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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蠟臉漢子一著失去先機,除了封架,幾乎沒有還手之力,心頭大是駭異,一面招架,一面大聲說道:“巡主,你看這賤婢使出來的,是什么劍法?”口中喊著,人已被逼得連退了四五步之多。黑玫瑰志在脫身,下手自然絕不留情,接連幾劍,把黃蠟臉漢子逼退,哪還停留?雙足一點,乘勢掠出去一丈來遠。但就在她第二次縱身掠起之際,突然身軀一顫,砰的一聲跌坐地上。
只聽灰臉人一陣嘿嘿冷笑,舉步走了過來,陰側惻說道:“賤婢,憑你這點能耐,逃得出鄢某手下么?快說,你是什么人派到會里臥底來的?”一手從黃蠟臉漢子手中接過長劍,劍尖振動,連拍了黑玫瑰身上六七處穴道。黑玫瑰身落人手,索性閉上眼睛,一語不發。
灰臉人冷哼一聲道:“鄢某面前,你想裝死,那是自討苦吃了。”手中長劍忽然倒了過來,用劍柄朝向黑玫瑰胸口敲落,這下敲得不重,但手法顯然和一般點穴不同。只見黑玫瑰身軀一顫,口中同時悶哼出聲。
黃蠟臉漢子詫異地望望灰臉人,說道:“這賤婢倔強得很,讓屬下給她個厲害”灰臉人微一擺手,陰側側笑道:“不用你動手,不出一盞茶功夫,本座不怕她不招。”黃蠟臉漢子將信將疑,不敢多問。
“唔。”灰臉人一手托著下巴“唔”了一聲,續道:“你去把她的面具揭下來,她已經不能算是本會的人了,不能再戴本會面具,本座先把她的罩子收回來再說。”黃蠟臉漢子躬身領命,走上前去,伸手從黑玫瑰臉上揭下了面具。這一揭下面具,他發現黑玫瑰一張輪廓俏麗的粉靨,此刻已是一片蒼白,額上綻出一粒粒的汗珠,心中暗暗驚奇,慌忙把面具雙手呈上。
灰臉人把面具揣入懷中,神情平靜地在路旁一塊大石上緩緩坐了下來。這一陣功夫,黑玫瑰臉上的汗珠兒,已經愈來愈密,像黃豆般綻出,不住地從臉額上滾下。同時她整個身軀也起了一陣又一陣的顫抖,滿口銀牙,咬得格格作響,顯然她是正在以最大的忍耐和一種撕心挫骨的劇烈痛苦掙扎。沒有呻吟,更沒吭半聲氣。只是咬緊牙關,默默的忍受。她身份既已暴露,就橫上心認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在這一瞬間,竟然被折磨得獰厲如鬼。黃蠟臉漢子目光投注在黑玫瑰的臉上,心頭也不禁暗暗凜駭:“不知鄢巡主使的是什么手法?竟有這般厲害。”灰臉人靜靜坐在一側,簡直是鐵打心腸,他好像看了黑玫瑰那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感到十分滿意,陰森一笑,緩緩站起身子,又倒握著劍尖,用劍柄在黑玫瑰左乳下部位輕輕點了一下。這下敢情是解除手法,只見黑玫瑰坐著的人,突然機伶伶一顫,就軟軟地癱瘓下去,委頓于地。灰臉人翻著一對死灰眼睛,嘿然道:“二十八號,你嘗到滋味了吧?告訴你,這不過是本座先教你試試一點樣品,好的還在后頭,本座倒要瞧瞧你究竟有多大的耐力。”黑玫瑰嘶聲道:“你殺了我吧。”灰臉人陰笑道:“哪有這么便宜的事?你不招出什么人派你臥底來的?本座不會讓你死。”黑玫瑰又緩緩閉上了眼睛,沒再作聲。灰臉人哼道:“本座不相信你是銅澆鐵打的身子,你再不說,那就別怪本座心狠手辣。”三個指頭拈著劍尖,又緩緩地朝黑玫瑰胸下點去。就在此時,突聽右側一棵大樟樹后面,有人嬌哼一聲:“住手。”這聲嬌喝,聲音又清又脆,一聽就知道是個女子,而且還是年輕女子!灰臉人伸出去的劍柄,果然停住了,他那雙死灰眼睛,轉向朗喝聲來處望去。
