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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錦聞著空氣中腐臭潮濕的味道,胃部開始翻滾,她強(qiáng)撐著力氣道:“姐姐,你同我親阿姐差不多年紀(jì),叫我一聲妹妹就好。那些繁文縟節(jié),此刻不要也罷。”
她話語極輕,“我沒有怪你。你肯將素不相識的女子帶回家,用你最好的東西招待,就已經(jīng)證明,你不是個壞人。我替你們出頭,是因為我也同為女子,不忍見你們受人欺侮。”
她聽見婦女們默然垂泣之聲,前路未明的絕望籠罩在每一個人的身上。
她卻道:“哭過之后,我們也不能坐以待斃。賽斯今日抓了我們,便是想要在陣前威脅乾馬關(guān)將士打開城門。乾馬關(guān)易守難攻,一旦開了城門,此戰(zhàn)必敗無疑,屆時,會有更多的州縣陷入絕境。”
那農(nóng)婦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欽佩,問道:“妹妹就不怕死嗎?那些忽蘭人,下手向來不留情面的。”
宜錦在黑暗中垂下頭,無意識摩挲著那只魯班鎖,“我也怕死。可是有個人曾告訴我,倘若沒有倚靠,那便做一顆頑石,最壞的結(jié)果,也不過是以卵擊石。此心不滅,此志不改,在我之后,會有千萬個我。”
她的聲音幾近呢喃,卻振聾發(fā)聵,如錚然的琴弦,敲在每一個人心上。
黑暗中,有個老者聽了這話,忽然低聲笑起來,那笑悲極,令人肝腸寸斷,他站起來,鐵鏈的聲音在地上拖動著,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說得好。說得好啊。”
宜錦怔然,她盡力站起來,卻看不清那人的模樣,只能從他的聲音辨別出,這是個老人。
那老人聲音滄桑,追憶從前,“十年前,也曾有個人同我說過你方才那段話。可我如今,卻不知道他是否改了初心,移了志向。”
宜錦似是心有所感,問:“那人是誰?”
老人想起那個孤清冷傲,廢了雙腿的少年,“我未曾教過他一日,他卻叫了我兩年的老師。”
宜錦只愣了一瞬,瞬間就認(rèn)出了眼前人的身份。
南華閣中,蕭北冥最常翻閱的那本《資治通鑒》,扉頁寫著沈贛贈,那時她問蕭北冥沈贛是誰,他沉默良久,道是他已故的開蒙恩師。
宜錦怕他傷神,沒有再追問,可她知道,被他稱之為恩師的人,對他而言一定十分重要。
沈贛先生批注的那句“茍利社稷,死生以之”,令她初讀時見字如見人,她一直遺憾不能親見這位先生。
蕭北冥若是知道他的恩師還在世,一定非常高興,宜錦幾乎顫著聲音,一字一頓道:“沈先生,他沒有一日移過心,改過志。”
他一直努力利民生,守太平,沒有辜負(fù)您的期望。
沈贛被鐵鏈鎖住的手微微顫抖著,眼前的女子既然能認(rèn)出他,便一定也認(rèn)識那人,從這女子話中,他便知道,當(dāng)初那個少年挺過了那一關(guān),且沒有忘記當(dāng)初的志向。
那年他作為督運糧草的官員,隨軍需押送的隊伍北上,他就要見到那個生擒忽蘭王的少年英雄,為他送去糧草,結(jié)果這批糧草卻出了差池。
他醒來時,人已在忽蘭的地牢中,那些隨之一起押送糧草的官員,都被關(guān)押在此處。
后來他知道,那少年遭人暗算,沒了糧草,被圍困在乾馬關(guān),又?jǐn)嗔送龋肋@一切,卻在地牢之中,什么也做不了。
他開始不斷思考這件事情的始末,最終絕望地發(fā)現(xiàn),章太后,靖王,甚至于先帝,都與這場陰謀有脫不開的關(guān)系。
他最害怕的是,那個少年會一蹶不振,自此隕落。
所幸十年后的今日,他終于等來了他的消息,還是從一個姑娘口中。
沈贛日漸腐朽的心,開始因為今夜這一番對話,生出新的血肉,他本已經(jīng)生了老死在這地方的決心,可是眼下,他卻只想要好好活著,想在有生之年,再出去看一眼今日的大燕。
“這地牢建在地底,掘土十幾尺,極深,此前我們這些人也曾想過偷偷挖出一條地道,但根本不能成事。方才聽你所說,明日忽蘭蠻軍將在乾馬關(guān)與我大燕將士殊死一戰(zhàn),他們挾持這些北境百姓,無非是想逼著龍驍軍出城營救,以撕開乾馬關(guān)這道屏障,這就意味著,你們暫時沒有性命之憂。”
沈贛這樣說著,卻握緊了手中的鐵鏈,他閉了眼,聲音蒼老了幾分,“明日,你怕嗎?”
