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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個時刻已近在眼前,而我已絲毫不懼怕痛苦了。
我相信,死后會有靈魂,還能像在夢中那樣,再度看到媽媽。對此我深信不疑,所以才不怕死亡。我想,媽媽還是那樣迷人,有一雙星星般的眼睛,讓人看一眼再也無法忘記。對啊,既然是世界末日,我會在那里看到所有人,也包括我的父親——我想知道他長什么樣子,他曾經是怎樣的人,我還能知道自己究竟姓什么。但愿,他不是個渾蛋。
因為,有這種對死后世界的期待,我平靜地面對著黑暗、寒冷,還有絕望。
何況我也不孤獨,我還有丁紫——這天我們一直在一起,藏在八樓的一個店鋪里,用微弱的燭光點綴四周。
其實,沒有光也無所謂,因為我就是光——這是丁紫對我說的話。
“光,謝謝你,在世界末日陪伴在我身邊。”
在徹底黑暗的地底,她已經直接叫我“光”了。好吧,我也樂意接受這個叫法。
“我也謝謝你,因為有你,我才會發亮。”
哎喲,這句怎么說得那么肉麻?連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丁紫卻整個蜷縮到我懷中。她撫摸著我的眉毛與眼角,自言自語:“我在想象光的樣子。”
“光?”
雖是自己的名字,我卻從來沒有想過,光是什么樣子。
“就像你這樣的。”她不停撫摸我的臉,就像盲人必須靠觸覺和嗅覺才能分辨一個人,“你為什么不問我的秘密?不問我殺死海美的原因?”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甚至足以導致殺人的秘密。雖然很不幸,但我不想知道。”
有一句潛臺詞沒說——因為,我也有這樣的秘密。
“光,從我出生的那天起,我就沒有感覺到過光。我的世界全是暗的,因為我自己就是暗的,只能想方設法把自己裝作是亮的——但這沒有用,不過是一截短短的蠟燭,遇到一點風就會熄滅,再也不會有人看到我。”
“你想被耀眼的光籠罩,讓全世界的人都能看到你,不愿被人遺忘,是嗎?”
“是,可是我又很害怕,一旦被所有人看到,那就是我死的那一天。”丁紫的呼吸越來越虛弱,“所以,我喜歡在地下,不會再有那么多人了,永遠的黑夜。而且還有你,光。”
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因為我實在不知道,還能再給她多久的光。
我有一種預感,我活不到明天早上。
雖然,在地下的每一個人,都看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陽。但我不想讓丁紫孤獨地死去。如果,我還有靈魂,請讓我照亮她的眼睛。
地下那么多早晚要死去的幸存者中,最可憐的,莫過于那個叫正太的七歲男孩。他是地底唯一能與我做朋友的幸存者。他慘白的膚色讓人不敢靠近,而我就喜歡這樣特別的人。正太的眼神很有殺手氣質,能在昏暗的燈光下秒殺所有人。也許再過二十年,他會成為下一代讓人聞風喪膽的殺手——對不起,我忘了世界末日,這孩子可能連明天都過不去。
正太一直對我的殺手身份深信不疑。雖說小孩子是不能騙的,他們對任何事都會當真,但這件事我并沒有騙他。
我是一個殺手,我來這里的使命,就是殺死某一個人。
我想,那個人也逃不了的,他也很快會被黑暗與寒冷吞噬——在此之前,我必須殺了他。
沒有人會關心他的死活。每個人都只顧著自己能否再多活一天,就算再死幾個人,也不會引起多一分的同情。
第七天,凌晨四點。
我終于在七樓的走廊發現了羅浩然。他罕見地沒帶上丘吉爾,大概那條狗也已挨餓了,只能在什么地方休息。我從背后襲擊了他,一根木棍砸到他頭上。
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會太重將他砸死,也不會太輕讓他能反身回擊。我將羅浩然拖進一個小房間,非常隱蔽,不會有人經過,用早已準備好的尼龍繩,將他渾身上下牢牢捆住,成為任我宰割的獵物。
幾分鐘后,羅浩然醒了過來。他稍微扭動了幾下,就在手電光線里安靜下來。他很聰明,知道無謂的掙扎只會消耗體力,在饑渴與寒冷中加快死亡的速度。
在看清我的臉以后,他輕聲問道:“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做?”