大樟樹,足有數人合抱,覆蓋如傘,這時從樹后出現了兩個苗條人影。前面一個約莫十**歲,身空一件藕絲衫,玄色長裙,一張清麗絕俗的粉臉,在月光下,更顯出她美得不帶人間煙火氣。稍后一個是青衣少女,額前覆著劉海,胸垂兩條烏黑有光的長辮,看去是個使女,卻也同樣生得秀美伶俐。灰臉人看清來人只是兩個小姑娘,不覺陰森一笑道:“看來你們是一夥的了,那就正好,自己送上門來,免得本座多費時間了。”藕絲衫姑娘柳眉一挑,叱道:“你胡說些什么?我只是路過這里,看不慣你用惡毒的手法,對付一個已無抵抗能力的始娘。”灰臉人翻著死灰色的眼睛,陰惻惻地笑道:“就憑你們兩個小丫頭,看不慣又待怎樣?大爺偏要你看。”手中倒持劍柄,隨著話聲,又緩緩朝黑玫瑰胸前點去。
青衣少女一手叉腰,怒叱道:“好個賊子,在我家小姐面前,你還敢撒野。”灰臉人道:“大爺有何不敢。”藕絲衫姑娘一雙清澈如水的鳳目中,隱含薄怒,清哼一聲道:“你只要再碰她一下,我就廢了你一條右臂”灰臉人大笑道:“小丫頭,大爺要是隨便給人唬住,那也不叫天狗星了,你瞧著吧。”他點出的劍柄,去勢極緩,這時已快要點上黑玫瑰胸上了。
藕絲衫姑娘纖手就在此時忽然抬起,叱道:“你真要我出手?”灰臉人右手劍柄,眼看就要點上,突然間,他感到不對,伸出去的一條右臂,竟然一陣麻木,再也遞不出去。心頭方自一驚,握著劍尖的五指一松,手中長劍“當啷”一聲,跌落地上。黃蠟臉漢子同樣吃了一驚,低聲問道:“巡主,你怎么了?”灰臉人駭然失色,低喝一聲:“走。”一頓雙腳,身形掠起,電射而去。黃蠟臉漢子一見巡主負傷而逃,哪里還敢停留,緊隨著灰臉人身后,飛掠而去。眨眼工夫,兩條人影就消失在黑夜之中。
青衣少女哈的笑道:“沒用的東西,一下就嚇跑了。”藕絲衫姑娘正容道:“你別小看了他們,這兩人身手極高,我只是趁他不備,才能得手,若是真的動起手來,我們只怕不是人家對手呢。”接著說道:“我們快過去瞧瞧,這位姑娘不知傷得重不重?”蓮步輕移,走到黑玫瑰身邊,俯身問道:“這位姑娘不知傷在哪里。是不是被他們制住了穴道?”黑玫瑰委頓在地,睜著雙目,有氣無力地道:“多蒙小姐賜救,只是我我不行了。”她眼睛眨動之際,忍不住滾落兩顆晶瑩淚珠。
藕絲衫姑娘輕輕唉了一聲,道:“你究竟傷在哪里,快告訴我。”黑玫瑰微微搖頭道:“小姐不可動我,我是中了那廝的歹毒暗器”藕絲衫姑娘道:“你中了毒藥暗器,不要緊,我身邊帶有解毒靈丹,也許可以解你身中之毒。”黑玫瑰凄然道:“沒用,我中的毒藥暗器,毒性劇烈無比,天下無藥可解,我沒有毒發身死,只是天狗星為了逼問口供,截住我身上六處經脈,劇毒被暫時閉住了而已”說到這里,她望望藕絲衫姑娘,說道:“小姐仗義相救,我有一件事奉托,不知小姐能否賜助?”藕絲衫姑娘問道:“你有什么事,只管說出來,只要我辦得到,自當盡力。”黑玫瑰感激地道:“我先謝了。”藕絲衫姑娘睜著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說道:“你說吧,到底什么事?”黑玫瑰凄然道:“我貼身處有一個小革囊,這東西不能落入黑龍會人的手里,因此我只有奉托小姐了”藕絲衫姑娘問道:“這革囊一定很重要了,不知你要我給你送到哪里去?”黑玫瑰道:“革囊并不重要,也不用送到哪里去,我只是求你把它用火化去就好。革囊中有一小塊薄鐵片,中間鏤刻了一枝空心的玫瑰花。明天早晨,請這位妹子隨便在墻角處,把薄鐵片倒轉過來,就是花心朝下,用墨汁涂在墻上,有兩三個地方就夠了。這樣我的同伴,很快就會知道我已經死了。”藕絲衫姑娘點頭道:“好,我答應你。”黑玫瑰又道:“此事十分隱秘,涂的時候,千萬不可讓人看到。”藕絲衫姑娘雙盾微蹙道:“我和小燕從未在江湖上定動,不知你是哪一幫派的人?”黑玫瑰道:“我不敢欺瞞小姐,我是百花幫的人。小姐既是很少在江湖上走動,最好不要向人提起今晚之事。”藕絲衫姑娘點點頭道:“我知道,各幫各派,都有它的秘密,我不會告訴人家的。”黑玫瑰道:“那就麻煩小燕姐姐,把革囊取出來吧,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青衣少女道:“我來拿。”她蹲下身去,伸手從黑玫瑰貼身處,取出一個小小革囊。
