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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個明白孩子,有了想要變好的心,我才能幫你,若是似你耶耶貪心不足,心性難改,我理都不會理。今夜也與你說實話,你阿娘是一定會變成一位得體的富麗婦人的,我聽你說話,像是讀過書的?”
王有斐連忙道:“耶耶知道讀書的好處,耐著性子教認了些字,讀了幾本書,跟我說,讀了書就能到外頭去哄小娘子了,不愁弄不到媳婦。”
“呵。”荔水遙冷笑一聲,“你阿耶的謀生準則從成為他人的‘書童’起就歪了,從今夜起把你阿耶教的那些‘邪門歪道’都忘了吧,大將軍的親外甥首要光明磊落,心有浩然正氣,如此,在外行走時,言行舉止方能落落大方。”
“不錯。”
蒙武劉嬋娟蒙炙蒙玉珠一家四口不知在門外聽了多久,這會兒蒙武出聲贊同,全都一前一后的走了進來。
荔水遙起身相迎,攙上了劉嬋娟的手臂。
劉嬋娟拉著荔水遙的手,歡歡喜喜的帶著她重新坐回上首榻床上。
蒙武在榻床左側坐定,開口就道:“方才我們在門外都聽見你說的話了,知道‘你耶耶對阿娘不好’,知道‘親疏遠近’,你這孩子就還有救,從今夜起搬到你小舅舅院子里去吧,跟著你小舅舅學學他的心態和行事,能學六七成就夠保一生安樂的了。”
蒙炙蒙玉珠都在右側玫瑰椅上坐著,蒙炙袖手笑道:“大外甥,你還成個人樣子,不錯。我就說吧,身體里流著咱們家一半的血,壞不到哪里去,還可以重新教。”
王有斐縮肩塌腰的站在那里,咧嘴賠笑,兩手揪著自己腰間垂下的桃紅絲絳,囁喏片刻,抬起頭低聲問道:“重新教、教阿耶一回,行嗎?他、他也是打小誤入歧途了。”
廳上眾人忽的一齊看向他,不約而同的露出微笑。
蒙玉珠笑著走過去把他按坐下,“今夜你果真是讓我們刮目相看,好外甥,你阿耶的事兒我們誰也做不了主,等過個一年半載的,你阿娘自己重新長出主心骨來,你問她。”
劉嬋娟冷哼一聲,道:“依我的意思,看在你們兩個孩子的面兒上,打發一筆錢從此一刀兩斷!真真就是看在你們兩個孩子的面兒上,要不然,絕不會這么輕易饒了他!”
王有斐連忙跪下磕頭,咚咚咚真心實意,與此同時心里也慶幸自己今夜的誠實與智慧。
這時外頭傳來打更聲,蒙武站起來,背手往外走,“不早了,各自回房去吧。”
“灶房里給你燉著蘿卜絲肉糜羹,選的是精瘦精瘦的紅肉剁成的,沒有一丁點的肥油,是你愛吃的樣式,一會兒我讓小紅給你送去。”
“多謝阿家想著我。”荔水遙心里歡喜,福身恭送。
蒙炙搭上王有斐的肩膀,笑道:“今夜就跟我睡去。”
王有斐低聲道:“小舅舅,我還是想和阿耶在一塊,一來防著他做蠢事;二來,我……”
“還想著耶娘能為了你們倆小的湊合在一塊,是吧?”
