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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自另一個世界。
很遺憾,從出生的那一天起,我就沒見到過父親。我不知道他長什么樣,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認識我媽媽,又是如何離開她的,更不知道他如今是生是死。如果,外面真是世界末日的話,他是活不到今天的。
沒錯,我說過,我是一個殺手。
我叫小光,因為我沒有父親,所以也不必有姓氏。
時間:4月1日。星期日。夜,22點19分。
空間:未來夢大廈。
我唯一確認的是,我選擇這一時間與空間的坐標點,來殺一個人。
但讓我完全意想不到的是,這一時間居然是世界末日,而這一空間竟是人類最后的幸存者的避難所。
我更沒有想到的是,我會在這一時間與空間的坐標點上,與一個女孩相遇并陷入地底。
然后,愛上她。
有部電影我看過至少一百遍,就是呂克??貝松的《這個殺手不太冷》,我既喜歡娜塔莉??波特曼演的小女孩瑪蒂爾達,更愛讓??雷諾演的殺手里昂。我希望在十五年以后,我能變成第二個里昂——但在此之前我需要殺掉至少一百個人。
而在未來夢大廈四樓與五樓之間的自動扶梯上,擦肩而過又被我救起來的丁紫,讓我想起了那個叫瑪蒂爾達的小女孩。
我看著她的眼睛,她也看著我的眼睛,從燈光下的未來夢商場,到黑暗中的世界末日。作為殺手這個高危行業中的一員,我本就沒有活著逃出去的奢望。我帶著她到處逃亡,躲開底樓的踩踏災難,陪伴她在超市的地下二層,找到了她的高三同學海美。
丁紫十八歲,而我的實足年齡才十七歲。只是我遮住雙眼的細碎長發,還有過分早熟與冷酷的目光,讓我看起來更像一個叛逆的大學生。從她的穿著與手機,還有她對于商場里奢侈品牌的熟悉度來看,顯然是家境優越的富家女。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她最好的朋友海美,也是有錢人家的女兒,卻是個性情古怪的末日控,每夜都窩在地下二層的堡壘里。不過,這個海美看我的眼神有些古怪——就像許多女孩初次看我的眼神一樣,我明白她們的心思,卻從沒理睬過她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除了丁紫。
不僅僅因為她的眼神與氣質,酷似愛上里昂的瑪蒂爾達。她很享受世界末日,常孤獨地坐在欄桿上——在四樓或五樓的商場中庭,稍晃一下就會摔下去。每次我都悄悄接近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她從欄桿上拽下來。我會劈頭蓋臉罵她一頓,她則滿臉無辜地說:“我只是想一個人發呆而已。”
“以后一定要叫上我。”我看著她的眼睛,幫她撩起額際亂發,“我可以陪你一起發呆。”
丁紫平靜地看著我,忍不住笑起來。
這回輪到我坐上中庭欄桿,在懸崖邊緣晃動著兩條腿,看著從一樓到九樓的昏暗燈光,輕聲問她:“如果,現在有人告訴你,并沒有什么世界末日,救援隊員就在我們的頭頂,馬上就要打開九樓的穹頂,來把我們所有人救出去,你會怎么做?”
“不可能,整個地球都毀滅了。”
“只是假設。”
“好吧,如果真的沒有世界末日的話,那么就是我的末日了!”
“為什么?”
她的臉色變得異常陰沉,語氣也沉悶了下來:“我告訴你,就算沒有世界末日,我也不會出去的!我要永遠留在地下,最后死在地下!”
“可是,你家里很有錢,你的父母會給你衣食無憂的未來,如果沒有末日。”我羨慕地看著她,盡管她這身名牌衣服是從二樓女裝店里拿的,“不像我,窮小子一個!”
“小光,你從沒有說過你的過去。”
“我沒有過去。”
“每個人都有過去的,包括現在地下的每一個幸存者。”
我固執地搖搖頭,仰頭看著黑暗中的穹頂,就像夜空中的大氣層:“我沒有,我的過去,只是我現在的職業的一個鋪墊。”
“你是說——你的過去,讓你成為了一個殺手。”
“可以這么說。”
“好吧,你來殺誰?”