黑玫瑰看看天色,目含淚光,凄然道:“還有一點,我差點忘了,革囊中有一個黑色小瓶,等我死后,就請小燕姐姐拔開瓶塞,把藥末灑在我臉上。”青衣少女隨手打開革囊,取出一個黑色小瓶,問道:“是不是這個?”黑玫瑰點點頭道:“是的。”接著抬頭朝藕絲杉姑娘道:“我要說的話,已經說完,就請小姐替我解開穴道吧。”藕絲衫姑娘皺皺眉道:“解開穴道,不就劇毒攻心了么?”黑玫瑰道:“不錯,我身上六處經脈雖遭閉住,但過了半個時辰,劇毒仍能逐漸滲入,那時痛苦尤甚,不如一下解開穴道,任由劇毒攻心,反而毫無痛苦,還望小姐成全才好。”藕絲衫姑娘側然良久道:“我從沒殺過人,這教我如何下得了手?”黑玫瑰道:“殺我的是天狗星,小姐這是救我,如果小姐不解開我的穴道,由于六處穴道遭閉,劇毒發作較緩,人雖昏迷,但心未死,這份活罪,就比死還慘。小姐,我是將死的人,你解開穴道,我可少受些折磨。”藕絲衫姑娘又看了她一眼,才凄楚地點了點頭道:“你既然這樣說了,我就替你解開穴道吧。”說完,緩緩彎下腰去,要待伸手心頭又是不忍,問道:“你還有什么話么?”這句話出口,淚珠忍不住奪眶而出。
黑玫瑰凄然一笑道:“謝謝你,沒有了。”藕絲衫姑娘拭拭淚道:“那我唉我我實在下不了手。”黑玫瑰突然間,身軀起了一陣輕微的顫抖,臉色劇變,顫聲說道:“毒性已已經發作了小姐快快”這不過一瞬間的事,她張了張口,已經常經說不出話來。看情形,劇毒業已滲過閉住的經穴,正在逐漸發作了!藕絲衫姑娘眼看黑玫瑰張口結舌,已經不能出聲,只得伸手朝她胸臆間推去,解開她受制穴道。這一堆,只見黑玫瑰身軀陡然一震,一張本來慘白的臉上,登時漸漸發黑,嘴角間緩緩流出黑血。
藕絲衫姑娘看得心頭機伶一顫,輕輕嘆息道:“好歹毒的暗器!唉,小燕,她叫你把藥粉灑在她臉上,你就快灑吧,我們也該走了。”青衣少女答應一聲,拿起藥瓶,拔開瓶塞,壯起膽子,把藥粉灑到黑玫瑰的臉上,一面說道:“小姐,我們快回客店去吧。”她臉色發白,敢情有些害怕。
藕絲衫姑娘微微搖了搖頭,說道:“我們受人之托,把這東西用火燒了,再回去不遲。”青衣少女道:“小姐要在這里燒么?”藕絲衫姑娘道:“不,這里總是路上,給人看到了不好,我們到前面那座破廟里去燒。”青衣少女道:“小姐想得真周到。”就在這兩句話的工夫,黑玫瑰的屍體,已經漸漸化去,地上只剩下了一灘黃水。
青衣少女不由得吃了一驚,失聲道:“小姐,你快瞧,她怎么化化去了。”藕絲衫姑娘回過頭去,看了一眼,說道:“是了,她要你灑在臉上的藥粉,一定是化骨丹之類。我曾聽爹說過,江湖上有些惡毒的黑道中人,身邊就帶著化骨丹。殺了人只要用指甲挑著彈上少許,屍體就會化成一灘黃水,用以毀屍滅跡。她不愿讓人知道她的來歷,才要你灑上藥粉,不留痕跡。”青衣少女道:“真可惜,早知道這瓶是化骨丹,方才就該留一些下來。”藕絲衫姑娘道:“我們又不去殺人,這種歹毒東西留著有什么用?”兩個姑娘家走近三宮殿,這是一座年久失修,沒有香火的破廟,兩進殿字,除了前面一進還算完整,后進大半都已坍倒,月色之下,荒草凄迷,呈現著一片幽暗陰森。青衣少女機伶地道:“小姐,這里不可久留。”藕絲衫姑娘笑了笑道:“誰說我們要在這里久留?把東西燒了,自然就回去了。”一面從青衣少女手上,取過革囊,隨手打了開來。里面一共只有三件東西,那是一塊薄薄的鐵片,鏤空雕刻著一朵玫瑰花,一張薄如蟬翼的面具,和一支銀欽,欽頭是一朵絹制的紫色玫瑰花,此外就別無他物。藕絲衫姑娘拿起鐵片,交給青衣少女,說道:“這大概是她們的暗記了,她要你到大街墻角邊,用墨涂上幾處,我們把東西用火燒毀,趁著夜晚沒人的時候,給她一起辦完了,也了卻一件心愿。
