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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袞便拿出剛才的紙,掌燈細瞧起來,上面寫著大遼安插在許國的“奸細”報來的消息,“奸細”是漢兒的緣故,用漢字書寫。
就在這時,有人在帳篷呼喊,楊袞出去一瞧,來人鞠躬道:“樞密使請楊府事到府上議事。”
“我換身衣裳就來。”楊袞答道。
北院樞密使現在是耶律斜軫,耶律斜軫多年身居高位,不住帳篷,在上京北城有府邸。契丹人大部依舊是游牧習俗,只有中樞大臣才在北城有定居的宅子。
楊袞來到耶律斜軫府上,頓時感覺暖和多了。
大廳里除了耶律斜軫,還有蕭思溫、耶律虎兒以及幾個部落貴族。耶律虎兒見到楊袞十分熱情地打招呼,因為楊袞救過他的命。耶律斜軫淡然道:“咱們正談起丹東國(渤海舊地)的局面,楊府事對許軍頗有見識,我便派人叫你來談談。”
楊袞鞠躬罷,當即便把懷里的紙摸了出來,遞給耶律斜軫:“下官剛不久才得到的消息。”
幾個人傳視,果然耶律斜軫嘀咕道:“這消息屬實?”
楊袞道:“原來范忠義那些奸細,大多都被許國捉拿了。這些細作是重新收買的人,應該不會那么快被查出來罷。”
耶律斜軫道:“許軍在錦州龍山(葫蘆島)修建堡壘,顯然有東進之圖。丹東國是義宗龍興之地,決不能有所閃失!”
楊袞明白耶律斜軫提到義宗的意思。當年太祖滅渤海國,遼義宗耶律倍就是第一任東丹國王;耶律倍遇害之后,繼任丹東國王的又是義宗的長子耶律阮,耶律阮既是遼世宗……
雖然東丹國之后廢除了國王,地盤成大遼朝廷直屬,但義宗一脈在這地方安置了很多自己人;故東北渤海舊地是義宗一系的根本所在,也是大遼國力的重要組成。
蕭思溫道:“許國缺馬兵,此番若深入東丹,必能敗之!”
耶律斜軫卻又道:“大遼這幾年折損消耗太大,河東新敗,再將仗打下去,恐怕絕非好事。”
蕭思溫皺眉道:“難道要放棄東丹,契丹諸部落收縮勢力,遁入草原?”
“本帥的意思,議和。”耶律斜軫沉聲道。
蕭思溫的臉“唰”地一紅:“大遼若是求和,威信何存?”
氣氛頓時凝固,別的人都沒有吭聲。楊袞也不愿輕易表明主張,以免遭人攻訐。他剛剛才依靠耶律斜軫的兄弟在大遼朝廷有了立錐之地,根基未穩,諸事不得不謹慎行之。
耶律斜軫道:“大遼多年內亂,但并未傷筋動骨,真正動搖實力的兩次大敗,都是與許國的大戰。一次幽州耶律休哥之敗,一次河東蕭咄里之敗,精兵損失慘重……另有平夏援救李彝殷時,楊袞也折損了不少。若不能化解此局面,大遼難以維持現今的勢力。”
蕭思溫仍舊搖頭:“大遼要以弱示人,才是臣服部落想鋌而走險的大禍之源!”
廳堂里就這事兒爭論不休,楊袞前來是對戰術出謀劃策,現在卻無從說起。直到旁晚,大伙兒不歡而散。
楊袞和蕭思溫一起出耶律斜軫的府邸,臨別時,蕭思溫握住楊袞的手嘆息道:“原本以為楊業的事兒能成,你立了功,老夫便設法讓你官復原職、恢復封地,不料范忠義那廝壞了大事!楊將軍身懷大才,卻只能做個小小的府事,實在可惜!”
