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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清惶恐地欠欠身道:“督帥厚愛,草民但求一枝棲身,職位如果太高了,恐難服眾?！备刀冀y(tǒng)摸著胡子,笑道:“林老弟只管放心,別說福邸交代下來的事,就是老夫派的人,誰敢不服?此事老夫自有安排。”林子情感激地欠身道:“督帥成全之恩,草民沒齒不忘。”傅都統(tǒng)笑道:“福邸多羅格格,不但是成親王的義女,而且還是東宮侍讀女官,老弟有格格替你說話,還怕不飛黃騰達?哈哈,老夫是福邸出來的,現(xiàn)在老弟也算是福邸的人了,老夫不提拔自己人,還提拔誰?”現(xiàn)在,林子清才聽出來,他門中的“福邸”是指的福邸王府,難怪聲勢有這般顯赫。

說話之間,任紫貴已經(jīng)回了進來,朝傅都統(tǒng)拱手道:“回督帥,下屬已要傅安去請了。”傅都統(tǒng)點首道:“很好?！比巫腺F回身朝林子清含笑道:“督帥大人下午照例都要批閱幾件重要公文,林壯士請到我房里休息一陣子,今晚督帥還要給你洗塵。”林子清站起來道:“督帥賜宴,草民實在愧不敢當?！比巫腺F偕同林子清退出書房,引到他的房間,推門而入,一面笑道:“林老弟,這是老哥哥住的地方,就不用拘泥了,請坐?！比巫腺F的房間,一共是一明一暗兩間,收拾得相當雅潔,外面一間,臨窗一張書案,案頭放置文房四寶和不少書籍。

林子清道:“老哥哥真是雅人?！比巫腺F笑道:“一入官場,鎮(zhèn)日里案牘勞形,哪里還雅得起來?”他朝林子清看了一眼,道:“老哥哥真得恭喜老弟,督帥平日雖極隨和,但也很少對人這般熱絡,今天對你老弟,可真是另眼相看?！绷肿忧宓?“這是督帥厚愛?！比巫腺F接道:“老弟自然看得出來,一面固然是福邸格格的面子,但督帥和老弟一見投緣,也是事實。”林子清道:“老哥哥,方才著人去請的是誰?”任紫貴道:“那是行宮侍衛(wèi)營的統(tǒng)帶,姓威名承昌,原是江南人氏,聽說一身武功極高。早歲投效軍營,隨征金川有功,極獲福邸賞識,督帥任御前侍衛(wèi)領(lǐng)班的時候,他是三等侍衛(wèi)。后來積功升到這里行宮侍衛(wèi)營統(tǒng)帶,很會做官,知道了老弟來歷,不會把你當外人看的。”隨著話聲,站起身道:“老弟稍待,老哥哥進去一下。”林子清道:“老哥哥請便。”任紫貴不再多說,舉步朝里間走去。過不一會,只見他手中捧著一件青綢長衫走出,含笑道:“老弟,這是老哥哥新制的,還沒穿過,你身材和老哥哥差不多,試試看,合不合身?”林子清道:“老哥哥這是做什么?”任紫貴道:“今晚是督帥替你接風,老弟乃是主客,在你,固然是英雄本色,布衣可傲王侯。但官場勢利,督帥不是只重衣衫的人,可是督帥的面子,你也要顧到?！绷肿忧弭鋈坏?“老哥哥設想周到,令人感激。”任紫貴得意地笑道:“咱們是兄弟,別再說感激的話,你快試試,合不合身?”林子清拗不過他,只好脫下身上長衫,從任紫貴手中接過青綢長衫,披在身上。

任紫貴左右前后,看了一陣,笑道:“正好,老弟這比你自己做的還合身,老哥哥就舉以奉贈。”林子清道:“這怎么好意思?”任紫貴道:“又來了,咳,一件衣衫,這又算得了什么,者弟一身所學,能蒙格格賞識,一定錯不了。只要你肯干,還愁沒有出頭之日?他年飛黃騰達的時候,別忘了提攜老哥哥一把就成了。”林子清道:“這怎么會呢?飲水還要思源,兄弟真要有這么一天,可說是老哥哥所賜?！比巫腺F道:“這個老哥哥可不敢居功,說實在,老哥哥只能替你老弟打打邊鼓而已?！眱扇苏劻艘换?任紫貴起身道:“時間差不多了,別讓督帥久候?！碑斚氯杂扇巫腺F領(lǐng)著林子清,循著長廊,進入西花廳。

這是一座寬廣的敞軒,畫棟雕梁,金碧輝煌,極為富麗,左右兩邊壁間,各有一道雕花圓洞門,垂著紫絨簾幕。兩人剛一跨進花廳,早有一名長隨上來打揖道:“大人己在里面,請任老爺陪同林爺入內(nèi)?！比巫腺F慌忙領(lǐng)著林子清直趨左首圓洞內(nèi),早有兩名青衣使女一左一右撩起簾幕。

任紫貴低聲道:“老弟,這回該你先了。”林子清急步而入,作了個長揖道:“督帥久候了?！备刀冀y(tǒng)含笑道:“老夫也剛到,你們請坐?！绷肿忧濉⑷巫腺F在他下首落座。