青衣少女道:“她人都死了,為什么還要叫我替她留記號呢?”藕絲衫姑娘笑了笑道:“她要你把這朵玫瑰花花心朝下,是不是?花朵都是朝上升的,花蕊向下,不就表示她已經凋謝了么?”青衣少女道:“但涂在墻角邊,有誰會去注意它呢?”藕絲衫姑娘道:“我想她們百花幫的人,可能經常打這里經過,這是她們自己人的聯絡記號,自然很快就會發現。”她一邊說話,一邊蓮步輕移,緩緩走到石香爐前面,回頭道:“小燕,你身邊不是有火種么,快拿來。”青衣少女應了聲“是”從身邊取出一個精巧的火簡,遞了過去。就在此時,突聽一陣馬蹄聲。由遠而近,傳了過來。
藕絲衫姑娘忽然轉過身來,低聲道“有人來了。”青衣少女道:“小姐快些燒了,我們走吧。”藕絲衫姑娘道:“來不及了,他們好像就是朝這里來的,我們決躲一躲。”說話之時,目光迅速一轉,正殿神龕完好,塑的三尊神像端坐其中,神像比人還高,足可藏得兩人。這就一把拉起小燕的手,低喝一聲:“快隨我來。”兩人躍上蛛網塵封的神龕,堪堪蹲下身子,馬蹄聲已經到了門口。這一陣馬蹄聲,少說也有三四匹馬,只不知他們這么晚了,到破廟里來作甚?廟門前,已經有兩個人影朝里走來。
殿外月色皎潔,看得清楚,這兩人一個中等身材,穿的是青布長衫,另一個身材頎長,穿的是茶色團花綢長衫,背上都背著長形布囊,那是隨身兵刃,足踏粉底快靴,步履十分輕快,一看就知兩人身手不弱。只見他們跨進大殿,四點寒星的目光,朝四下一陣打量,接著一左一右繞過神龕,朝后走進去。他們好像在搜索什么。過不一會兒,就從后進退出。中等身材青衫人說道:“潘兄,就在這里吧。”那身穿茶色綢長衫的點點頭道:“尚兄說得是,這里地勢較僻,那就在這里好了。”說話之時,中等身材的青衫人已經咳的一聲,晃亮了火揩子,大殿上登時火光熊熊,照得大亮。藕絲衫姑娘趕忙拉了一下小燕的衣角,把頭縮低了些,藏入陰暗之處,側著臉朝外窺望。這時又有兩個人扛著一只麻袋走了進來。左首一個身材瘦小,像是讀書相公,右首一個則是書僮。他們扛著那個麻袋,看去十分沉重,不知里面裝的是什么東西,只要看他們深更半夜扛一只沉重的麻袋到破廟里來,說不定是來分贓的了。
主仆兩人把麻袋扛到神案前面,輕輕放下,那少年相公長吁了口氣,朝先前進來的兩人說道:“總算到了,明日一早,到了江邊,上面自會派人接應,二位的任務也完成了,走這兩天,真是辛苦了二位。”那中等身材的青衫人和穿茶色綢長衫的同聲道:“姑娘好說,兄弟等職司護花,這是份內之事。”原來那少年相公是一位姑娘。
這時那書僮已從身邊取出一支蠟燭,點燃了插在燭臺之上。躲在神龕后面的藕絲衫姑娘心頭不禁暗暗焦急起來,忖進:“看情形,他們要在這里過夜了,自己兩人藏身龕中,如何出得去呀?”正思忖之間,只聽又是一陣馬蹄聲,由遠而近,到得廟門前停住,接著從廟外走進一個青衣人來,只見他手中捧著一大包東西,急步走入。少年相公看到他就急著問道:“你找到江老大了么?”青衣人走到少年相公面前,把一大包東西放到地上,一面喘著氣道:“找到了,哦,玉蕊姐姐,小妹聽到了一個重大消息”少年相公抬眼道:“瞧你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究竟聽到了什么消息?”她一邊說話一邊伸出一雙白嫩纖細的玉手,緩緩打開紙包,原來這一大包竟是食物,里面有包干、饅頭和許多鹵菜,包子還在冒熱氣。
