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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旺說:“奎叔還好嗎?他的手現在怎么樣,能干活嗎?”一說起奎叔,天旺的腦海里就浮現出那個永遠難以抹去的畫面,奎叔一手舉起鐵锨,一手平鋪在地上,突然剁了下去,血水噴到了葉葉的頭發上,衣服上……他由不得閉上了眼睛。
鎖陽說:“還好,開順大學畢業了,分到了市上,給市長當秘書。奎叔手上的傷也好了,能干活了。”
天旺慢慢地睜開眼睛,說:“奎叔,是上一代人的驕傲,他的輝煌,永遠屬于那個時代。但是,現在的商品經濟時代,還得石頭哥這樣的人物來掛帥。石頭哥說得對,如果村子不富,六叔的悲劇還會重演。但愿石頭哥上任后,能給大家辦些好事,從根本上改變村里的落后面貌,擺脫貧窮,走上富裕。”
石頭說:“無論到了哪個時代,人,還是得有點精神,還是需要奎叔的那種精神。他不僅是過去的那個時代的驕傲,也是我們這一代人所要學習和繼承的。要想改變紅沙窩村的面貌,也不容易啊。開發土地資源,引進新品種只是一個方面,最關鍵的問題是缺水。這祁連山的雪線,比過去后退多了,雪水流到我們那里,一年比一年少了,地下水一年比一年下降了。沒有水,你就是有日天的本事也不行。”正說間,一陣冷風拂來,他們三人禁不住打了個寒噤。石頭說:“回屋吧,別凍感冒了。”
三人便轉了身,朝屋里走去。
鎖陽對天旺說:“六叔出了事,酸胖也不會在這里再干了,你也別在這干了,這一次,干脆和我們一起回吧!你爹媽也很想你的。”
天旺說:“這里我是不再干了,但是,我也不想就這樣回去。我原來是想到新疆去闖闖,因為路費不夠,在涼州打工時碰到了六叔,就跟他到這里來了。”
石頭說:“你是不是還想著到新疆去?要去,也應該回家里過完年了再去。”
天旺說:“哪里過年也一樣。新疆沒去成,我也不想那里去了。要去,我就到廣東去闖蕩闖蕩,闖得好,就多呆幾年,要是不好混,就回來。你們見了我爹媽,就說我好哩,請他們不要為我擔心。人各有志,強求不得的。”
石頭說:“天旺,你給我說實話,為葉葉的事,你是不是還在記恨你的爹娘?其實,他們也沒想到會是那樣的結果,要是早知道,也不會那樣阻止你們的。過去的,畢竟過去了,想開一些吧!無論走到哪里,父母的心一直是牽著你的,到了新的地方,不要忘記給家里多來信。你爹打算要開發東柴灣,也不容易呀!”
天旺說:“只要他們好就對了。謝謝你的提醒,到時候我會給他們去信的。”
鎖陽就友好的在天旺地肩上拍了一下說:“你變了,變多了,再也不是過去的那個膽小體弱的天旺了。”
天旺說:“社會在變,人也在變。誰都在變,不變的是天和地。”
這幾天一直忙忙碌碌,天旺再沒有機會與銀杏單獨相處過。銀杏倒是到他們的住所來過幾次,她只是以房東的姿態出現的,來給他們送過茶,看六嬸住在那里不方便,又讓六嬸住到了她家,與她睡在了一起。銀杏一走,酸胖就給他哥和石頭介紹說,銀杏是裕固族姑娘,歌兒唱得好,舞也跳得好。過去,我們吃過晚飯,天旺一吹笛子,銀杏聽到了就會過來,過來給他唱歌,給我們跳舞。天旺一聽酸胖在夸銀杏,不覺臉紅心跳起來。的確,她是一個好姑娘,她像一首快樂的歌,曾給他寂寞的心靈帶來了慰藉;她像一只掛著晨露的紅棗,讓他第一次初嘗了人生的甘甜。那是多么的美好呀,可是,他卻不得不與她分別了,留在心底的,將成了一份永遠的牽掛,一份美好的回憶。
幾經交涉,煤老板終于讓了步,他除了賠上六叔的五千元償命費外,又負擔了四個人來往的車費,六叔的火化等各項費用。一切辦理完畢,五個人來到了一個小站,等待著東去的列車。所不同的是,石頭和鎖陽他們到涼州下車,然后回紅沙窩村,天旺卻要一直東行,東行到他要去的地方。