“我不能說——至少不是你,也不是你的朋友海美。”
丁紫苦笑了一聲:“如果是我呢?你會不會殺了我?”
“不會!因為,我喜歡你。”
我是說真的,不開玩笑,也不是甜言蜜語,我從不說謊,就像我告訴別人我是殺手那樣。
突然,走廊音響里傳出一段音樂,這熟悉的旋律越來越響,直到震耳欲聾的地步……這首歌叫什么來著?誰在控制商場的廣播?丁紫也陶醉其中,她坐在欄桿上,閉起眼睛,把整個身體交給了我。只要我的胳膊稍微松一下,她就會向后倒下去,摔死在底樓的中庭。
我承認我吻過其他女孩,但只是逢場作戲。現在,當我擁著她的身體,看著她正等待我的嘴唇印上,我卻倉皇地把她拉下欄桿,在她睜眼之前,獨自退入黑暗角落。
對不起,丁紫。我不是身體有什么缺陷,也并非如你暗自揣測的那樣——我確實是喜歡女孩的,不要把我想成耽美小說里的小攻或小受。不敢觸摸你,是因為我還沒完成任務。
我的任務是殺一個人。這也是我來到未來夢大廈,并被困在世界末日的地底的原因。
在愚人節的夜晚之前,我確信這個人就在未來夢大廈,只有深夜潛入這棟大樓,才有可能完成我的殺手任務。
果然,在二十來個幸存者中,我看到了他的臉。
我有一種沖動,穿過不知所措的人群,來到他的面前,拔出我藏在褲腳管里的尖刀,直接捅入他的心窩。
我會很享受雙手沾滿他的鮮血,讓他倒在我的肩頭,在斷氣前問我究竟是誰。而我冷冷地說出那個名字,終于能讓他死個明白,并為曾經的所作所為追悔莫及。
可惜,我沒有勇氣在那么多人面前殺人,更沒有勇氣在丁紫的面前。雖然,我口口聲聲告訴她:我是一個殺手。
也許,我沒有殺手最基本的素質——勇氣。
我恨自己。
是什么是讓我失去了勇氣?讓早已鐵石心腸的我,變得進退維谷左右為難?既因為在世界末日,我愛上了一個女子;也因為在世界末日,所有人終將先后死去,也許明天,也許一周,也許……沒人能長久地活下去,燃料終將耗盡,食物終將被吃完,氧氣終將漸漸稀薄,最后一個地球人,終將孤獨而絕望地走向死亡。
是的,那個人也終將死去——我作為殺手的獵物。
只是,我不希望我死得比他早——我想要看著他死去,即便不是我親自動手。只有在那個時刻,我的內心才能感到安慰,我對他的仇恨才會一筆勾銷——當他真的成為了一具尸體。
無法想象我死以后,他仍然活著的樣子。我已做好準備,如果遇到什么意外,或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一定會在自己死前,先把他殺了。
所以,有時我也祈禱,讓他因為某種意外而死,這樣也就不用弄臟我的手了。
你們肯定很好奇,究竟是怎樣的仇恨,使我一定要將這個人置之死地?這個人又是幸存者中的哪一個?
后面一個問題,我想我可以說,他的名字叫羅浩然。
雖然,我暫停了殺死他的計劃,但我一直在監視他。羅浩然常帶著他那條狗,去地下四層維護發電機。在水泵干涸以后,他還負責收集幸存者的小便,規定大家要尿在油桶里,再用人尿去冷卻發電機。他是個認真細致又敬業的男人,在散發著柴油味與死尸味的環境中,毫無怨言地承擔這項艱苦工作。如果沒有他,整棟大樓會陷入黑暗。盡管,我從來沒有饒恕過他,但為此我還是尊敬他的。
羅浩然平時很少說話,除了跟吳教授與周旋,他們三個常聚在一起開會,制訂大家在末日生存的規則,并處理一些突發事件。他永遠都不會露出什么神色,那雙眼睛就像深沉的大海——有時我會用望遠鏡隔很遠偷窺他的臉。偶爾,我會產生一種錯覺——怎么可能是他?確定沒有搞錯嗎?
