著她雙膝一彎,就跪在地平上,眼淚汪汪道:“我日后必定盡心竭力侍奉奶奶,只求奶奶回了太太的話,別將我打發(fā)到表小姐那兒去。我自幼跟在奶奶身邊,著實舍不得奶奶!”說畢,就插蠟燭也似的磕下頭去。原來適才上房里熱亂,雖并不真?zhèn)€將寶兒傳去,但柳氏的言語已經(jīng)人口傳到了她耳中。
夏春朝連忙使珠兒將她扶起,又嘆息道:“我自然不會叫你出去的,你這又忙的是什么?”說畢,便將上房里的事情告訴了一遍。那寶兒方才放下心來,卻又問道:“若是待會兒太太又想起來,定要我去,可怎么好呢?”夏春朝沉吟片時,咬唇輕聲道:“你放心,我必然不叫你過去。”略停了停,又道:“倒恐一時太太看見你心煩,待會兒午飯時候,還是珠兒隨我過去,你便在屋里待著,不要出去走跳。”寶兒答應了。
這般過了半頓飯功夫,夏春朝在屋中吃了兩盞普洱,外頭便有人來回說飯菜已得了。她便連忙動身,走到穿衣鏡前整理了一回著裝,便領著珠兒往后院去。
這后院里栽有兩株杏花,原是陸家擴建之時,夏春朝令花匠新栽的,如今也已成活。當下正逢陽春三月,花開正好,輕白紅粉,云蒸霞蔚,端的是一番好景。
夏春朝走到后院,看著小廝將一扇黃楊木八仙桌自庫房里抬出來, 安放在杏樹底下。待安放座椅已畢,便有人上來問道:“討奶奶示下,是即刻擺席,還是再等等?”夏春朝略想了想,先叫珠兒道:“打發(fā)個人到上房去一遭,只說席已擺下了。”話未說完,卻自家頓了,又笑道:“也罷,還是我親自去請,來的穩(wěn)妥些。”又吩咐道:“你們只管擺席罷,老太太、太太也就到了。”眾人答應了一聲,各自忙碌。夏春朝便帶了珠兒,往上房去。
柳氏等人聽聞午宴齊備,當即動身。那柳氏又親自往陸賈氏房中去請了一回。陸賈氏卻因衣裝未理,暫不能動身,眾人便先行一步。
到得后院,果然見宴席安排妥當。五碟八盤,碗盞齊備,時新菜蔬,魚肉滿堆,雖是倉促造備,卻也十分豐盛。足見這陸家日常吃用,這等已是慣了的。
因陸賈氏尙不曾到,眾人且不敢入席,只在四周立著,或撫樹看花,或理鬢整衣。陸紅姐便同夏春朝在一旁杏樹底下立著說話。
陸紅姐向著章雪妍一努嘴,說道:“適才我聽母親說,老太太有意要收她做干孫女兒呢。”夏春朝微笑道:“難得她投了老太太的緣法,這孩子倒也有些可憐。”陸紅姐不理此言,徑自說道:“只是母親有些推脫之詞,又同姨媽咕唧了半天。其時,我同雪妍在明間里坐著說話,也沒聽清。幾年功夫不見,我這表姊倒變得很有些縮手縮腳的,話也不敢多說一句,路也不敢多走一步。同她說話,好不氣悶。”
夏春朝點頭嘆道:“她青春年紀,就做了未亡人,性子難免變了些。世間多少成婚多年的寡婦守不住的,倒是難為了她。”陸紅姐卻嗤的笑了一聲,說道:“方才我同她閑話,便也問過此事。她口里的話且是活絡,守不守得下去還不一定呢。橫豎他們一家子已進了京了,劉家還能追上京來盯著不成?”夏春朝說道:“這倒也罷了,如今世道不興這個,這幾年來地方往朝廷請旌表的節(jié)婦滿共還不足十人。何況她這樣年輕的姑娘,青春少小,倒為什么把自己的終身給葬送進去?”