傅都統(tǒng)朝任紫貴問道:“紫貴,你要傅安去請戚統(tǒng)帶,有沒有告訴他這里來便餐?”任紫貴道:“下屬說了?！备刀冀y(tǒng)道:“那他應該來了。”話聲甫發(fā),只聽門外響起長隨的聲音說道:“稟督帥,戚統(tǒng)帶到?！备刀冀y(tǒng)抬頭道:“有請。”簾幕掀處,但見一個中等身材的老人,穿戴著官服,急步趨入,朝傅都統(tǒng)打下扦去,說道:“卑職叩見督帥?！贝巳四昙s五旬,貌相清矍,雙顴高聳,一眼就知是個心機深沉的人。他,正是當日絕塵山莊的莊主戚承昌,真正身份是兼熱河副都統(tǒng)銜,行宮侍衛(wèi)營統(tǒng)帶。

傅都統(tǒng)只略微欠了欠身,藹然笑道:“承昌,這是花廳,一切俗禮,都可免了,快請坐下?！逼莩胁霸绷恕?直起身來。

傅都統(tǒng)回頭道:“紫貴,你沒告訴他,今晚只是便餐。”戚承昌沒待任紫貴開口,恭聲道:“回督帥,紫貴兄打發(fā)傅安傳諭,說是便餐,卑職問過傅安,聽說是督帥替福邸來的人接風,卑職不敢失禮,才公服赴宴。”傅都統(tǒng)莞爾笑道:“這就是你自作聰明處,老夫說了便餐,就是家常便飯,何須如此費事?快寬寬衣,老夫再給你們介紹不遲?！逼莩胁謶寺暋笆恰彪p手捧下頂戴,寬了外套,早有一名長隨替他接了過去。

傅都統(tǒng)才伸手一指戚承昌,朝林子清說道:“林老弟,老夫替你們引見,這位就是離宮侍衛(wèi)營戚統(tǒng)帶?！苯又殖莩胁?“這位林老弟,叫林子清,是福邱交待下來的人?！绷肿忧?、任紫貴在戚承昌進來的時候,早已站了起來,此時經(jīng)傅都統(tǒng)一說,林子清立即抱拳道:“在下林子清,見過統(tǒng)帶?！逼莩胁B忙還禮道:“原來是林兄,兄弟久仰?！备刀冀y(tǒng)抬抬手道:“你們都坐下來?！比烁媪俗?才依次坐下。

傅都統(tǒng)從他袍袖中,取出兩封信,隨手朝戚承昌遞去,說道:“承昌,這兩封信,一封是福邸專程派張保送來的,一封是格格親筆,你拿去看?！逼莩胁p手接過,依言抽出信箋,神色恭敬地閱讀了一遍,然后依然折好信箋,雙手送還,欠著身道:“林兄既是福邸交下來的人,督帥如有腹案要卑職辦的,但請指示。”傅都統(tǒng)藹然一笑道:“你果然猜對了,老夫覺得林老弟是福邸推薦的人,職位太低了,格格的面上不好看,還是安插到你侍衛(wèi)營里去,較為適宜?！逼莩胁?“督帥吩咐,卑職敢不遵命?只是怕委屈了林兄”傅都統(tǒng)一手摸著八字胡子道:“你看看侍衛(wèi)營里,有沒有二領(lǐng)班的缺,先要他見習見習,以后有機會,你再提他一把?！薄_口,就要二領(lǐng)班,這下可把戚承昌難住了,但口中不得不唯唯應“是”

任紫貴趁機陪笑道:“侍衛(wèi)營兩營六個隊,一共只有六個二領(lǐng)班,也許戚統(tǒng)帶有困難,下屬之意,何如調(diào)一個二領(lǐng)班到都統(tǒng)衙門來當差,不知督帥意下如何?”傅都統(tǒng)頷首道:“這可以,咱們第三營有個副統(tǒng)帶缺,你隨便調(diào)個二領(lǐng)班來就是了,算起來,二領(lǐng)班調(diào)副統(tǒng)帶,還是調(diào)升了呢。”戚承昌想了想,才搶頭說道:“督帥吩咐,卑職遵辦,那就把侍衛(wèi)營第一隊的二領(lǐng)班邊鳴歧調(diào)來好了。”傅都統(tǒng)點頭道:“好,紫貴,你明天就備個公文,把邊鳴歧調(diào)到第三營?！币幻婊仡^朝戚承昌道:“林老弟的公文,那就由你去發(fā)布了。”戚承昌欠身應“是”轉(zhuǎn)臉朝林子清道:“林兄明天就可到離宮報到了。”林子清感激的道:“多謝督帥、統(tǒng)帶栽培?！比巫腺F搶著說:“明天一早,兄弟陪林老弟去報到?！边@時一名長隨,在門口請示道:“大人可要開席了么?”任紫貴一揮手道:“叫他們開上來好了?！边^不一會,只見兩名青衣使女鉤起簾幕,雙雙躬身道:“大人請入席了?！备刀冀y(tǒng)首先站起身來,含笑道:“走,咱們出去吧花廳上早已擺好了四副杯盞,銀燭金盃、牙著玉盞,朱門酒肉,果然彌見奢華!這一席酒,雖是“便餐”但水陸俱陳,珍饈羅列,賓主盡歡,不在話下。第二天一早,任紫貴陪同林子清,騎著兩匹馬朝“避暑山莊”而來。避暑山莊依山而起,圈地數(shù)十里,圍以清水磚墻,叢竹茂林之間,分置樓臺亭榭,瓊樓玉閣,飛棟流丹,極湖山之勝。兩人兩騎剛到北城,老遠就看到青山疊翠,樹木蔥郁,南首山黧間,矗立著品字形的三座宮門,氣象宏偉。