宜錦點了點頭,“我怕。”她旋即垂下眼睫,“可那是他曾經(jīng)豁出性命也要保護(hù)的百姓。我雖為女子,卻也想要追著他的影子,還北境百姓一個太平。如先生所說,茍利社稷,死生以之。”
一路上,她瞧見北境的百姓們衣不蔽體,食不果腹,一邊應(yīng)對惡劣的生存環(huán)境,一邊要抵御殘忍殺戮的忽蘭蠻兵,有多少青壯年男子喪命于邊境,留下孤兒寡母在荒村之中討生活,被逼得走投無路。
昨日遇到的那些農(nóng)婦,只是千千萬萬個北境百姓的縮影,她們勤勞刻苦,生性淳樸,努力掙扎著在北境這片貧瘠的土地上活下去。
他們本無錯。
那些押在獄中的農(nóng)婦與北境百姓,皆被她這一番話所觸動,各自垂淚,心中對那忽蘭蠻子的恨意更加洶涌。
*
次日黎明時分,賽斯攜忽蘭大軍兵臨矩州城下,硝煙四起,戰(zhàn)鼓聲響徹天際。
矩州城樓之上,大燕的旗幟咧咧作響,魏燎善沖二將立于城墻之上,弓箭手已經(jīng)就位。
陸寒宵的新喪還未過,宜蘭一身素服,立于城門之上,正月的冷風(fēng)吹過她翻飛的衣袂。
矩州這座城池,幾乎承載了她和陸寒宵所有的回憶。
初來矩州時,他們不通矩州的方言,也吃不慣矩州的膳食。但陸寒宵為了能治理好這片中原人皆認(rèn)為是蠻夷的地方,每日都要到市集去拉著本地的商販說話,從他們手中買日用品,了解百姓民生,從不擺架子。
后來,她在他的影響下,也漸漸與矩州的婦女們來往,學(xué)說矩州話,做矩州菜,了解這片土地,以及這片土地上的人。
矩州百姓淳樸,性情直爽,遇到真心為他們著想的好官,一個個愛戴都來不及,每每逢年過節(jié),知州府邸的新鮮果蔬,各色腌制小菜就沒有少過。
這里幾乎成了她第二個故鄉(xiāng),站在這片土地上,她就能感到一種沉甸甸的責(zé)任,她就能感覺到,陸梓行還在她身旁,靜靜陪著她。
她的身后是矩州百姓,城內(nèi)箭矢糧草所剩無幾,最多只能再支撐一日。
宜蘭默默注視著下方如同墨云壓境似的敵軍,情況并不樂觀,她卻并沒有感到害怕。
直到她看見,賽斯并未如往常一樣派人先來唾罵叫陣,而是將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大燕百姓綁在軍前。
那站在正中的人,雖一身臟污素衣,卻脊背挺直,只消一眼,她便能認(rèn)出,那是她的知知。
薛宜蘭拿著令旗的手微微有些發(fā)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