眾人說了回話,那老太太陸賈氏便拄杖到了。這老婦人今年將過六十壽誕,鶴發(fā)雞皮,慈眉善目,上身穿一件蜜合色纏蔓葵花紋對襟織金夾襖,下頭罩著一條醬色松竹常青棉裙,足上蹬著一雙壽字紋玄色氈底鞋。
陸賈氏一到院中,眾人連忙迎上前去。那陸賈氏呵呵大笑,說道:“難得今兒這般熱鬧,姨太太同姑娘又是多年不回來了,咱們一道吃個團圓飯兒。”說畢,就向章雪妍點手道:“雪丫頭,過來。”章雪妍依言上前,陸賈氏便握了她的手,就說道:“我一見這丫頭,也不知為什么,心里就歡喜的很!”嘴里說著,就要攜她入席。章雪妍再四推拒,卻禁不住陸賈氏強迫,又被眾人勸了一回,便就依從了。
當下,眾人入席。自然是陸賈氏居首,章雪妍挨著她坐,柳氏并章姨媽兩邊打橫,陸紅姐坐了個末席。夏春朝因是孫媳婦兒,陸家的規(guī)矩是不得上桌的,只在底下布菜服侍,來回張羅。
席間,章姨媽因心懷鬼胎,將陸賈氏盡力奉承了一番,把個老太太哄得甚是喜悅。又看陸賈氏喜歡雪妍,便在底下暗示女兒說話。
章雪妍心里知覺,便紅著臉靦腆說道:“雖是我多謝老太太抬愛,帶攜我上桌,然而我看著表嫂在下頭忙碌,心里著實不安呢。”那柳氏不待陸賈氏開口,便搶著說道:“我們家便是這等規(guī)矩,媳婦兒不得上桌入席。想著勇哥兒小時候,我也這般服侍老太爺并老太太呢。”她說這話時,陸紅姐正吃菜,聽聞此語,便笑了一聲,放了筷子說道:“女兒記得,那時候咱們還同叔叔一家一起擠在這小院子里。都吃的一鍋里的飯,就連吃飯的飯桌子也只得那么一張罷了。地方又小,人又多,母親就是要下去走,怕也沒個落腳的地兒呢。好不好,就要同嬸子拌嘴,怎么如今說起這話來了。”
柳氏被女兒搶白一通,面上紅白不定,待要發(fā)作,又礙著人前。正不知如何是好,陸賈氏看了她一眼,便向章姨媽開口道:“我這孫媳婦兒,當真是世間少有,百里挑一的好媳婦兒!不說持家賢惠,敬上愛下,便是勇哥兒在外頭這些年,也是委屈了她。少年夫妻,分隔這許久,守著空閨,連一點兒歪樣子也沒有!如今這家里,我已是老了不中用,你姐姐又時常有個病痛,不大理事。我那孫女兒,是只曉得淘氣的,更指望不上。這家中若沒有她,可想要弄到什么地步!這幾年多虧了她,家業(yè)方才這等井井有條。想著勇哥兒在家時,我便時常告訴他,要愛惜他這媳婦。模樣又俊,又是這等賢惠能干,更難得這樣一個好性格,你打著燈籠也沒處找去!”
章姨媽聽這話不對路,微覺詫異,又不好說什么,只是跟著虛夸了幾句,連著章雪妍也有些訕訕的。
夏春朝在下頭聽見,見祖母回護于己,受了一日悶氣的心胸,方覺暢快了些。
斥責
好容易一頓飯吃畢,眾人又移到上房吃茶。陸賈氏因年歲已高,精神不濟,每日吃過午飯皆要歇晌覺,便先行歸房。余者便在柳氏處坐了盞茶功夫,門上小廝便來報道:“章家打發(fā)人來接了,姨太太、表小姐的轎子都在門前伺候著。”
章姨媽聞聽,便同女兒一道起身,向柳氏告辭。柳氏見時辰不早,只虛留了兩句,便帶著兒媳女兒,親自將這母女兩個送到二門上,說道:“我們沒換衣裳,不好出去的。送到這里,妹妹不要見怪。”那章姨媽哪敢見怪,連忙客氣了幾聲,就攜著女兒去了。
柳氏送了章家母女離去,方才回房。那陸紅姐見此間無事,早已偷偷溜了。夏春朝因是兒媳,不好就走,且又有事要問,便跟著婆婆回了上房。
進得房中,小丫頭忍冬上來接衣裳、遞茶碗。夏春朝看了一回,見地下的瓜子皮還沒掃去,大丫頭長春也不在屋里,便問道:“長春哪里去了?怎么只你一個在這里伺候?”忍冬正要答話,柳氏便已先開口道:“我打發(fā)她送送姨太太她們去。這家里我雖不抵事,但支使個奴婢,卻還支使的動。”
夏春朝聽這話口氣不好,便知是為先前之事,連忙陪笑道:“母親說笑了,我不過白問一句,哪里就敢有這樣的心思?”柳氏也不答話,徑自走到穿衣鏡前,就要脫外袍。夏春朝趕忙上前服侍,柳氏正眼也不看她,聽憑她服侍了一回。待理衣已畢,就在炕上坐了,一面就吩咐忍冬道:“拿個杌子過來,與你奶奶坐。”
忍冬依照吩咐,于炕前設了張腳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