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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霍然起身,抓著棠十娘的頭發把她抓了過來,將她的嘴捏成一條縫,“閉嘴。”
“太子哥哥要我生子嗣,我聽太子哥哥的話,生!”
魏王掰著棠十娘的腿,雙目赤紅,渾身都在發抖,嘴里蹦出的卻是一個個“殺”字。
他驀的把棠十娘踹向榻角,指著她暴喝,“你閉嘴!”
棠十娘縮成一團,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屏住呼吸。
魏王吞下一顆安神丸,癱在榻上,兩眼靜靜的觀畫。
殿內,陡然一靜。
棠十娘不由得也看了過去,便見,其中一幅,山澗瀑布水潭,潭水邊上一叢蘭花,滿山青翠一點紅,那瀑布畫的仿佛能讓人聽見瀑布落潭聲,但那一叢蘭花靜靜生長在那里,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靜然獨立。
而另外一幅,蒼穹明月,星河璀璨,天幕之下是澄凈清澈的湖面,明月星河倒影在其中,天地仿佛混沌在了一起,湖面上有一點,細細看去卻是一艘烏篷船,船頭有個戴斗笠披蓑衣,正在垂釣的老翁,天地浩渺,人在其中如微塵沙粒。
兩幅畫,左下角落款皆是蘭溪居士。
驀的,棠十娘放下了捂著口鼻的手,呼吸急促起來,蘭溪居士……蘭溪居士……這枚印章和荔四的印章竟然一模一樣,她雖沒在荔四那里見過這兩幅大絹畫,但是她見過荔四的錦鯉圖、蘭草圖、仕女圖,她習慣在左下角落款,所用唯有那一枚青玉蘭溪居士印章。
有這落款,她幾乎可以認定,這兩幅被人制成屏風的大絹畫,就是出自荔四之手。
她下意識的看向那“鬼面人”,但見他竟真的安靜了下來,魂魄也似被吸進畫里面去了似的,與畫一起歸于靜謐。
他身上穿著蛟龍紋錦繡紫袍,毀了容……他、他是魏王,她被魏王破了身,不是太子……
剎那間,棠十娘又懼又怒又恨,然而她一點動靜都不敢發出來,呼吸都放的極輕極輕,生怕把那暴虐的瘋子驚醒過來。
她緩緩轉頭看向兩幅畫,荔四……荔四……荔四!
第064章 大雪至·生子
日子進了十月, 約莫再有一個半月便是產期。
外頭無論是誰家有婚喪嫁娶,生子納妾,升遷喬遷等事體, 荔水遙一概不去,也不見外客了, 只打點賀儀或是喪銀, 讓環首與蘭苕送去, 自己專心養胎,靜等瓜熟蒂落。
西廂房被拾掇了出來做產房, 亦早早的將遠近最有經驗的,在官府里記檔的穩婆接進府中, 好吃好喝重金養下了,蒙炎雖會醫術,但也從未接生過孩子, 有了穩婆仍舊不放心,又去皇后娘娘跟前求了兩個有接生經驗的醫女在府中坐鎮。
至于剪臍帶所用的剪刀, 草紙、烈酒、銅盆等, 皆置備了雙份放在西廂房內最顯眼之處。
劉嬋娟本來還覺得尚早,到了跟前再準備也不晚, 但她瞧著自家大郎, 面上雖鎮定, 準備的東西越來越多,越來越雜,就知他心里比誰還緊張,為安他的心也就跟著早早的做好了準備。
不知不覺, 冬至了。
《史記·封禪書》上說,“冬至日, 禮天于南郊,迎長日之至。”
這一日是一年之中王朝重要大典之一,皇帝親率文武百官將去南郊舉行祭天大禮。
蒙炎身為統領北衙六軍的大將軍,又是鎮國公,肩負皇帝出行的安危,不得不披甲上朝。
臨近產期,腹中孩子動的越來越頻繁,荔水遙總是酣睡一陣醒一陣,這日天色仍舊黑沉沉的,蒙炎便輕手輕腳的起了,荔水遙亦被孩子一腳踹醒,也不睡了,跟著坐了起來。
當值的蘭苕在書房聽到動靜,披著夾棉大襖就連忙起來掌燈。
片刻功夫,書房、廳堂、臥房,都有了光亮,九畹也穿著夾棉褙子走了進來,掀起床前的熏籠罩子,拿著火鉗子撥弄了兩下,灰灰的余燼鏟去就露出了星紅的火苗,她便又走了出去拿炭。
蒙炎拿了個隱囊塞在她腰后墊著,溫聲道:“今日南郊大祀,明日百官進表朝賀,后日陛下接見外國使節,等忙過這三日我便可在家中陪你待產。”
“你放心去吧,晚上早些回來。”荔水遙溫柔一笑,推了推他。
蒙炎攥了攥手,心弦繃了繃,接過蘭苕遞來的黑狐裘斗篷,大步流星而去。
肚子里的孩子安靜了下來,荔水遙就又躺下睡了個回籠覺。
天亮了。
“娘子,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場雪可算落下來了。”九畹站在外頭的走廊上,掀開棉簾子,敲響了紅紗窗。
荔水遙也微微激動起來,裹上白狐裘,搭著蘭苕的手慢騰騰走了出去。
天上飄起了雪花,起初細細如撒鹽,慢慢的變作了鵝毛。
劉嬋娟從長廊那頭笑著走了來,身上穿著紫褐色葫蘆錦做面,小羊皮為里的夾棉大襖,“兒媳婦,我一會兒要去東市置辦年貨,你可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
“沒有,阿家看著置辦便是。”
“今日你阿翁要殺羊,晚上咱們就做羊肉餡的餛飩吃,還炸肉丸子,煮胡椒羊湯,大火狠燉紅燒羊蹄子,把羊蹄子肉皮燉的爛爛的,用筷子一夾就斷,這可是你阿翁的拿手大菜,我囑咐了,怕你口味清淡不愛吃,就讓在肉湯里頭燉兩根蘿卜,蘿卜切成厚厚的圓片片一起燉,燉的透透的,又香又入味,還不膩人,你嘗嘗,今日冬至,晚上闔家一塊吃個團圓飯。”
“好的,阿家。”
劉嬋娟見她腳上靸著綿拖鞋,腳后跟光光的露在外頭,忙道:“想看雪,趕緊回屋穿一雙厚厚的棉靴再出來,凍著腳后跟,回頭暖和過來就發癢。”
“嗯嗯。”荔水遙含笑應著,轉頭就乖乖的往屋里去了。
劉嬋娟笑著走了。
在廳上坐著,荔水遙捂著肚子皺了下黛眉,心有所感,便吩咐道:“燒熱水,沐浴更衣。”
九畹才拿了棉靴過來,聽到這話也沒多想,自家娘子是個愛干凈的,夏日里一日一洗,一日兩洗都是有的,到了冬日,懷著孩子,最多也只能忍三天。
約莫一個時辰后,沐浴更衣畢,頭發也烘干了,荔水遙便坐在月牙凳上對鏡梳妝,還讓紫翹用彩繩編了滿頭的小辮子。
柿柿如意紋雪緞棉靴也穿上了,這才又走到廊檐下看雪。
才一個多時辰罷了,庭院中已是銀裝素裹,假山戴上了雪帽,水池上結了一層薄冰,錦鯉在冰層下靜止,旁邊的芭蕉早已枯萎被剪去了枝葉只留下了主根莖,包上了夾棉被子,只待來年開春時,在春雨中生發,轉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