不,我是一個殺手,殺手絕不會弄錯獵殺的目標!
為了盡可能準確地監視羅浩然,我可能是地底所有的幸存者中唯一居無定所之人。他時常半夜舉著手電到處巡邏,在老鼠出沒的地方安置粘鼠板,把捕獲的老鼠用鐵榔頭敲死——他的動作如此冷靜老練,讓我不再懷疑自己的目標。
如果他在大家都看得到的地方,我就陪伴丁紫坐在欄桿上發呆,有時也會找兩臺電腦,通過內網聯機打cs游戲——絕對不能被周旋發現,否則肯定會被掐斷電源。我說過我是一個殺手,cs就是我最好的技術訓練。你可千萬不要小看我,我是cs游戲聯盟里的頂尖高手,每次游戲都會殺人無數,而且被我干掉的也都是頂尖高手。好吧,如果你經常混跡于cs論壇,肯定不會對我的名字陌生,我就是傳說中的cs殺人之神——“地獄光”。
每次跟丁紫玩游戲,我都會注意到有個女清潔工在附近,有時會跟她悄悄說話。我實在想不到她們會有什么交集。丁紫向來很看不起窮人,這也是我不敢吻她的原因之一。
我出生在普通的人家,是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從小只能仰望摩天大廈,看著坐在私家車里上學放學的孩子們,但我從未因此而自卑。但當我獨自面對丁紫,會覺得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雖然有時我也會懷疑這是一種錯覺。
第四天清晨,我們發現一夜之間竟死去了六個人。我越發不安,為了丁紫,也為了羅浩然——我改變了主意,我不想讓他被別人殺死。
隔了平安無事的一夜,我在第五夜悄悄溜到四樓羅浩然住的日本料理店外。我遠遠躲在角落里,看著店里燈光亮著,有兩個人影晃動。忽然,一個人影走出店門,暗淡燈光照出莫星兒的臉,她跑進了逃生通道。
隨后,又有一個人走出日本料理店。明顯是羅浩然,他點起一根香煙。我不敢讓他看到我,只能縮在角落一動不動,看著他的煙頭火光閃爍。是否出事了,所以才會用吸煙來麻醉自己?
凌晨,我聽說莫星兒被人**了,強奸犯竟是那個叫許鵬飛的白領。
莫星兒于我而言,有一種特別的意義。當我第一次在地底見到她,就有種穿越的感覺——真的太像了!我抄起一把鐵鏟,加入了捕殺許鵬飛的隊伍。
清晨,當我跟隨著周旋與陶冶搜遍了所有樓層,一無所獲之后,卻隱隱聽到樓下的尖叫聲,周旋喊了一聲:“該死!我們把酒店大堂漏了!”
很快發現了那個小房間,也發現丁紫與海美,以及剛死去的女清潔工。我沖到丁紫身邊,卻發現她衣衫凌亂。看著她茫然落淚的樣子,我忍不住把她抱在懷中。周旋和陶冶抬起女清潔工的尸體,送去地下四層埋葬了。
丁紫在我懷中哭泣,我問她發生了什么,但她不肯開口說話。
倒是海美告訴我——是女清潔工發現了強奸犯許鵬飛和丁紫在這個小房間里,估計許鵬飛隨后殺死了她。
這句看似漫不經心的話卻深深刺激了我,強奸犯和丁紫單獨在一起?而她的衣服看起來……
這不是我想聽到的話!我回頭盯著海美的臉,我知道她是丁紫最好的同學,也幾次向我暗送過秋波,可她為什么要這么說?