“因為,我是一個殺手。”
“誰派你來的?”
“死神。”
羅浩然的表情絲毫沒有變化:“好吧,死神也有原因的。”
“我問你——你還記得一個人嗎?”
“你是來復仇的?”
“是。”
“我沒有殺過人。”
“她叫楚若蘭!”
他的眉毛跳動了一下,盯緊我的眼睛。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有了表情。沒錯,他記得這個名字!
“你是他的兒子?”
“是。”
看來他的反應相當快,這也等于承認了他的罪行。我早已預想好了許多種方案,特別是當他要隱瞞抵賴狡辯時,我會用九種手段來折磨他,足以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相信一定能夠撬開他的嘴。這也是他的聰明之處,明白只要落到我的手里,就絕不會有什么好下場,索性直截了當承認,免得枉受皮肉之苦。
“好吧,看在你認罪這么痛快的分上,我會讓你死得快一些,雖然這已經便宜你了!”其實,我很不情愿作出這樣的承諾,眼前又浮現起媽媽死后的樣子,“你有沒有想過,我媽媽被你害死的那年,我才不到十四歲。你知不知道,這些年來我過的是什么日子。每日每夜每時每刻,都盼望著今時今日!我才不管世界末日,只要能殺了你,為媽媽報仇,我可以徹底改變自己的人生,可以從此做一個職業殺手。”
“小光,”未曾想已到了這個地步,他的語氣依然不緊不慢,似乎還對我越來越親切了,“這是一個意外,我從沒想過要傷害你媽媽。”
“意外?你們意外地拆遷我家房子?意外地在我家的廢墟上建起了未來夢大廈?意外地因此讓很多人被趕進郊區的破爛公寓?意外地深夜打電話到我家?意外地說要跟我媽媽談一筆巨額的補償金?意外地讓她就此一去不回?意外地讓她失蹤了整整一年?意外地讓她坐在一輛沒有牌照不明來歷的汽車里?意外地讓這輛車沉入郊外的湖底?意外地讓她從水里撈出來時已變成了一具枯骨?”
終于,羅浩然臉上的肌肉微微抖動了一下,思考一分鐘才回答:“我承認,四年前,未來夢公司惡意拆遷了你家的房子。這是我親自挑中的地皮,這個地方對于我有特殊的意義,我必須要在這里建起一棟大廈,這是我多年來的夢想。因此,我開出了很高的拆遷補償價格,可是以你媽媽為首的幾戶,拒絕接受我們的補償條件,作為釘子戶要抗爭到底。于是,我雇了一家有黑社會背景的公司,對你們實施了一些非法的手段。”
“因此,你殺了她?”
“不,我說過那只是一場意外。我是派人半夜打電話到你家,用一筆巨額補償金作為誘餌,并派我的專車把你媽媽接到一家賓館——但我并不是想要殺她,而只是——真的只是,想要跟她談談。”
“可你怎么解釋她的死?”
“我不想解釋,你媽媽是在我面前死的,但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感到很遺憾。”
我緊緊握起拳頭,但我不想先痛毆他一頓解氣,那會減弱我復仇的力量:“羅浩然,不管你怎么回答,我已經對你作出了判決——我判你死刑,立即執行!”
“等一等,小光,我想問你——我們在世界末日的相遇是巧合嗎?”
“不是,我說過,我是一個殺手。”雖然不想再跟他廢話,但還是讓他死個明白吧,“殺手行動之前,必須要做好各種準備工作。我早就認定你是兇手,雖然警方找不到任何證據。這些年來,我瘋狂地查找未來夢集團的資料,學習了最牛的黑客技術,終于突破了未來夢集團總部的電腦,竊取了許多機密資料,包括有關神秘的你的!”
“你知道我多少?”
“不多,我只知道你的名字,還有極為罕見的幾張照片。你就居住在未來夢大廈最頂層的酒店總統套房。我從高一起就輟學了,一個沒有父母的孤兒,沒有親戚愿意照料。我在這座城市到處流浪——你不可能嘗過那種滋味的!你試過十六歲時連續三天都吃垃圾桶里別人丟棄的食物嗎?”
“如果,我嘗過呢?”
才不信你的鬼話!
