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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惦念醇香美味的湯羹,抑或是其他什么原因,夜哲也沒多說別的話便乖順地退出了門檻。臨走前回首瞧了瞧楚黛的背影,抿了抿嘴,轉瞬化作一道銀芒遠遁。
蒔花塢內,使女們自一叢牡丹花間一覺醒來,迷茫睜眼環視周圍,仿佛憶及什么般,跌跌撞撞地起身朝臨江郡主所在的屋子跑去,生怕這位貴人擱她們這里出了什么閃失。
當所有人氣喘吁吁跑到屋前,發現郡主正閑庭信步捻著一簇芍藥觀賞,當即乖覺地下跪。
楚黛側目瞥見因惴惴不安而伏身跪倒一地的使女,找出帕子擦了擦手,嘴角微挑了一絲笑:“立馬讓顧妎來見我。”
顧妎,正是陽安郡主閨名。
嗅出一絲不對勁兒的使女,匆促應了是,忙不迭去請自家主子,硬生生把人從一堆俊俏郎君中挖尋出來。如實細稟了臨江郡主的這句話,又慌里慌張‘噗通’一聲跪倒求恕罪,蓋因她直言郡主閨名實屬大不敬之罪。
察覺臨江直呼自個兒名姓,陽安郡主破天荒的變了臉色,并未同使女計較,推開欲繼續糾纏自己作樂的郎君,又清清脆脆賞予一巴掌后,腳步生風般趕往蒔花塢。
僅用了半炷香的時間,她便火急火燎趕至,老遠就眼尖地發現臨江正瞇眼享受使女的捏肩捶腿,悠哉閑哉端著扶芳飲小口啜品,還不時指點摘花使女采哪朵到籃子里面,這場景入了她的眼,捂著胸口險些氣個仰倒。
隨手指了兩名小使女,楚黛示意她們去把大門口那位叉著腰大口喘粗氣的陽安郡主搬進來。
趁她仍在喘氣未開口前,素手一揮,屏退眾使女,推開紫檀木門扉,揚了揚下頜,抿著點笑開口:“你且自個兒看看?!?
陽安一臉的莫名其妙,跟隨她提裙踏進內室,甫看清軟榻上下的情景時,直接嚇得白了臉,一口氣又差點沒提上來,掩嘴狠命咳了陣子。
屋子里濃重的血腥味沖得腦子昏沉,胸口發悶,靠著柱子歇息半晌才勻順了氣息,圍著臨江團團轉了好多圈,還上手來回扒拉,口中念念有詞:“我的小姑奶奶,你受傷了沒?要是受傷的話趕緊告訴我,給你請醫師去!”
要是這位出了勞什子事,便是不自刎謝罪也該哭死了。
“放心!我沒受傷,倒是榻上人一直處于昏迷中,地上另一個人死透了而已。”楚黛一派風輕云淡,端的是從容淡定,探手拂了拂陽安肩膀上落的發絲,淺淺一笑:“顧妎,今日這事你先好好想想,待一個時辰后給我一個完整的交代,如何?”
一個時辰足夠搞清楚前因后果,陽安鄭重頷首,“放心,此事定當會給出一個結論?!?
自混沌中睜目遙望碧空如洗,日麗風和,耳畔琵琶聲清脆纏綿,幽軟婉轉的女音低低吟唱《涼州詞》,細膩字句溢出唇舌,絲絲風情扣擊心弦,神智恍惚了瞬息。
楚黛揭開身上搭的蜜合色錦緞鶴氅,目光環視過五步開外齊整擺了一圈的素紗屏風,將將尋思起先前因困頓便在花園子里睡著的事。
扶著額自小榻上直起身,伸臂摸來把玉制梳篦,略略梳攏罷烏發,彎腰穿好絲履,睇向屏風另一側猶自撥弦歌唱的伎人,發問:“眼下什么時辰?”
琵琶聲止,伎人看向花園邊隅的銅壺滴漏,“回郡主,已是申時二刻。”
乍聞臨江睡醒的消息,陽安自幽暗地牢內擲下浸足鹽漬的皮鞭,火速抽身趕來花園,風風火火跨進月洞門,腰間佩掛的玉玨禁步并發髻間的釵環花鈿叮叮當當響個不停,推開屏風,也不顧勞什子規矩禮儀,撩裙箕踞坐上玉簟,瞪個水潤杏眼盯著初醒不久的人。
怪道總有幫人巴巴惦記思慕,竟真是個尤物似的人兒!