她慌張地低頭:“我沒有說謊。”
不錯,我分明聞到丁紫的頭發里殘留著一絲男人的氣味,一種極其骯臟令人作嘔的氣味。我狠狠握起拳頭——不管許鵬飛有沒有欺負過丁紫,我都想親手殺了他,別讓我玷污了“殺手”這兩個字。
但我放不下她,我當著海美的面,毫不嫌棄地第一次親吻了丁紫。
隨后,我囑咐海美照看好丁紫,便飛快地離開這里,跑回未來夢商場。我搜集了水和食物,還有衣服與毛巾,我要讓丁紫看起來仍然純潔無瑕。
五分鐘后,當我回到酒店大堂的小房間,發現海美已經死了。
她的頭上和地板上全是鮮血,太陽穴扎入幾片碎玻璃,死不瞑目地看著天花板。丁紫臉上也濺滿了血,雕像般站在原地,手里拿著碎花瓶的剩余部分。
什么都不用問了——丁紫用花瓶砸死了自己最好的閨蜜!
hold不住了!
丁紫依然什么都不肯說,我只關心她有沒有受傷。擦去她臉上的血污,還好并無大礙。
“別害怕!丁紫,不管發生什么事,只要有我在,就能hold住!”我把水和食物還有衣服毛巾全都留給丁紫,“你留在這別動,等我回來!”
我找來一個大箱子,將海美的尸體塞進去,推入酒店大堂的廁所,這樣不會留下血跡。
當我回到小房間,丁紫已換上新衣服,頭發也整理過了,不知從哪弄來香水,噴在身上掩蓋氣味。
“聽著,如果有人問起海美的下落,你就說她自己離開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抓著丁紫的肩膀,希望她能有反應,“明白嗎?”
丁紫微微點頭,我想她應該可以騙過其他人。我陪她回到商場樓上,一路上沒再問她。雖然心里還有無數疑問,比如強奸犯許鵬飛對她做了什么,女清潔工又為什么救她,與她到底是什么關系,而海美又如何觸怒了她,結果引來殺身大禍。
該死的,我作為一個殺手,還從沒殺過任何人,丁紫卻先于我破了這個紀錄。
我想起里昂對瑪蒂爾達說過的話:“相信我,復仇不是好事,最好是忘記。”
瑪蒂爾達:“忘記?當我看到弟弟尸體旁的粉筆線后,你以為我能忘記?我要殺死那幫狗雜種,打爆他們的腦袋!”
里昂:“你殺了人以后,一切都會不同。你的生活就從此改變了,你的余生都要提心吊膽地過活。”
瑪蒂爾達:“我不管將來如何,里昂,我只需要愛,或者死。”
我無數次為這段對白落淚,到今天才明白——其實,我一直是瑪蒂爾達,而不是里昂。
不久,我聽說許鵬飛被人用電鉆殺死了。我很高興他以這種方式死去,而不是被我們用棍子打死或用刀子捅死,如果還有末日審判,他應在地獄里受更多煎熬。
半天后,我把海美的尸體拖到地下四層。我戴著厚厚的口罩,忍受死尸惡臭,將她藏進尸體堆中——樹林才是隱藏樹葉的最佳地點。
這天下午,才有人注意到海美消失,但大家已無力搜索。最后一滴柴油耗盡,發電機停止運轉,整棟大樓被黑暗吞噬。空氣混濁不堪,越往下腐臭味越重,也易遭動物攻擊,大家都搬到了七樓以上。在接踵而至的寒冷與絕望中,每個人都在想象自己會以何種方式死去。
我在很小的時候就想過自己什么時候死、會不會感到痛苦。當我第一次看到死去的媽媽——實際上已無法分辨,她變成了一具枯骨,只能憑借現場殘留的衣物,還有牙齒等某些特征來確認。幾年來,我一直默默感受著媽媽臨死前的痛苦。每一個夜晚,每一個清晨,當那種被淹沒的窒息襲來,我就會從夢中驚醒,發現淚水已布滿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