任紫貴在馬上遙遙指點了下,說道:“林老弟,那里就是“行宮”了,咱們再過去一段路,就得下馬了?！绷肿忧宀槐愣鄦?只點了點頭。

不多一會就到了“文官下轎,武官下馬”處。兩入一齊帶住馬頭,跨下馬鞍,左右首幾間平房中。早已有人迎了出來,朝兩人彎腰行禮,接過馬匹。任紫貴拍拍長袍,回頭道:“林老弟,咱們走?！边@里離宮門少說還有半里來路,路上已經(jīng)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站著挎腰刀的禁軍。

任紫貴領(lǐng)著林子清,還沒走近,只見右首一道宮門口,站著頭戴尖頂帽,身穿藍袍,腰束闊帶的跨刀漢子,瞧到任紫貴,立即趨上幾步,打了一揖道:“小的楚得勝,奉統(tǒng)帶之命,在此恭候任老爺和林爺?shù)摹！比巫腺F連忙含笑抱拳道:“不敢,不敢,有勞楚兄了?！绷肿忧逡哺Я吮?。

楚得勝躬身道:“二位請,小的替二位帶路?！闭f完,就朝宮門中引去。

任紫貴抬抬手道:“老弟你請?！绷肿忧宓?“老哥哥。在下初來,還是你請先?！比巫腺F哪里肯先,說道:“老弟第一次上任,老哥哥是陪你來的,自然老弟請先了。”兩人讓了一回,任紫貴堅持非林子清領(lǐng)先進去不可,林子清拗不過他,只得走在前面,任紫貴才陪著他走進。

宮門里面是一片鋪著石板的廣場,行沒多遠就有一道小河,河上架著三道雕刻精細的石橋。過橋不遠,迎面是一排寬闊的石階,約有數(shù)十級之多,上面矗立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殿門緊閉,站著幾名佩刀禁軍。楚得勝領(lǐng)著兩人沒朝石級走,卻循左首一條石板路行去。兩旁古木參天,濃陰夾道,行約半里,已經(jīng)走過前山,但見一片草坪,中間一排五盈樓宇。門前站著兩個挎刀壯漢,衣飾和楚得勝相同。左右兩邊,各有兩排營房,看去十分整齊,林子清心知這里敢情就是行宮侍衛(wèi)營了。

楚得勝引著兩人,剛走到階前,只見統(tǒng)帶戚承昌已經(jīng)親自迎了出來,清瘦的臉上,滿堆歡笑,道:“任夫子、林老弟,請怒兄弟迎迓來遲?！比巫腺F笑道:“統(tǒng)帶太客氣了,兄弟是陪林老弟來的?！绷肿忧遐吜松先サ?“下屬是向統(tǒng)帶報到來的?！逼莩胁呛且恍?道:“林老弟這就見外了。在公事還未發(fā)布之前,你是兄弟的客人,走,請里面坐。”他把兩人讓進客廳,分賓主落座,一名長隨送上了香茗。

戚承昌目光一抬,望著任紫貴問道:“任夫子,督帥府的公事,辦好了么?”任紫貴微微一笑道:“兄弟自然帶來了。”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封公文,雙手遞了過去。

戚承昌接過公文,看了一眼,就大聲道:“來人?！痹趶d外伺候的長隨答應一聲,急步走入,打揖道:“小人在?！逼莩胁?“去請第一隊的大領(lǐng)班裴?；?、二領(lǐng)班邊鳴歧進來。”長隨“喳”了一聲,匆匆往外行去。

戚承昌也往袖中取出一封公文,含笑朝林子清道:“林老弟,這是你的公文。老弟新來,暫時先委屈些日子?！边@自然是任官令。

林子清一股俱是感戴之色,惶恐地雙手接下,肅立說道:“多謝統(tǒng)帶恩典,屬下只怕不能勝任。”戚承昌含笑道:“這是督帥的意思,再說福邸派下來的人,還怕不能勝任?老弟也不用說謝,你好好的干,有機會,兄弟自會給你往上報的?！比巫腺F等兩人說完,立即拱手道:“恭喜老弟,榮任之喜?！痹捖暩β?只見廳外走進兩個人來。前面一個是矮胖身軀的中年人,一張圓臉濃眉綱目。稍后一個是中等身材的漢子,年約三十五六,倒是相當精干。兩人剛到門口,就肅然停步,由前面矮胖漢子說道:“屬下裴?；?、邊鳴歧告進。”戚承昌點頭道:“二位請進。”這兩人當然就是侍衛(wèi)營第一隊的大領(lǐng)班和二領(lǐng)班了。裴?；?、邊鳴吱相繼進入大廳。

任紫貴已經(jīng)站起身來,含笑拱拱手道:“裴兄、邊兄久違了?！绷肿忧逡哺酒?點頭招呼。裴福基白胖的臉上,擠出歡笑之色,連連拱拱手道:“任老哥你好。”戚承昌一指林子清,朝裴福基道:“?；?這位林子清林老弟,是福邸派下來的?！苯又痔媪肿忧褰榻B了戚、邊二人。