那叫玉蕊的少年相公目光一抬,說道:“二位使者,大家快坐下來吃了。”先前進來的兩人,方才自稱職司護花,現在玉蕊又稱他們使者,敢情他們還是護花使者!于是大家圍著一大包食物,席地坐下。
那青衣人和那書僮,并肩坐在少年相公玉蕊的右首,接著說道:“據說絕塵山莊已經毀了。”“絕塵山莊毀了?”少年相公聽得神情一凜,愕然道:“你是聽誰說的?”青衣人道:“是江老大說的,這消息錯不了,江老大已經得到上面的指示,要他在興隆茶樓接應咱們逃出來的人。”少年相公道:“你可曾聽說是什么人毀了絕塵山莊?”青衣人道:“據說是四川唐門的老夫人和少林寺的人聯合行動。”少年相公又道:“戚承昌不在,那玄衣羅剎呢?”青衣人道:“逃走了,詳細情形,外面的人還弄不清楚。”少年相公又道:“那么位在貴賓區的四位呢?”青衣人道:“少林樂山大師和唐天縱、溫一峰、祝天華四人身上的散功毒藥,早就解去了。就在四川唐門和少林寺的人攻人園中時,四位貴賓也突然現身,玄衣羅剎眼看大勢已去,只好從地道中逃走。”這話聽到躲在神像后面的藕絲衫姑娘耳里,不覺猛然一震,暗道:“原來爹是他們劫持的。”圍坐著的五個人,忽然身于搖了兩搖,好像打盹似的,一個個歪著身子,躺倒地上。
藕絲衫姑娘已經站了起來,嬌聲道:“小燕,我們下去。”青衣少女哈的笑道:“小姐,原來是你把他們放倒了。”藕絲衫姑娘一下躍下神龕,說道:“我是為了救一個人。”青衣少女跟著躍下,奇道:“小姐要救人?人在哪里?”藕絲衫姑娘道:“裝在麻袋里。”隨著話聲,人已經走近麻袋。
青衣少女跟了過來,問道:“小姐知道麻袋里裝的是誰么?”藕絲杉姑娘微微搖頭道:“不知道,但他一定是正派中人,我們既然遇上,豈能袖手不管,讓他們把地擄去?”青衣少女道:“小姐,要不要把袋口繩子割斷?”刷的一聲,從腰間抽出一柄雪亮的繡鸞刀,正待朝緊紮袋口的麻繩上割去。
只聽麻袋中忽然有人說道:“小燕姑娘,不可用刀割。”青衣少女嚇了一跳,吃驚道:“你還會說話?”麻袋中人輕笑道:“在下又不是啞巴,自然會說話了。”青衣少女道:“你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我叫小燕?”麻袋中人道:“小燕姑娘,你先把繩子解開,讓在下出來,再行奉告。”藕絲衫姑娘心中暗暗奇怪:“他們把這人裝在麻袋之中,事先若是不把他迷翻過去,至少也該點上他的穴道,不可能會把神志清醒的人,裝在麻袋里的。”心中想著,一面向小燕點點頭道:“你把繩子解開來。”青衣少女依言解著繩子,一邊說道:“我知道,你是聽小姐叫我名字,你才知道的,對不對?你耳朵倒蠻靈的。”繩子解開了,袋口敞開,麻袋中人緩緩站起身子,從麻袋中跨了出來。這人身材頎長,穿著一件天青長衫,看去約莫四十四五,生得面貌白皙!黑須飄胸,只是雙眉濃了些,使人覺得有一種無形的肅殺之氣。濃眉下面是一雙充滿智慧的丹鳳眼,亮得發光,就像能看透人的心底一般,叫人不敢與之直視,藕絲衫姑娘很少在江湖上走動,自然不認識此人是誰,但她第一眼看到這人一雙發光的眼睛,就好像極熟,芳心不由得咚地一跳。黑須人雙手抱拳,作了個長揖,含笑道“在下真想不到會在這里遇上溫姑娘。”藕絲衫姑娘聽得更是一怔,睜大了水樣晶瑩的妙目,施了一禮,輕啟櫻唇,低低地道:“不知前輩如何認識小女子的?”黑須人微笑道:“在下易了容,難怪姑娘認不得了。”小燕瞧著他,插嘴道:“你究竟是什么人?”黑須人道:“在下凌君毅。”“凌君毅”這三個字鉆進藕絲衫姑娘的耳里,一張粉臉登時飛起兩朵紅云,既驚又喜。凌君毅,不就是她芳心縈繞的人兒么?但她還沒作聲,小燕臉露驚異,搶著道:“你是凌相公,怎么一點也不像,凌相公哪來的長須?”凌君毅笑道:“在下方才說過,在下是易了容。”他伸手從懷中掏出彩絲囊,在小燕面前晃了晃。
