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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聽著今日秦氏話里的口風,好似是要棄了兩位金枝玉葉而在花宴上替徐懷安擇一佳婦的意思。
貴婦人們個個心領神會,摩拳擦掌地要在秦氏跟前露出幾分自家女兒的好處來。
其中陸中丞家的嫡次女陸夢嫣最是出類拔萃。她不僅容貌上佳,回答秦氏問話時語態落落大方,一顰一笑間皆是端莊閨秀的風雅之姿。
秦氏心中甚為滿意,便攛掇著徐懷安與陸夢嫣兩個小年輕多說上幾句話,若是彼此間皆有意,那便盡早將婚事定下來。
徐懷安卻是怎么也不肯挪動自己的步子。他不是沒有瞥見秦氏滿含著暗示的焦急眸光,更能從陸夢嫣含情怯怯的眸色里覷見她藏在心里的小女兒情思。
陸中丞又為人正直舒朗,是清流文官里的領頭之人。這樁婚事擔得起門當戶對這四個字。
可徐懷安總覺得一樁相攜此生的婚事里不該只有“門當戶對”這四個字,須要心悅心愛、相知相守才好。
他與陸小姐,不過只見過一回而已,婚姻大事尚且不可操之過急。
“好。”眾目睽睽之下,徐懷安必定不會落了陸夢嫣的臉,便先應承下了秦氏的話語,與陸夢嫣一前一后地走去了鎮國公府內花園最僻靜的角落。
這等動靜必然瞞不過玉華公主,這便有了她盛怒之下欲使毒計暗害陸夢嫣一事。
許是千尊玉貴的玉華公主行事肆無忌憚慣了,即便是在鎮國公府府上做客,言語間也染著幾分盛氣凌人的傲氣。
蘇婉寧急急匆匆地要救陸夢嫣于水火之中,又不愿意得罪了這位囂張跋扈的堂姐,便想著要尋個臉生的丫鬟去給陸夢嫣報信。
沉思之下便不曾留意到拐角處挺步而來的徐懷安,兩人不期而遇,本就清瘦如弱柳的蘇婉寧更是結結實實地撞進了徐懷安的懷里。
“嫂夫人,您沒事吧?”徐懷安擔憂著問她。
倉惶之下,蘇婉寧甚至忘卻了回答徐懷安的問語,而是手腳并用地從他懷里立起了身,環視廊道一圈后見四下無人,才舒出了一口氣。
徐懷安仍目光灼灼地注視著她,那雙沉靜又明澈澈的眸子里仿佛鍍著千萬分的愧怍,這愧怍著實太過顯眼,連蘇婉寧也覺察到了。
“是我沒有看著路,不小心撞到了徐世子,還請徐世子不要見怪。”蘇婉寧往后退卻了兩步,劃開個彬彬有禮又克制有度的距離,笑著對徐懷安說。
徐懷安卻怔惘了一會兒,似是有口難開的模樣。
蘇婉寧愈發疑惑,她再度環視了廊道一遍,生怕她與徐懷安說話的景象會被鄒氏身旁的婆子瞧了去。
她心清明如玉,卻見識過流言蜚語的兇猛,不敢在這內宅里行差踏錯一步。
所以蘇婉寧便斂下了那雙霧蒙蒙的美眸,朝著徐懷安斂衽一禮道:“招待不周,還望徐世子海涵。”
說罷,她便要朝著內花園的方向走去。
“嫂夫人。”徐懷安出聲喚住了她。
這一聲呼喚來得如此突兀,里里外外都透著幾分不合時宜。蘇婉寧的心里涌起千萬種猜測,一方面總是相信徐懷安不是那等孟浪之人,一方面又抑不住從四面八方涌出來的惱意。
這世上的男子哪里知曉內宅里的女人處事之艱難?未嫁之女將名聲看得比天還要重要,已嫁之婦更要恪守女德、克己復禮。
況且這成國公府如龍潭虎穴般滿是算計與爭端,蘇婉寧竭力權衡著各方勢力的傾軋,才為自己掙得了一寸喘息之地。
徐懷安也是享譽盛名的世家公子,難道連這樣的道理不明白?若是讓府里好事的婆子瞧見了她與外男在廊道上說話,風言風語甚囂塵上,她的努力便會功虧一簣。
思及此,蘇婉寧與徐懷安說話時便染上了幾分不虞,“徐世子還有什么事?”
她頓下步子,怒凜凜地直視著他。
徐懷安卻是一愣,兩人視線交匯時是他心里的蹁躚思緒先落了下乘。他與蘇婉寧之間不過兩人的距離,離得近,所以瞧得見蘇婉寧張牙舞爪的惱怒模樣。
即便是心有不忿,她卻還持著一副端莊大方的得體儀態,連蓬勃的怒意也只流連在她顰起的柳眉之中,姣美的面容里卻又是一番竭力壓著火的模樣。
這是徐懷安瞧見的第二個蘇婉寧。比起大婚那日流著淚的無措模樣,還是如今這個敢怒不敢言的她更生動鮮活一些。
徐懷安沒有見過這樣的大家閨秀,哪怕生著氣也能如此彬彬有禮。
他驟然憶起方才撞見的那位回春館的大夫,心里愈發不是滋味。
“徐某喚住嫂夫人,是為了給嫂夫人提個醒。”徐懷安怕她當真著了惱,便直截了當地與她說:“今日的蓮心閣內只怕會有血光之災,還請嫂夫人切記‘明哲保身’這四個字。”
說罷,徐懷安便先一步朝著蘇婉寧行了禮,之后便轉身朝著內花園的方向疾步而去。
蘇婉寧一邊在思忖著他這番話里的深意,一邊又怔惘地注視著他離去的背影,久久未曾回過神來。
*
花宴至尾聲時,許湛方才從應酬里脫了身,趕來內院拜見了幾家相熟的伯娘后,便立在湖畔朝著涼亭里的徐懷安招了招手。
徐懷安左右無人,正立在欄桿處凝望著湖畔里躍來躍往的錦鯉群,目光悠遠又淡漠,配著那一身石青色的對襟長衫,瞧著便像是滿懷心事的謫仙一般。
“慎之,你怎么一個人在這兒盯著魚發呆?”許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揣著笑走到了徐懷安身旁。
徐懷安攏回神思,回身與許湛說:“春日漫漫,看魚兒在池中嬉戲只覺得分外有趣。”
許湛聞言便從徐懷安手里搶過了那雕紋紅漆木的魚食盒,也學著他氣定神閑的模樣,朝著湖池里撒了一把魚食。
“哪里有意趣了?我只覺得分外無聊。”許湛撂下那魚食盒,便湊近到徐懷安身旁,笑著端詳了他一番,道:“慎之,你到底是更中意玉華公主,還是朱薇縣主?”
冷不丁聽得這一番沒頭沒尾的話語,徐懷安便蹙緊了眉頭道:“兩位貴主都是金枝玉葉,不容你我二人議論。”
許湛瞥他一眼,只道:“連我也不能告訴嗎?”
徐懷安避而不答,只抬頭覷了眼這明媚盎然的春色,而后才望向湖池里交.纏嬉戲著的魚兒,道:“其實我與這池中的魚兒并沒有什么不同,生死奪權都在他人手中。”
這一番似是而非的話語聽得許湛一頭霧水,幸而他也是天資聰穎之人,約莫聽出了徐懷安是借著魚兒暗喻自己的婚姻大事,便道:“區區婚姻之事,如何就能與生死攸關的大事扯上關系了,從前還不覺得,近來只覺得你分外多愁善感。”
說著,許湛便湊到了徐懷安身前,神色真摯地打量了他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