王有斐連連點頭。
蒙炙嗤笑,勒著他脖子弄了出去,“那我大姐受他那十幾年磋磨怎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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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炎徹夜未歸,翌日,鎮國公府各門緊閉,府中部曲持械警戒,內宅壯婦守門。
春暉堂外,廊檐下,蒙武坐在小杌子上,拿著一塊沾了桐油的白麻布擦拭一桿紅纓長槍,紅纓褪色,槍頭有點點的銹跡,因擱置許久的緣故,桿身也失了油性。
石階一側,石榴樹下鋪了一塊厚厚的紅氈毯,劉嬋娟正坐在上頭,身前攤開了一堆耐磨的麻布,正與兩個閨女一個外孫女一塊裁剪、縫制。
“阿娘,麻布穿在身上磨的皮肉疼,好端端的怎么又想起用這個做衣裳,我可不穿。”蒙玉珠嘴上抱怨,手里的動作不停。
劉嬋娟板著臉道:“自有用處,別問。”
榴樹枝頭掛了個鳥籠子,里頭橫桿上蹲著兩只灰麻雀,這會兒正嘰嘰喳喳的。
荔水遙抱著小大郎,娘兩個在一旁賞鳥,小大郎看的目不轉睛的,荔水遙卻是滿心憂慮,眼睛雖然看著小鳥,神思卻不在。
忽的,環首提著衣擺急匆匆小跑了過來,蒙武嚯然起身,張嘴就問,“怎么了?”
環首立時道:“稟老主人,跟著大將軍出去的偃月回來,遵大將軍的令,去藥廬取藥,大將軍讓偃月告訴,暫無事,請家里人放心,好生吃喝,踏實睡覺。”
蒙武渾身一松,面容舒展,重新坐下,擺擺手道:“快去快去,別誤了大郎的事兒。”
“是。”
環首一拱手,又朝荔水遙一拱手,匆匆又走了。
荔水遙緊繃的心弦稍松,把孩子遞給蘭苕,自己捏起細調羹給麻雀的小瓷碗里添了兩勺黃米,忽的又一想,取什么藥?模糊聽得那林內侍說清河郡主把東都縣主打了,難不成傷的很重,是給東都縣主的用藥?
“不想干這個,你就打漿糊去。”
蒙玉珠越發不解,笑道:“阿娘,難不成你又想著糊鞋底子?費那功夫作甚,外頭也有賣的。”
“才過了幾天好日子,瞧把你能耐的,這也買那也買,這也不想干那也不想干,一邊去吧。”
荔水遙聽得她們娘兩個說話,又看向坐在小杌子上給紅纓長槍抹油的阿翁,默默想,公婆是從大風大浪里過來的,想必也在蛛絲馬跡中窺見了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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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宮禁之內。御前大內侍有自己獨門獨院的居所。
彼時,林內侍輪休,他的臥房內點了一盞大宮燈照明,床前擺下了一個熏籠大火盆,滿室暖和,只穿了一件白緞睡衫,正坐在床沿上泡腳,地下跪著一個身材纖細的小內侍,燈色昏黃,照著他露出的后脖子雪白雪白的。
林內侍瞧著眼熱,上手摩挲,笑道:“長生啊,你雖被舉薦到我身邊的日子不長,但這一身服侍人的本事不俗,又識文斷字,將來的前程必不在我之下。”
李長生一邊給林內侍搓腳一邊謙卑的道:“兒子的前程都在耶耶手里了,耶耶讓兒子做什么兒子就做什么。”
林內侍哈哈一陣笑,捏起李長生的頸皮,慢騰騰的道:“糊弄鬼呢,真當我老糊涂了,你自有你的好主子,我的主子卻是至高無上的陛下。”
話至此處,林內侍打了個哈欠,順勢把腳拿了出來,水聲滴滴答答往下掉,李長生連忙捧起干布巾包到自己懷里,細細柔柔的擦拭。
“我這里現就有個好差事給你,外頭桌子上有一卷懿旨,一壺御酒并一些貴重之物,御酒賞秦王,貴重之物賞東都縣主,明兒一早你就替我跑一趟吧。”
李長生將林內侍服侍到暖烘烘的被子里,細心的掖住被角,這才柔聲道:“耶耶,您還有什么話要交待的嗎?”
林內侍握住李長生的手揉了兩把,笑道:“恍惚著聽陛下提過一嘴,有一把心愛的刀鈍了,不大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