裴?；犝f是福邸派下來的人,立即滿臉堆笑,連說:“久仰?！贝蠹液蚜藥拙?。

戚承昌一擺手道:“大家都是自己人,坐下來再說?！庇谑谴蠹蚁嗬^落座。

戚承昌從幾上取起都統(tǒng)衙門的公事,回頭朝邊鳴歧含笑道:“恭喜邊兄,這是都統(tǒng)府的公文,調(diào)升邊兄為都統(tǒng)府第三營副統(tǒng)帶,這里二領(lǐng)班的職務,由這位林老弟接充?！币粋€侍衛(wèi)營的二領(lǐng)班,調(diào)都統(tǒng)府第三營副統(tǒng)帶,按品級來說,該是升了一級。但侍衛(wèi)營的二領(lǐng)班,總是皇帝的近臣,調(diào)到都統(tǒng)府轄下去,乃是外放。邊鳴歧臉色有些異樣,他自然清楚,這是因為林子清是福邸派下來的人,要安插林子清,才把自己擠了出去。但這是命令,他不得不接受,雙手捧過公文,躬身道:“屬下遵命,只不知何時前去報到?”戚承昌道:“邊兄辦妥此地離營手續(xù),就可去接任了?！苯影嗟娜艘呀?jīng)來了,他自然得盡快離開。

邊鳴歧又說了句:“屬下遵命。”戚承昌打了個哈哈,說道:“都統(tǒng)府和侍衛(wèi)營,都是自己人,兄弟從前也是在督帥手下當差,邊兄跟督帥做事,比跟兄弟強得多了?！边咗Q歧應了聲“是”道:“屬下這就去辦理手續(xù),統(tǒng)帶如果別無吩咐,屬下就告退了。”威承昌點頭道:“你去辦過手續(xù)就回來,任夫子難得到營里來,中午兄弟請大家喝酒,一來替林老弟接風,二來替邊兄餞行,一舉三得,大家正好敘敘。”官場中,就是宴會多,此風至今不衰。

戚承昌等邊鳴歧走后,回頭朝裴福基道:“福基,林老弟現(xiàn)在是你第一隊的人了,你陪他到內(nèi)務府夏總管那里去備個案。”裴福基連忙站起身來,欠身應“是”一面朝林子清笑道:“林兄,你帶著公事,請隨兄弟來?！绷肿忧宓?“有勞大領(lǐng)班。”裴?；粡垐A臉上,堆滿了笑容,說道:“林兄不用客氣,咱們今后就是一家人,這是應該的?！彼蛄肿忧迨歉［〉娜?竭力套著近乎。

兩人別過戚承昌,直向行宮內(nèi)務府而來。夏總管是行宮的太監(jiān)頭兒,聽說林子清是福邸來的,自然也另眼相待,驗看過侍衛(wèi)營的公文之后,林子清填好一張籍貫身世和三代姓名就算完成手續(xù),領(lǐng)到了一塊二領(lǐng)班的銀牌。

晌午時光,戚統(tǒng)帶的花廳里,擺了一席酒筵,一張鋪了大紅桌毯的圓桌上,銀杯牙著,美酒佳看,羅列紛陳。主人是統(tǒng)帶戚承昌,客人一共有三位,那是新任第一隊的二領(lǐng)班林子清,離任的二領(lǐng)班、新任都統(tǒng)衙門第三營副統(tǒng)帶邊鳴歧,都統(tǒng)衙門首席文案任紫貴。

陪客有五位,那是第一隊大領(lǐng)班裴福基,第二隊大領(lǐng)班霍如龍、二領(lǐng)班卜全生,第三隊大領(lǐng)班費世海、二領(lǐng)班賈長新。這一席酒,在行宮侍衛(wèi)營是很少有的。新來一個二領(lǐng)班,統(tǒng)帶居然給他接風。當然除了接風,還有是替邊鳴歧餞行,但林子清卻坐了首席,不用明說,是以林子清為主。這也沒有什么,一句話,因為林子清是福邸來的,昨晚不是連督帥都替他接風了么?

盡管這些大領(lǐng)班、二領(lǐng)班都來自江湖,本是武人,但一入官場,誰都利祿薰心,不然,誰肯賣身投靠,來當清廷的鷹爪?試想一個江湖人,從三等侍衛(wèi),慢慢地往上爬,能當上大領(lǐng)班、二領(lǐng)班,沒有十年,至少也爬了八年,還有誰不世故日深的?他們只要聽任紫貴、戚承昌兩人的口氣,連都統(tǒng)都和這新來的“二領(lǐng)班”林子清套著近乎。聰明的人不用多想,一點就透,傅都統(tǒng)就是福邸來的人,照說他是老資格,何用再跟林子清套交情?這一定就是福邸中有一位強有力的人,支持著林子清。這人,連傅都統(tǒng)都非“拍”不可,明乎此,在座的幾位大領(lǐng)班、二領(lǐng)班,還有誰不想和林子清套近乎?

