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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梓行
修文縣。
天明時分, 曉霧將歇,陸寒宵所率的軍士一連幾日連夜趕路,此刻人困馬乏, 丘陵地帶,拉糧草的騾子與馬匹也難以施展,行速緩慢。
陸寒宵見眾將士皆疲乏到極致,盡管憂心矩州戰火, 他卻依然翻身下馬,道:“眾將士聽令, 在此處安營扎寨,休息一個時辰后,繼續趕路。”
聽他令下,軍士們才松松筋骨,就地休息,口渴的軍士皆用水囊到溪邊盛了水, 陸寒宵也至溪邊, 卷了卷衣袖, 捧了一掌冷冽的泉水, 洗去面上這幾日的浮塵。
就在他身側,有兩個軍士閑話家常。
“我臨出家門時,我妻已懷胎九月,不知如今她可平安。”
“我家那丫頭才四歲,正是不記人的時候, 等我再回去, 興許都不記得我這個爹了。”
兩人話罷, 相視一笑,近些天的疲乏似乎都退去。
陸寒宵聽在耳中, 看著他們的笑顏,甩干了手上的水,將衣袖恢復原狀,神情卻少見地恍惚起來。
他離家已近一月,從這些天南下與蒲志林商議買糧,到押運糧草北上,他在各地停留地都不算久。
前些日子收到京中消息,陛下已經著手除去章家,章琦也已下詔獄,三司會審,一百多條罪名,再難逃脫。
即便章家有丹書鐵券,但也只夠保一人性命,章琦這個向來自私自利的老匹夫,一早準備拿丹書鐵券保下自己的性命,但誰想到,章太后做主,將恩施的機會給了鎮國公世子章存。
章太后曾以重利許他歸京,言明若是他愿意效忠章家,章家便能讓他留任京都。
他的母親,除夕之夜也曾被章太后邀至仁壽宮,章太后之心,昭昭可見。
但他歸京后,母親卻對他道:“梓行,我們家原是寒門出身,空無一物。你寒窗苦讀十年,要時刻謹記,無論前路多難,都要堅守本心。母親老了,若真有那一日,也不愿茍且偷生。你不必為了母親,做出任何后悔的抉擇。”
他那時心中震顫,允諾母親日后一定不會迷失本心。
這次離京,他就已經做好破釜沉舟的準備,他將和離書給了宜蘭,族中一切都交代妥當,若是他遭遇不測,母親和宜蘭下半生也能無虞。
他正出神想著,一個穿甲的兵士卻忽然匆匆來報,壓低聲音道:“大人,斥候來報,前方似有埋伏,人馬均在我軍之上。”
陸寒宵閉眼,修文縣距離矩州不過六十里地,若日夜兼程,明日便可抵達矩州,但是越臨近矩州,他內心的不安越沉重,此刻,斥候帶來的消息卻反而讓他穩下了心神。
“莫要打草驚蛇,各行伍嚴守軍令,若沒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行動。”
那兵士拱手聽令。
離矩州最近的二縣,無非息烽和修文,這些伏兵最起碼比他們早來了兩日,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對方兵將眾多,多方布陣,二是他們的行軍路線早有人泄露,對方早就等在此處守株待兔。
不論是哪種情形,對他們都十分不利。
陸寒宵穩住心神,據斥候來報,前方多深谷,若他是敵軍,定選擇在崖上石攻,這里的地形,騎兵與戰馬難以施展,反而弓箭手占上風。
此地是通往矩州的必行之路,若是繞道取白馬,不說將士們早已疲乏到極致,即便是矩州苦守的將士們也等不及。
他別無選擇,唯有與對方直面交鋒。
午后,整頓好隊伍,陸寒宵便率先鋒隊向前行進,他留下看守糧草的兵馬,只道:“若無先鋒軍回報,你們不得擅自行進開拔,明白了嗎?”