藕絲衫姑娘粉臉更紅,說道:“小燕,是他,你連凌相公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么?”小燕咭的笑道:“真好玩,凌相公為什么扮成這副模樣?”凌君毅道:“在下扮的是龍眠山莊莊主祝文華。”說到這里,忽然“哦”了一聲,目注藕絲衫姑娘說道:“對了,在下曾在絕塵山莊遇到姑娘令尊,相處了三日”原來藕絲衫姑娘正是溫婉君。她沒待凌君毅說完,急著問道:“我爹怎么了?”凌君毅道:“令尊和少林樂山大師、四川唐門老莊主,同被絕塵山莊請了去,而且中了散功之毒,一身功力,十去七八”溫婉君雙眉微攏,失聲道:“那怎么辦?絕塵山莊究竟是些什么人?”凌君毅道:“姑娘但請寬心,令尊和樂山大師等三人,已由在下用辟毒珠替他們解去了身中之毒。方才聽他們說,好像絕塵山莊已被四川唐門老夫人聯合少林高僧所破,那么令尊等人也已脫困了。”溫婉君道:“絕塵山莊破去的時候,凌相公不在場么?”凌君毅笑了笑道:“在下已經被她們弄出來了。”小燕好似想起什么,啊了一聲,問道:“凌相公,你方才為什么不要我用刀割繩子呢?”凌君毅笑道:“你把扎袋口的繩子割斷了,豈不是引起他們疑心?”溫婉君脈脈含情地望著他問道:“凌相公故意讓他們擄去,那是想深入虎穴了?”凌君毅點點頭道:“姑娘說的是,家母失蹤,已有數月,在下改扮祝莊主,進入絕塵山莊,也是為了尋找家母。”溫婉君脈脈含情地道:“凌相公可要我相助么?”凌君毅感激地道:“在下任由她們擄去,只是為了暗中偵察家母下落,并不和她們正面沖突,在下自信還不至于有什么危險。姑娘盛情,在下謝了。”溫婉君瞧著他,低聲道:“但你總是進入百花幫重地里去,一個人,人單勢孤,教人如何”從她口氣聽來,這句話應該是:“教人如何放心得下”但她只說到一半,臉上一紅,便低下了頭。
凌君毅看著她嬌羞模佯,心頭不禁一蕩,忙道:“在下身邊有姑娘所賜的“清神丹”和寒家家傳的“驪龍辟毒珠”不懼迷香,不畏劇毒,若憑真實武功,縱入龍潭虎穴,在下也自信足可自保。”說到這里,瀟灑一笑,接道:“在下眼前唯一要姑娘幫忙的,就是等在下重行進入麻袋之中,有煩小燕姑娘依然把袋口紮緊,最重要的是莫要讓這些昏迷的人看出破綻來。”溫婉君臻首輕點道:“我知道。”小燕輕笑道:“凌相公被他們擄到百花幫去,那是無異進入眾香國去了,凌相公可得小心,不要被她們迷住了。”凌君毅被她說得俊臉一紅,說道:“小燕姑娘說笑了。”溫婉君聽了小燕的話,不由得心頭微微一震,一面輕叱道:“小燕,不許亂說。”凌君毅忽然哦了一聲,問道:“姑娘怎知她們是百花幫的人?”溫婉君道:“今晚我們在無意中遇上一個百花幫的人,方才聽她們說話的口氣,該是百花幫的人無疑。”凌君毅朝溫婉君拱拱手道:“姑娘珍重,在下失陪了。”說完,仍然跨進麻袋,說道:“有勞小燕姑娘,仍把袋口紮緊了。”小燕嬌笑著替他拉起袋口,仍用麻繩紮好。
溫婉君隔著麻袋,低低嗯咐道:“凌相公諸事小心。”凌君毅道:“姑娘走時,可得把蠟燭吹熄,然后再把他們解醒過來。”溫婉君道:“你只管放心,我不會留下一點痕跡的。”一面朝小燕吩咐道:“小燕,你快去給他們聞上些解藥,咱們該走了。”小燕答應一聲,湊著麻袋說道:“凌相公,我們走啦。”凌君毅坐在袋中應道:“再見。”小燕取出解藥,用指甲挑了少許,輕輕彈人五人鼻孔。溫婉君一口吹熄蠟燭,兩條人影輕若驚鴻,翩然朝廟外掠去。大殿上好像吹過一陣涼風,燭火熄了,燭芯還有余火未滅。躺在地下的五人都摹然清醒過來。中等身材姓尚的青衣人一躍而起,立時打亮火揩子,點燃了蠟燭,大殿上重又一片明亮。穿茶色綢長衫姓潘的已經鏘的一聲,掣劍在手,旋風般飛掠出去,一下躍登上屋。