“整整一年,我在未來夢大廈外面監視你。我發現你向來深居簡出,一旦出門就會帶上大批保鏢。而且你行蹤不定,誰都不知道你會突然去哪里。”
“沒錯,我不想讓人摸清我的規律,即便是自己公司的高管。”
“只有深入到未來夢大廈,潛伏在你寢室的門外,方有可能殺死你!七天前,我來到未來夢大廈,準備好了各種殺人工具,就等天黑以后潛伏下來……”
羅浩然卻搖搖頭,雙目直視我說:“小光,你不要說下去了。其實,你不適合做殺手。”
這句話真正激怒了我,為了成為一個里昂式的殺手,我已準備了整整三年,誰敢侮辱我未來的職業理想,我就真的要殺了他!
于是,我從褲腿管里掏出了匕首。
一把長長的帶有血槽與倒鉤的鋒利的匕首,捅入人體可放出大量鮮血,拔出時更會帶出許多肌肉組織以至內臟。更重要的是,這么一刀下去未必馬上致命,但會讓人疼得要命,然后迅速失血乃至飆血,看著自己的胃或大腸掉到地上,在無限恐懼與痛苦中死去。
我沒有把刀尖對準他的心臟,而是先對準胸口的正中心,這樣還可以讓他多活一兩分鐘。
該死的,我是不是很殘忍?但跟羅浩然對我媽媽的所作所為相比,已經極度仁慈了!
刀尖在他的胸口摩擦,敞開的阿瑪尼西裝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襯衫。當我閉上眼睛,深呼吸著,渾身戰栗,準備用足渾身的力氣,將鋒利的匕首推入他的胸膛,等待鮮血濺滿我的雙手,甚至噴到我的嘴唇上……
怎么回事?我沒聽到羅浩然的慘叫聲,也沒聽到刀尖刺破肌肉與肺葉的聲音,我聽到的卻是一記清脆的金屬落地聲。
等到我睜開眼睛,羅浩然依然看著我,他波瀾不驚,臉色如常,目光安詳。
對不起,媽媽,他還活著。
而我的匕首已掉到地上,那刺耳的墜地之聲,分明是對我的嘲諷!
我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看著羅浩然的眼睛,這雙如此平靜的眼睛,完全沒有我想象過的慌張、恐懼、絕望……
恰恰相反,慌張、恐懼、絕望的人,是我!
不得不承認,我已經輸了。
一個聲音在心底響起:為什么要殺死一個必死之人?
沒錯,在世界末日,任何形式的殺人、殺死任何人,都已毫無意義!
是否可以這樣說——在末日審判之下,人與人之間的仇恨,都將變得微不足道?
我,又后退了半步,越來越遠離掉在地上的匕首。
對不起,媽媽,我不是里昂,我沒有殺人的勇氣,我不能為你報仇。
于是,我放棄了我的判決,放棄了我的權利,放棄了死刑的執行。
我不是殺手,只是一個可憐蟲,一個沒有媽媽也沒有爸爸的孩子。
看著羅浩然沉默如海的眼睛,我乖乖地繞到他身后,解開那捆綁住他的繩子。然后,我低著頭離開,甚至連一句“你自由了”或“我饒恕你”都不敢說。
我只想找一個地方躲起來,大哭一場。
對了,丁紫還在樓上等著我——我會告訴他,我不是殺手,然后抱緊她,一起等待死亡。
當我要走出小房間時,忽然背后微微一涼,接著是一種奇怪的感覺,什么東西深深地攪入了我的心窩。
我一點都沒有感到疼痛,只是有種充實感,同時又有一種空虛感——好像我的鮮血正從背后噴濺出去。
背后傳來男人沉重的呼吸聲,我能猜到他是羅浩然,他的手里握著我剛扔下的匕首。而這件我精心選購來的殺人武器,已刺破我的心臟。那完美的血槽正放盡我全身的血,倒鉤嵌入我的胸腔組織,隨時會把肺葉拉出來,而我的鮮血已染紅了他的阿瑪尼。
同時,我聽到一個男人凄慘的叫聲——卻不是羅浩然的聲音!
暈,我真的不適合殺手這份職業,連附近還潛伏著第三個人都沒察覺到。
但我麻木得再也感知不到什么了,如陷入一片沼澤深處,又漸漸沉入冰冷的墳墓。我的心被自己買來的匕首分成了兩半,一半屬于早已死去的媽媽,一半屬于終將死去的丁紫。
丁紫,你還能聽到我說話嗎?
“如果還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