林子清登時成了他們傾心結(jié)納的對象,于是大家熱情洋溢地向這位新來的“二領(lǐng)班”敬酒,林子清看得出來,這是善意的敬酒,不是么?每個人的臉上,都堆滿了歡樂的笑容。酒過數(shù)巡,一名長隨匆匆的走入,朝戚承昌耳邊,低低說了兩句,戚承昌似乎微微一怔,問道:“人呢?”那長隨道:“就在外面,沒有統(tǒng)帶的吩咐,不敢擅入。”戚承昌揮揮手道:“叫他進來?！蹦情L隨垂手應“是”躬身而退,急步朝外奔去。不大功夫,那長隨領(lǐng)著一個青衫人走了進來。這人年約五十出頭,臉型削瘦,高身材,才一跨進花廳,就垂手打下扦去,口中說道:“卑職叩見統(tǒng)帶?！绷肿忧逭б娗嗌廊?心頭不覺驀然地一怔,這人他認識,是黑龍會八大管帶之一的辜鴻生。

戚承昌頷首道:“辜兄不必多禮,你趕來見我,可是水總監(jiān)有何指令,要兄弟這里派人支援么?”林子清聽了不覺又是—怔,暗道:“聽他口氣,水輕盈可以指令行宮侍衛(wèi)營派人支援,這不是說水輕盈的職權(quán)還在戚承昌之上?黑龍會的總監(jiān),居然可以指揮行宮侍衛(wèi)營統(tǒng)帶,她究竟是什么身份呢?”辜鴻生直起腰來,恭敬地道:“黑龍會已被一批寇民所破,韓會主和饒?zhí)弥?、郝堂主以及從行宮調(diào)去的楊二領(lǐng)班等人,均已遇難。”林子清暗哦一聲,忖道:“原來楊志高還是行宮侍衛(wèi)營的二領(lǐng)班?！薄芭?。”戚承昌臉如土色,手中酒杯,跌落地上,急急問道:“水總監(jiān)呢?”辜鴻生道:“水總監(jiān)好像已經(jīng)離開了。”戚承昌也定過神來,好像想起了什么,臉色稍霽,接著問道:“你知道是些什么人,竟然如此猖撅,敢襲擊黑龍會?！惫鉴櫳?“卑職只知他們是百花幫的人,百花幫的幕后,就是昔年黑龍會首鐵中峰的兩個女兒,但這些人中,最厲害的是百花幫總護花使者凌君毅,聽說他是凌長風的兒子,反手如來的徒弟,黑龍會差不多是破在他一人手里的。”戚承昌臉色微變,憤怒地道:“又是姓凌的小子。”辜鴻生迅快地從懷中取出一疊厚厚的箋紙,雙手呈上,說道:“這是卑職的報告,詳細情形,卑職都已寫在上面了?！痹缬虚L隨從辜鴻生手中接過,送到戚承昌面前。

戚承昌一擺手道:“你給我送到書房里去?！遍L隨“喳”了一聲,捧著那疊報告退下。

戚承昌朝辜鴻生點頭道:“很好,辜兄先到外面休息,暫時就住在營里,等兄弟請示過水總監(jiān),再作安排?！惫鉴櫳B聲應“是”緊接著望望戚承昌,又道:“統(tǒng)帶,卑職還有機密奉票。”戚承昌道:“席上都是本營的人,你有什么機密,但說無妨?！惫鉴櫳謶笆恰辈诺?“卑職出關(guān)之時,曾在路上發(fā)現(xiàn)兩撥可疑的人,極似百花幫一黨,也是朝熱河來的。”戚承昌道:“有多少人?”辜鴻生道:“人數(shù)不多,也許他們?yōu)榱朔廊俗⒁?才分散了趕路?！逼莩胁辶龅哪樕?陡現(xiàn)殺氣,冷冷一笑道:“他們居然敢到熱河來,嘿嘿,那分明是沖著戚某來的了。”一揮手道:“很好,你先下去?！本o接著“哦”了一聲,又道:“你昨晚住在哪里?”辜鴻生道:“卑職住在隆記客棧?！逼莩胁?“那你還是回到客棧胡同去,替我暗中留意,我自會派人和你聯(lián)絡。”辜鴻生道:“卑職遵命。”躬身一禮,便自退去。席終人散,任紫貴、邊鳴歧相繼告辭,戚承昌、裴福基等人一直送出營門。

戚承昌朝林子清笑道:“林兄代我送送任夫子,回頭可到我書房里來?！绷肿忧逦ㄎ☉?一路送出宮外。

任紫貴攔著道:“林老弟,不用再送了,你第一天到行宮當差,統(tǒng)帶也許有什么交代,你還是回去吧。咱們是老兄弟,有空,老哥哥會來看你的。”林子清感形于色,道:“在下蒙老哥哥關(guān)照,今后老哥哥還要多加指點才好?！比巫腺F笑道:“這還用說,老弟快回去吧。”林子清再三稱謝,方始別過,回到侍衛(wèi)營,他可不知道戚承昌的書房在哪里。正在躊躇間,只見戚承呂的那名長隨迎了出來,躬身道:“統(tǒng)帶就在書房里,林二領(lǐng)班請隨小的來?！绷肿忧灞?“那就麻煩老哥了。”那長隨忙道:“二領(lǐng)班不可如此稱呼,小的叫戚祿,你老以后就叫小的名字好了?！闭f著,就領(lǐng)了林子清朝書房走去。

書房,也是戚本昌的辦公處,在花廳的西首,穿過長廊,有一個搭著花架的小院落,庭前放著幾盆花卉,極為清幽。書房的正廳,是起居室,擺設精致,一色紫檀雕花家俱,更顯得古樸高雅。東廂才是書房,四壁書架上,放著不少古籍,中間放一張紫擅大書案。戚承昌就坐在案后繡披高背靠椅上,取情正在披閱辜鴻生的那份“報告”他身后壁上,掛一柄三尺古劍,一看就知不是凡品。戚承昌是黃山一劍石圃老人的義子,自然是劍術(shù)造詣甚高無疑。第一隊的大領(lǐng)班裴福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屋中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