姓尚的也身形掠動,朝后進射去。少年相公玉蕊眨動一雙俏目,清脆地吩咐道:“蓼花、萍花,你們快去看看麻袋是否有人動過?”蓼花、萍花答應一聲,雙雙走了過去,但麻袋依然好好的橫放在神案左側,蓼花仔細察看了一陣,抬頭說道:“沒有呀,袋口扎得好好的,一點也沒有動。”少年相公玉蕊道:“這就奇了,方才咱們怎會無緣無故昏了過去?”書僮蓼花道:“方才大概是一陣風吹熄了燈燭,我只覺得眼前一暗,哪里昏過去了?”萍花接著道:“是啊,我也好好的坐著,只覺燈火一暗,尚使者就亮起了火揩子。”少年相公玉蕊微微搖頭道:“不對”話岸未落,人影一閃,穿茶色綢長衫姓潘的已經掠了回來。
少年相公玉蕊問道:“潘使者可曾發現什么嗎?”穿茶色綢長衫的搖搖頭道:“兄弟飛身上屋,這一帶民房不多,至少可以看得到半里方圓,但末見有何動靜。”這時姓尚的也從后進走出,接著道“后進也沒有半點人影。”在他們的感覺上,只不過是燭火一暗的工夫而已。
書僮蓼花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噤,駭然道:“玉蕊姐姐,莫要是這里有鬼。”萍花聽得心頭發毛,張口結舌地道:“對了,方才那陣風,吹到身上,是有點寒颼颼的。”少年相公玉蕊心中雖覺可疑,但也說不出所以然來,一面叱道:“你們別胡說,東西已經涼了,大家快些吃吧。”祝靖無所事事,天色大亮,他洗梳完畢,付過店帳,騎上玉龍馬出城。祝靖從沒出過遠門,但這條路,他最是熟悉不過,在城外大路旁的一家面攤子前面下了馬。把馬匹拴在樹上,跨入松棚,找了個座頭坐下。夥計倒了蠱茶送上,一面問道:“相公要些什么酒菜?”祝靖道:“你給我下一碗素面就好。”夥計看他一身衣衫,是個有錢人家的相公。卻只叫了一碗素面,只當自己聽錯了,接著陪笑道:“相公不喝些酒么?”祝靖不耐道:“我不喝酒,快些給我下面。”夥計碰了一鼻子灰,不敢多說,唯唯應是,退了下去。
這時正當中午,要趕路的人都沒進城去,就在路邊打個尖,好繼續上路。因此城門外這一帶,就有四五家酒食攤高挑酒招,一到中午,居然生意興隆,座客常滿。祝靖進來的這一家,是路口第一家,占了地理上的便宜,每天都是優先滿座。這時松棚下四五張桌子,都已坐滿了。這些人大部是短靠褐衣的販夫走卒,一坐下來,就把尊腳擱到板凳上,敞開胸膛,大聲叱喝,大碗喝酒,就是身上,也經常有一股汗臭味兒。他們瞧到祝靖是個白臉書生,文質彬彬的模樣,倒也自己識相,盡管四張桌上擠滿了人,祝靖還是獨占一席,誰也沒往他桌上擠。
這時,又有兩個人并肩行來。這兩人居然也是讀書相公,一身青憐,看去約莫十六人歲,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好俊的人品!他們好像只是出城散步來的,本來不打算打尖,但年紀較小的一個看到祝靖拴在樹下的玉龍駒,口中不覺輕“咦”了聲。目光抬處,望了祝靖一眼,低低說道:“二哥,咱們就在這兒打個尖吧。”年紀較大的一個看看滿棚都是袒胸露臂的老粗,不覺雙眉微微一皺,輕聲道:“你要在這種地方打尖?”年紀較小的笑了笑道:“二哥,你附耳過來,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年紀較大的訝然道:“你有什么秘密?這樣說不好么?鬼鬼祟祟的,讓人家看到了”年紀較小的沒有待他說下去,輕笑著道:“秘密自然是個秘密,你快附耳過來,我才能告訴你。”年紀較大的“哦”了一聲,拗不過他,只得偏著頭,附耳過去。年紀較小的在他耳邊低低說了幾句。