小站很小,候車室更小,沒有生火,冷得就像冰窖。幾個等車的人凍得沒招,就在地上跺起了腳,他們也跟了在地上跺。不跺不行,不跺腳就被凍得生疼。酸胖一轉身,從玻璃窗中看到雪原上的一個人影子,就對天旺說,你看,好像是銀杏來了。天旺看去,見雪原上,一女子緩緩向車站走來。那女子圍著紅圍巾,像一團火苗,在白茫茫的雪原上燃燒了起來。于是,雪原便顯得越發的博大,火苗也顯得越發的鮮艷。他雖沒有看清那女子的臉,但他卻從那燃燒的火苗上,從她的走姿上,判斷出她就是銀杏。他的心,仿佛被那束火苗點燃了,也燃燒成了一團火。今天早上,他本來要給她告別的,但是,因為起得太早了,怕打攪了她,就沒有告別。沒想到,他沒有告別,她卻來了。這使天旺很感動。他幾乎沒有多想,就跑了出去,向雪原走去,向那團燃燒的火苗走去。火苗越燒越離他近了,一直近到了三步之間,才停了下來。她停了,他也停了。他們相視著,彼此讀著對方。他看著她,那眼里,充滿了無限的深情和愛憐;她看著他,那眼里,飽含著依依惜別的戀情。
“你……怎么不打一聲招呼,就走了?”半天,她才開了口。
“我,起得太早了,怕驚碎了你的夢。”他看到了她眼里的淚花花,不由得低下了頭,怕不小心,碰碎了她的淚。
她輕輕地笑了一聲。
他抬起頭,看去,她果然是笑了,笑得很燦爛,像草原上的格桑花,美麗、嫣紅。那淚花兒,便掛在睫毛上,展放出奪目的璀璨。
“驚碎了,還可以續上的。”她嫣然一笑說。
“再續上,就不是原來的夢了。”他也笑了一下。
“但是,不是原來的夢,也得續上,有夢總比無夢好。至少,還能給予心靈以慰藉。”
“你,是不是恨我?”他的心,猛然被什么撞擊了一下,感到一陣陣的戰栗。
“別說傻話了,恨你,我能來送你?”她坦然地笑了一下說。
“這么冷的天,你來送我,真讓我感動,也讓我溫暖。無論走到哪里,我都會記住你的,記住今天,在這茫茫的雪原上,燃燒著一團紅色的火苗,”
“我也會記住你的,記住在我們八個家草原上,曾經飛過一只雄鷹。因為,雄鷹的事業在天空上,它只有在自由地飛翔中,才能體現出他生命的價值。”
“說不準在格桑花盛開的季節,也說不準在白雪皚皚的冬天,它又飛到了草原,飛到祁連山下。”
“我真心地期盼著有那么一天,但是,不敢有過多的奢望。”
“太冷了,別凍感冒了,你回吧!送君千里,終有一別。”
“我給你帶了些煮的雞蛋,你帶上路上吃。”說著,她從皮衣中拿了出來。
“謝謝了。”他接過雞蛋,那雞蛋還熱乎乎的。他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溫暖。他打開包,放雞蛋時,看到了那本《平凡的世界》,就拿出來說:“這是我最珍愛的一本書,留給你,作個紀念。”
她接過書,燦爛地笑了一下說:“雖然我看過了,但,我還是依然珍惜。你知道么?當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我想到了誰?想到了《平凡的世界》中的孫少平。我覺得你像他,你的身上有他的那么一種東西。”
他笑了。笑著說:“你過獎了,我沒有他幸運,我承受的苦難,要比他多。”
“苦難是最好的老師。只有經歷了苦難的磨礪,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
“你像一杯飄香的奶茶,香味醇厚。”
“可是,奶茶永遠是屬于草原的。你回去吧,別誤了時間。”
“好的,你也回吧,別凍感冒了。”
“你別管我,你走了,我自然就回去了。”
“你不回,我怎么走?”
“那我們,都向后走,好么?”
“好的。都向后走。”
于是,兩人都轉了身,向各自的方向走去。沒走幾步,又都回了頭,看著對方。就這樣,三步一回首,直到那束紅色的火苗變小了,再看時,淚水早已模糊了他的雙眼,就定定在站在那里,一任淚水流淌。那束燃燒的火苗,仍是那么耀眼奪目。漸漸地,那團火苗,便幻化成了一簇簇盛開的格桑花,開遍了漫山遍野,一片姹紫嫣紅……那束紅色的火苗,就這樣,定格在了天旺的腦海里。永遠的定格了。以至他在后來的許多年月里,一看到紅色,腦海里就浮現出了那團紅色的火苗,浮現出了銀杏俏人的模樣。(未完待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