長隨戚祿走近廂房門口,腳下一停,躬身道:“回統(tǒng)帶,林二領(lǐng)班到。”戚承昌抬目道:“進來。”林子清欠身道:“屬下告進。”舉步跨進書房。

戚承昌一抬手道:“林兄請坐?！绷肿忧濯q豫了下道:“統(tǒng)帶書房,屬下”裴?；鶝]待他說下去,就攔著道:“林兄,統(tǒng)帶對待部下,從沒架子,叫你坐,你只管坐下來,不用拘泥了?！逼莩胁Φ?“坐,坐,林兄坐下來,才好說話?！绷肿忧甯媪俗?就在裴?；率鬃?。

戚承昌目光一拾,凝注著林子清,緩緩說道:“兄弟要請教林兄一件事”林子清心里暗暗一跳,欠身道:“不知統(tǒng)帶要問屬下什么?”戚承昌道:“林兄是福邸特別推薦給督帥的,武功身手,自然不會含糊。但督帥統(tǒng)率的是軍營,和咱們侍衛(wèi)營略有不同,因此兄弟想問問林兄的出身門派,練的是哪一門的功夫?”林子清道:“回統(tǒng)帶,屬下沒有門派,先父昔年也是保鏢為業(yè),和鎮(zhèn)遠鑷局林老鏢頭是磕頭弟兄。屬下一點莊稼把式,是跟先父練的,掌掌刀劍,都會一點。”戚承昌微微一笑道:“虎鞭龍爪林老鏢頭,名震關(guān)東,林兄令尊和老鏢頭是金蘭之交,自然也是武林中大大有名的人物了?！绷肿忧弭鋈坏?“先父和林老鏢頭結(jié)義,還是少年的時候的事,先父和家母結(jié)縭之后,家母就不讓先父再在江湖走動,說保鏢行業(yè),刀尖舔血,收入并不富裕,擔的風險卻是不小,不如安安穩(wěn)穩(wěn)做些買賣的好。因此先父就棄鏢經(jīng)商,和林老鏢頭幾乎有二十年沒通音信”戚承昌似乎對他說的家世,并不感到興趣,截著道:“林兄可曾練過輕功?”林子清道:“先父在日,也曾教屬下練習內(nèi)功和輕功,大概三五丈高,屬下還上得去?！逼莩胁c頭道:“那就行,?；?你來試試他看?”裴?；鶓寺暋笆恰闭酒鹕韥?含笑道:“林兄。統(tǒng)帶有一件極為重要的公事,要交給你去辦,但對方都是硬點,怕林兄萬一有個失閃,就不好向督帥交待,因此特地把林兄請到書房里來,對林兄的身手,要先有個了解”林子清道:“統(tǒng)帶有什么事交辦,屬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迸岣；?“統(tǒng)帶要兄弟和林兄過一招試試,林兄不用客氣,也毋須顧忌,只管出手,咱們點到為止,一招為限?！闭f到這里,接著道:“林兄小心,兄弟要出手了?！痹捖暢隹?右手五指箕張,朝林子清肩頭抓來。

這一記使的是“大擒拿手法”看去很慢,實則五指如鋼,指影變化所及,幾乎籠罩了他左邊上半個身子。這位第一隊大領(lǐng)班,果然有一手,只要從這—招上、就看出他指力沉穩(wěn),身手非凡。林子清淡淡一笑道:“屬下那就放肆了?！闭f話之時,身子還是站著不動,沒躲沒閃。

直到裴?；恢皇终?快要落到肩頭之際,他身子忽然朝左轉(zhuǎn)去,左手五指直豎,朝外推出,指尖掃向裴?；氖滞蟆＿@是一記極普通的散手“推窗看山”手法平實,是封架招數(shù),并無奇突之處,但精妙無比,似是在那平凡的手法之中,含蘊了極為神奇的招數(shù),尤其一招出手,指風颯然,已經(jīng)劃上裴?；氖滞?。

裴?；氖滞?和他劃出的手指相距還有尺許光景,就好像被鐵尺擊了一下,突感又痛又麻。心頭不禁大吃一驚,急忙收手,往后退出一步,雙目發(fā)亮,瞪著林子清,驚奇的道:“林兄果然高明?！绷肿忧逡呀?jīng)垂下手去,說道:“多謝大領(lǐng)班手下留情。”裴?；恍Φ?“統(tǒng)帶是大行家,自然看出來了,林兄這一拂,才留了情,不然兄弟這只手,可以立成殘廢。”戚承昌頗為高興,點頭道:“行了,只此一招,林兄已沒有不能勝任的差事了?！绷肿忧宓?“統(tǒng)帶夸獎,屬下想請問一聲,不知大領(lǐng)班是否精于暗器?”裴?；B忙搖手道:“什么?林兄要和兄弟比較暗器?算了,兄弟已經(jīng)獻了一次丑,林兄怎好意思還要兄弟出丑?”林子清道:“大領(lǐng)班好說,屬下并無此意,只是方才統(tǒng)帶垂詢屬下輕功,屬下也想借此一試。”裴福基道:“林兄要暗器何用?”林子清微笑道:“大領(lǐng)班身上如有暗器,就可試了。”戚承昌也聽得頗感興趣,朝裴福基點頭道:“?；?你就讓他試試也好?！迸岣；Φ?“統(tǒng)帶這是軍令,屬下不得不遵,這次準又出丑。”說著,探手從身邊摸出三支三寸許長的小箭,朝林子清問道:“林兄要如何試法?”林子清笑了笑道:“一支就夠了?！鄙焓殖巴庖恢?又道:“這是最小的丟手箭了,大概是以指力發(fā)射的吧?那就請大領(lǐng)班盡力朝窗外投去。”裴?；S手拈起一支小箭,扣在掌心,笑道:“你要我射什么?”林子清道:“隨便,大領(lǐng)班平射、向空射都好?！迸岣；?“好吧?！庇沂謸P處,小箭已經(jīng)朝窗外激射出去了。