年紀較大的目中閃過一絲異采,含笑點頭道:“好。”兩人并肩走來,到得棚下。年紀較大的走上一步,朝祝靖拱拱手道:“兄臺這里還有人坐么?”祝靖忙道:“在下只有一人,二位請坐。”夥計端上茶來,問道:“二位相公要些什么?”年紀較小的道:“給我們切一盤鹵菜,先來四兩花雕。”夥計退下之后,年紀較大的道:“三弟,我們還要喝酒么?”年紀較小的笑道:“既然打尖,喝點酒潤潤喉嚨咯。”他沒待年紀較大的開口,口中“哦”了一聲,又接道:“二哥,你方才不是說,拴著的那匹馬渾身似雪,沒有一根雜毛,也想托馬販子買一匹么?”年紀較大的道:“我也只是說說罷了,這樣神駿的馬,干中挑一,都挑不出來,你到哪里去買?”年紀較小的道:“那可不一定,小弟去年就曾見過一匹,和拴在樹下的這一匹也差不多,騎馬的還是一個美嬌娘。唉,說起那位姑娘,真是美得像月里嫦娥,誰要看她一眼,回去保管會害相思病。”年紀較大的嗤的一笑道:“你害了沒有?”年紀較小的道:“小弟也差不多失魂落魄了好幾天。”他忽然湊過頭去,低“噢”一聲道:“二哥,你知道那美姑娘是誰么?”年紀較大的搖搖頭道:“我又沒有見過她,怎會知道?”年紀較小的聲音說得更低,湊近去,道:“那姑娘就是人稱龍眠一鳳的祝雅琴祝姑娘,聽說還會武功。”他聲音說得雖輕,但祝靖和他們同一張桌子,自然也聽到了,臉上不由得微微一紅。
年紀較大的輕笑道:“還好,你沒把她娶過來,否則她會武功,你做丈夫的吃不完還得兜著走。”祝靖雙眉一挑,面有怒容,正好夥計給他端上面來,堆笑道:“相公請用面了。”接著另一個夥計替二位青衫相公切了一盤鹵萊端上,另外是一小錫壺的酒。
年紀較小的斟了一杯酒,送到祝靖面前,含笑道:“這位兄臺也請喝一杯。”祝靖冷冷地道:“我不喝酒。”年紀較小的道:“兄臺何須客氣,我們萍水相逢,可說三生有緣,小弟還末請教兄臺貴姓。”祝靖看了他一眼,只見他臉含微笑,一雙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直瞧,不覺臉上一紅。要待不說,人家含笑相問,在禮貌上說不過去,當下只好冷聲道:“祝。”年紀較小的不由啊了一聲,道:“原來是祝兄,小弟失敬了,莫非拴在樹下的那匹玉龍駒,就是祝兄的?”祝靖一碗面只吃了一半,就放下不吃,從身邊摸出一錠碎銀放到桌上,起身往外就走。一碗素面,不過二文制錢,他一錠碎銀,足有四五錢重。夥計起忙叫道:“相公留步,小的還沒找你銀子。”祝靖頭也沒回,跨上馬背,朝大路上絕塵奔馳而去。年紀較小的與年紀較大的相視而笑。年紀較大的低聲道:“你把他氣跑了。”年紀較小的輕笑道:“咱們快追下去。”兩要酒萊也不用了,取出一錠碎銀,朝桌上一放,匆匆離座。
祝靖走了不一會兒,發現那兩人跟了上來,不由暗暗生氣,心說:“我倒要看看你們,到底想干什么?”索性下馬等兩人。
那兩人策馬來到跟前,也下馬來,年紀較小的走到祝靖前面,笑道:“表哥,你不認識小弟了么?”祝靖聽他叫自己表哥,不覺微微一怔,望著年紀較小的,抱拳問道:“兄臺如何稱呼?”年紀較小的咭的輕笑道:“表兄真的健忘,這也難怪,咱們雖是表親,但只見過一次面,也許表兄真的想不起來了,不知雅琴表姐可好?”祝靖臉上驟然一紅,驚奇地道:“你”年紀較小的搶先說道:“小弟凌君平。”忽然一把拉著祝靖的骼臂,往邊上走了兩步,才附著她耳朵,細聲道:“表姐,我是如蘋呀。”原來她竟是方如蘋,祝靖是她表姐,自然就是祝雅琴了。
祝雅琴(祝靖)又是一怔,迅快轉過骼來,一雙星目盯在方如蘋的臉上,道:“你是”方如蘋輕聲道:“我臉上易了容。”祝雅琴握住她的纖手,直道:“表妹,這位是誰?快給表姐引見引見。”方如蘋說道:“她是四川唐門的二小姐唐文卿。”三個女孩碰到一起,自然有說不完的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