將士們齊聲應是,眼中卻都有悲色,他們知道,陸大人這是身先士卒,若是前鋒軍出了意外,他們這些人尚有一線生機。
陸寒宵將余下事等一一安排好,便率前鋒軍往赤巖谷行去。
谷下寂靜無比,唯有山風依舊冷冽,山谷上的草木才長出嫩芽,淺淺的綠在微風中輕輕顫動。
陣陣沉重的滾石聲從山谷上傳下來,一支支冷箭穿過冷硬的風落在燕軍的盾甲上,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懸崖兩邊便冒出一顆顆人頭,他們穿著忽蘭的緊身窄袖服飾,手中強弩亦沒有停下,彎弓射箭,是忽蘭人生下來就會的本事。
那為首的是新任忽蘭王冶目座下元將軍賽斯,他著冷銀鎧甲,模樣粗獷,見底下燕軍仍奮力抵抗,不由笑道:“陸寒宵,我識得你,這些年因你在矩州任上,我們忽蘭沒少損兵折將。今日我便賣你個面子,你若是肯降,我不僅饒了這些將士,也會稟報大王替你在忽蘭謀得一官半職,如何?”
陸寒宵冷冷一笑,他的聲音穿過山風,在山谷中回響,清晰可見,“忽蘭豎子,從不守信。當今陛下曾生擒你們老忽蘭王,那時忽蘭為求和,允諾五十年內忽蘭與大燕再不起戰事。如今才過了將將幾年,你們便言而無信,犯我邊境,殺我百姓。你們的允諾,與放屁有何區別?”
賽斯握緊手中強弩,道:“你可知道,今日我為何能站在這里?你們大燕,可并非人人都如你這般有骨氣,大燕的全版輿圖,如今就在我們大王案頭放著,有了這些人,你還苦苦堅持,有什么意思?不若投了忽蘭,以你的才能,必能加官進爵,得大王青眼。”
陸寒宵只是站在原地,面色平靜,他臉上明明有塵埃血漬,衣衫亦破損,卻令人不可輕視,“不管他人如何,我只堅持自己心中的道。而你們忽蘭,心中無道,必自取滅忙。”
賽斯見他油鹽不進,神色極為惱怒,大胡子一震一震,再不肯多廢話,命忽蘭將士加緊攻勢。
陸寒宵所率的士兵徹夜趕路,本就疲憊不堪,兼之地形劣勢,他們難以防御,更不用談進攻,每個人都是咬牙強撐,有的身上中了幾箭,也只是死命撐著,漸漸地頹勢盡顯。
除了回去報信的一個小兵,一隊人馬五十余人,漸漸只剩三人。
陸寒宵肺腑處也中了幾支流箭,他不過勉力強撐,卻仍想要替后方將士爭取些時間。
賽斯看出他心中所想,冷冷笑道:“別讓他死了。其余人等,隨我去屠大燕弱兵,一個人頭,賞黃金十兩,若誰能得一百個人頭,我請大王封他為將軍。”
一時間,忽蘭蠻兵更加殺紅了眼。
整個山谷內,橫尸遍野,血漸漸染紅了這片土地,只余幾株潔白的花苞在山風中搖曳。
賽斯此次來這里,便是為了劫持糧草,使得矩州孤立無援,矩州是大燕的屏障,乾馬關一破,忽蘭鐵軍便所向披靡,再無所懼。
然而直到將那些戰馬和騾子上的糧草打開查驗,賽斯卻發現,里面不過是些草糠石塊,他震怒,命人捉陸寒宵審問。
彼時陸寒宵身上已遍體鱗傷,他著中衣,眉骨處一道刀痕,正沁著血,面色煞白,胸腔處中箭的傷口只草草用布包住,鮮血涌出,漸漸又凝固在衣服上。
賽斯用麻布擦著手中泛著冷光的刀,將刀尖落在他的右手手腕處,道:“陸寒宵,告訴本將軍,那些糧草,到底去了哪里?”
“你曾以文章名天下,一手好字傳遍矩州,連我們大王想要你的丹青也千金難求,若廢了這只手,你該會遺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