就在此時,站在裴福基身邊的林子清突然雙足一點,身如電射,穿窗而出,像流星追月一般,尾隨著小箭追去。這下當真行動如風,快逾掣電。戚承昌、裴?；紱]想到,林子清要裴福基射出暗器的目的是他要飛身去追。武林中只有表演接暗器的手法,那是兩人面對面,才能接得住。林于清是等暗器發(fā)出之后,才追上去；既追上去,自然還得把暗器抓住才行。林子清若是沒有十分把握,決不會自己給自己出難題。

兩人心意相同,一念及此,不覺定睛瞧去。這真是電光石火般事,兩人還沒看清,眼前微風一颯,林子清已經(jīng)穿窗而入,落到兩人面前。只見他右手兩個指頭夾著小箭,笑吟吟地欠了欠身道:“統(tǒng)帶、大領(lǐng)班面前,屬下獻丑了?！逼莩胁p目之中,飛閃出一絲異采,哈哈大笑道:“無怪格格要如此看重你了,哈哈,林兄這一手,別說咱們行宮侍衛(wèi)營里,沒人能望你項背,就是大內(nèi),也算數(shù)一數(shù)二的了?！迸岣；堑纱箅p目,笑道:“憑林兄這份身手,兄弟該和你換個位子,你來當大領(lǐng)班,兄弟當你二領(lǐng)班,只怕還不夠資格呢?！绷肿忧寤炭值氐?“大領(lǐng)班這么說,屬下就不敢當了?！迸岣；?“兄弟說的是實話,不出十年,林兄一定出人頭地,飛黃騰達”這話當著戚統(tǒng)帶的面,說得有些過份了。

戚承昌臉上雖然含著笑容,但已經(jīng)笑得有些勉強,一面擺手道:“來,咱們坐下來再談?！闭f完,回到高背靠椅上坐下。裴?；?、林子清也相繼落座。戚承昌面朝林子清,緩緩說道:“方才那個叫辜鴻生的人,你已經(jīng)見過了,他是官家派在黑龍會的管帶,黑龍會幾日前,已被百花幫一批萎民,糾眾破去”“黑龍會?”林子清沉吟了下,抬頭道:“屬下好像聽人說過,但百花幫這名稱,屬下怎會沒聽說過?”戚承昌微微一笑道:“這是一個秘密組織,沒有在江湖上公開露過面,你自然不知道,這樣”他取過案頭那疊“報告”隨手遞過,接著說道:“這是辜鴻生的報告,你且仔細看一遍,就會明白。據(jù)辜鴻生方才說,目前百花幫寇民,似已潛來熱河,意圖不明,兄弟已要辜鴻生回到隆記客棧去,暗中查訪他們下落。你是新來的人,對方當然不認識你,兄弟才把這件任務,完全交給你來辦”林子清道:“屬下蒙統(tǒng)帶厚恩,統(tǒng)帶交辦的事,屬下自當全力以赴?！逼莩胁⑿Φ?“林兄的任務,就是目前依然住進東昇客棧去,暗中和辜鴻生取得聯(lián)系,如果發(fā)現(xiàn)可疑的人,辜鴻生不能和他們照面,就由你暗中偵察對方行動,然后再和?；３置芮新?lián)絡。不過有一點,林兄必須特別注意,那就是在沒有得到確實證據(jù)以前,切忌貪功躁進,不可打草驚蛇?！绷肿忧妩c頭道:“屬下省得。”戚承昌道:“好,你看過報告,就可走了,如無特殊緊急之事,不可時?；氐叫袑m里來,以免泄露了你的身份。”林子清應了聲“是”

戚承昌才回過頭,朝裴福基道:“這件事,完全交給你們第一隊偵辦,還有,從這里出去,你帶林兄到你們隊上去,讓弟兄們見見二領(lǐng)班,也讓林兄認識隊里的弟兄,在行宮之外,遇上有事,他們必須服從林兄指揮?！迸岣；飞淼?“這個不勞統(tǒng)帶吩咐,屬下自會關(guān)照他們的?！绷肿忧逶谒麄冋f話之時,已仔細的把辜鴻生那份“報告”讀完,他述說黑龍會被破經(jīng)過,大致和實情也差不多,只是特別為他自己表功了一番,如何身中迷香被擒,如何臨危不屈,后來又如何乘機脫逃等等。