一張白皙嬌顏麗如芳華,豐潤肌膚同瓷碗里盛的羊奶似逸著淡淡奶香,長睫翕合,烏亮瞳仁像蘊了片澄澈湖澤,淺淺噙笑漣漪驟漾,一圈圈兒悄然蕩入別人心尖,是怎生也舍不掉的朱砂痣。
“喏,給你?!?
陽安從對面飄飄然接來絲帕,后知后覺地問:“給我這個做甚?”
楚黛:“拭口水……”
塞還絲帕,陽安鄙夷地剜了眼她,面色逐漸凝沉。
“適才地牢內審訊結束,今兒這樁事情的來龍去脈已全然弄清楚。論說古往今來后院起火數不勝數,可千算萬算沒料到這種事竟有朝一日也會發生在我身上?!?
她搖搖首,勾唇自嘲的笑了笑:“先頭在假山后面議論馮十二的四名郎君,早便知曉他會路經后花園,因此提早做足準備,共同演繹一出煽風點火的戲,誰知這人也真是蠢,偏就吃了熊心豹子膽。”
陽安語氣幽幽地嘆惋:“放著好好的富貴生活不過,非要同后院女子一般爭風吃醋,說到底是內心貪欲滋生,終歸我之過失,管教不嚴方才起了亂七八糟的幺蛾子?!?
耳邊仿佛又傳來地牢內鞭子抽笞進肉里的聲音,夾雜漫天漫地的哭嚎。平素保養得宜的身軀布滿血糊糊鞭痕,人如一朵萎靡的花蔫蔫耷拉著腦袋,拎起地上一大桶鹽水,專挑身上的傷患最多處潑去。
剎那間俊臉皺擰成團,口中痛苦哀嚎不絕,孱弱的呼救回蕩在空落落的地牢里。
雖則可憐,但俗話講的好‘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四個貫是養尊處優的郎君,莫名被冠上偷盜珍寶重罪,來不及辯駁兩句便叫人給拖進地牢內扒掉華裳,任憑他們如何哭求。
那名曾給予了萬千疼寵的郡主始終面容寡淡,纖纖玉手最后更是親自執起皮鞭把四人輪番抽笞。
“今日但凡在蒔花塢當值的一眾奴仆,皆已被我打發到偏遠鄉下的莊子上當差?!?
美其名曰說到莊子上當差,卻是對奴仆們的懲戒,尋個好聽借口永永遠遠把人困在一處監視看管,倘若察覺哪個人敢動歪心思,約莫下場不是被灌啞藥就是‘病死’。
聆聽著陽安對府內人的一一安排,楚黛表情平淡,未發一言,及至最后一句話時,斟茶的手臂微頓了一頓,零星茶水迸濺到玉簟表面,進而滲透洇染了一抹黃褐色,拿著絲帕揩了揩。
“元三郎想求見我一面?!?
楚黛像是若有所思般低喃:“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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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善與惡
長久摒棄陽光不見天日的地牢森冷刺骨,人進入牢內身上寒凜不已,鋪天蓋地的潮氣混雜一股霉味并臭味令人作嘔。
兩側粗礪石墻上懸著光芒幽微的燈燭,燭火投射在石磚上映出黯淡光影,腳下青石板路并墻隅生長出大片的蒼綠青苔,每跨出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偶爾還要提防突然溜過的老鼠,愈往里行愈能聞得到濃重血腥氣。
楚黛皺眉瞥向一側牢房內整齊擺放著的四具罩了白布的尸體,血猶自‘嘀嘀嗒嗒’落不停,以致地面坑洼處積了許多血水。
繼續行走片刻,至一間早有奴仆等候的牢房前,看人躬身打開牢門,她兀自踏進一方從未接觸過的幽暗濕冷環境。
常年不見天日的牢中縈繞著刺鼻難聞的氣味,借微弱燭光能看清靠墻角擱了只發霉水桶,里面的水不知是放置多久,密密麻麻飄浮一層蚊蟲的尸體,邊隅則零零散散擱著些枯黃稻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