楊袞聽罷心里罵了一聲,鞠躬道:“多謝蕭公,當初下官在平夏大敗,能留得性命已是萬幸。”
蕭思溫點點頭,上馬道別。
……這世上似乎并沒有牢靠的關系,昔日的好友和同盟,如今好像在漸行漸遠。蕭思溫感覺到耶律斜軫與自己的政見大不相同。
不能說耶律斜軫的主張是錯的,只是考慮不同罷了……蕭思溫也不愿意相信耶律斜軫是軟弱之人!
蕭思溫閉上眼睛,仿佛就能看到熊熊燃燒的幽州城,被奪走的土地,被殺戮的無數契丹人!他一直沒有輕視“南人”,這幾年以來,擔憂變成了現實。
要向仇寇和他一生的大敵屈膝?蕭思溫猶自搖頭。
契丹人以武立國,寧折不彎!
更有一件難以解決的事……謀刺許國皇帝郭鐵匠,蕭思溫是罪魁禍首。如果大遼主動向許國求和,這事兒怎么了?郭鐵匠會為兩國太平,大度地不予計較;還是把蕭思溫自己當作一個議和的條件?
次日一早,蕭思溫便去了上京皇宮,皇帝耶律賢已在眾侍從的服侍下收拾妥當要處理奏章了。
蕭思溫上前鞠躬,以君臣禮相見。說了一陣話,蕭思溫便不動聲色地說道:“許國郭鐵匠乃淫邪之輩,恐怕小女燕燕已是難逃魔掌……”
十八歲的耶律賢臉上頓時漲紅,羞憤之色溢于臉上。
蕭思溫又好言勸道:“只怪燕燕沒有福分,大汗應早在蕭氏族中擇一人為后。”
耶律賢情緒有點激動,雙手握著拳頭道:“國家如此,朕哪有心思?”
蕭思溫好言道:“事關國本,大汗立后亦是國家大事矣。”
耶律賢本不是個剛愎自用的人,雖然很生氣的樣子,卻依然讓步:“朕但聽諸大臣之言。”
蕭思溫上前沉聲道:“大汗若念想燕燕,族中女子甚多,總有相貌相似之人。”
蕭綽是蕭思溫的親生女兒,若是相貌形似,多半也是蕭思溫的親戚……
耶律賢能坐上大遼皇帝的寶座,蕭思溫確實有首功,但扶耶律賢上位的人不止蕭思溫一人;如今耶律斜軫已為北院樞密使,蕭燕燕也沒如愿成為皇后。但是,蕭思溫相信自己在大汗面前依舊有地位……耶律斜軫很在意蕭思溫的主張,緣由便在于此。
耶律賢道:“朕心里記著燕燕,卻并非因她的美貌。”
一大早起來耶律賢就因為提起燕燕的事,心情很不好的樣子,手里的奏章也放下了,他走到窗戶旁邊,望著外面的積雪良久不語。
雪地里反射著白光,讓殿內的耶律賢的臉十分清晰。蕭思溫不動聲色地看著大汗的側臉,揣摩著那微微變動的情緒……畢竟才十八歲的大汗,就算有城府也不會太深。
第八百八十章 明亮
東京皇宮的傍晚,郭紹感覺很無趣地聽郭璋背完剛學會的文章,便叫他去歇著了。只剩下郭璋的母親李圓兒陪在郭紹的身邊。
“正道是虎父無犬子,咱們最年輕的國公(李繼隆)資質不錯。朕聽董遵誨在酒宴后說,李繼隆行軍打仗十分迅猛,又頗有章法,對這個年紀的兒郎已是十分難得。”郭紹用隨意的口氣道。
李圓兒道:“天下有資質的少年太多了,還不是陛下恩澤信任,他才有為國效忠的機會。”
李圓兒更加圓潤細嫩的臉上,神情恭順,柔和中帶著幾分微笑。但是這世上最難參破和強求的就是人心,郭紹難以猜測那笑容里有幾分發自內心。
郭紹不禁嘆了一口氣,想起當年李圓兒的一片真心,伸手握住李圓兒的小手,面露歉疚之色,說道:“李公之死,朕也很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