林子清心中不禁暗暗感嘆:“一個人若是一腦門都是陞官發(fā)財?shù)哪铑^,利祿薰心,到死都不會覺悟的?！彼谏稀皥蟾妗惫Ь吹厮突匕干?說道:“回統(tǒng)帶,屬下已經(jīng)看完了?！逼莩胁h首道:“辜鴻生在報告上,對這些寇民的面貌、特讓,那說得很清楚,這對你偵辦此案,有很大的幫助,你現(xiàn)在都記清楚了?”林子清道:“幾個較為主要的人,屬下都記下了?！逼莩胁?“很好,你們可以去了?！迸岣；?、林子清躬身一禮,就相偕退出。裴?；I(lǐng)著他走下石階,一直朝東首一排營房走去。進入一間寬敞的堂屋。屋中布置雖較戚承昌的書房簡單,卻也相當堂皇整潔。這里終究是“行宮”里面,沾著一點官氣。裴?；钢赣沂滓粡堥L案,含笑說道:“這里是兄弟和林兄治事之處,這張長案,就是林兄的座位了?！痹捖暋?立即大聲喝道:“來人。”一名當差的立時急步趨入,打揖道:“小的在?！迸岣；愿赖?“你去告訴三班弟兄,立刻在膳廳里集合。”那當差的“喳”了一聲,迅疾退出。

裴?；仡^笑道:“林兄請坐,等他們集合好了,咱們再去不遲?！眱扇俗瞬欢嘁粫?那當差的已在門口票報道:“回大領(lǐng)班,三班兄弟已經(jīng)集合好了。”“好?！迸岣；舻卣酒鹕韥?回頭道:“林兄,咱們走。”林子清跟著他走出廳屋,從回廊折入膳廳。這是一間長方形的大廳,此時第一隊的三班弟兄,早已分成三排,列隊肅立。每一班前面,站著一個腰佩銅牌的漢子,自然是領(lǐng)班無疑。裴福基走到門口,和林子清略作謙讓,道:“林兄請?！绷肿忧宓?“不敢,自然大領(lǐng)班先請。”裴?；辉俣嗾f,當先跨進廳去。林子清隨著他身后,走入膳廳。

門口早有站崗的弟兄高喝道:“肅立。”全體弟兄果然立時站得筆挺。

裴?；赏肿忧遄叩缴鲜字虚g站停,朝大家點頭為禮,然后乾咳一聲,整了整喉嚨,說道:“諸位弟兄,大概已經(jīng)知道,咱們第一隊的二領(lǐng)班邊鳴歧,奉調(diào)都統(tǒng)府第三營副統(tǒng)帶,咱們這里的二領(lǐng)班職務,上面派這位林子清林兄前來接替,現(xiàn)在兄弟介紹就任二領(lǐng)班的林兄和大家見面?！比嗟苄衷缫崖犝f這位就任二領(lǐng)班,是福邸派下來的,連都統(tǒng)、統(tǒng)帶都對他另眼相看,但也沒想到他竟然這般年輕。裴?；捖暩β?大家已經(jīng)熱烈的鼓起掌來,表示歡迎之忱。裴福基等他們掌聲稍落,接著又替林子清介紹了三班領(lǐng)班:第一班領(lǐng)班吳從義,二旬左右,白臉瘦小,像個文弱書生。第二班領(lǐng)班高祥生,也是瘦削臉,中等身材,只是略見蒼老,已是五十許人。第三班領(lǐng)班張雨民,身軀微胖,年約四十。林子清自然看得出,這三個領(lǐng)班眼神充足,一身武功,全非庸手,當下一和他們抱拳為禮。

裴?；值?“林兄現(xiàn)在負有一件極重要的任務,暫時不住在營里,兄弟自會另行派人和林兄保持聯(lián)絡,方才統(tǒng)帶特別要兄弟交代你們,咱們第一隊的弟兄,如果在外面,一律須服從二領(lǐng)班的指揮,如有違撤,以軍法嚴辦。”三班弟兄立即同聲應“喳”

裴福基點點頭,然后一擺手道:“好,現(xiàn)在沒事了,大家解散,吳從義,你留下來。”三班弟兄一齊行了一禮,往外退出。

只有第一班領(lǐng)班吳從義,留了下來,躬身道:“大領(lǐng)班有何差遣?”裴?；?“林兄下榻東昇客棧,兄弟指派你負責和林兄密切關(guān)系,林兄有的什么指示,務必迅速遵行?！眳菑牧x道:“屬下省得?！鞭D(zhuǎn)身朝林子清躬身道:“二領(lǐng)班可有什么吩咐?”林子清含笑道:“不敢,吳領(lǐng)班最好每晚晚餐之后,到兄弟房里去一趟,保持聯(lián)系就好,遇有特別事故,也可互相研商,不知吳兄意下如何?”吳從義忙道:“二領(lǐng)班想得周到,屬下遵命?！绷肿忧逦⑿Φ馈皡切殖隽诵袑m,就不可再以二領(lǐng)班相稱,咱們就以兄弟稱呼,這點,吳兄不可忽略了?！眳菑牧x躬身道:“屬下遵命?！绷肿忧逖劭磿r光不早,就朝裴?；肮笆值?“大領(lǐng)班,時光不早,屬下該告辭了。”裴?；c頭道:“好,不過有一點,林兄可特別注意,你要吳從義和你兄弟相稱,你自己卻一口一聲的大領(lǐng)班,屬下聽來有多別扭。從今天起,除非你林兄不想和我裴某人兄弟論交,否則咱們就以兄弟相稱,林兄覺得如何?”林子清道:“裴兄厚愛,兄弟敢不從命,只是”裴福基大笑道:“別只是了,你快走吧?！绷肿忧鍎e過裴?；?吳從義一直送出宮門,陪著林子清行到馬廄,早有看馬的人牽出馬匹伺候,直等林子清上了馬,他還站立恭送。林子清說了聲:“吳兄請回?！本鸵粖A馬腹,青鬃馬蹄聲得得,絕塵而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