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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你做鞋子么?這會把料子拿來給我,我回去就好替你做。”
絡嫻倒猶豫起來,“你在家是不是有許多活計要做啊?我曉得我們鳳家早不比當初了,年初我出閣后,家里裁撤了好些人。再說我大嫂那醋壇子性情,就有人使喚也不能輕易饒了你去,何況如今房里人手不夠。我再拿這事情煩你,怪不好意思的。”
玉漏溫柔地朝她擠擠眼,“不妨礙的,活計多點反倒好消磨時辰。我除了這些事,也沒有旁的可做,又不要我去灶上燒火做飯。”
“我們鳳家也不至于落敗到那個地步。”絡嫻也似寬自己的心。說著又勸她,“你如今跟了我大哥,我勸你往長遠了打算打算。我大哥雖然這兩年賦閑在家,可聽我母親說,朝廷近來又有放官給他做的意思。趁我大嫂還沒生養,你先生個孩兒出來,做個名正言順的姨奶奶,有什么不好。”
好雖好,卻不是頂好。倘或沒遇見池鏡,鳳大爺的確是玉漏最好的出路。
可見過了池鏡就是見過了九重天,他面如冠玉,家世不凡。最要緊的,他尚未婚配。他的出現,令她還有夢可做——成為他的妻室,侯門池家的三奶奶。
第3章 觀瑞雪(o三)
玉漏很清楚,打算要嫁給池鏡如同發夢,把終身搭進去個不切實際的夢里,大有可能一敗涂地。但古人云“浮生暫寄夢中夢,世事如聞風里風。”
不到那一刻,誰又說得清到底會不會贏?
就是輸了也不要緊,總不至于丟了小命,反正她原本就是男人手上的一個玩意。
絡嫻的話她沒往心里去,笑著嗔一眼,“養孩兒是想養就養的呀?那得看運氣。老天爺不給,有什么法?”
這話有道理,絡嫻自己進池家大半年還沒動靜呢。她也笑笑,吩咐丫頭去取了料子來。單是做鞋子軟緞就拿了三樣顏色,叫玉漏揀,“你看看哪樣顏色做鞋面好,黑的?”
“黑的倒不出色了,男人家穿來穿去都是些黑的鞋面,你們家的男人恐怕這樣的鞋子多的辨不清。倒是這月魄色的好些。”
“你揀吧,我針黹上的功夫不在行。”絡嫻叫丫頭收了別的料子,又叫把一件閑置的新衣裳也取來給玉漏,“這就當是我的謝禮,咱們倆身量差不多,你穿著一定出色。拿回去別給大嫂看見,省得她有話說。”
東西包好即是日薄崦嵫,絡嫻吩咐兩個丫頭去提了晚飯來,擺在炕桌上和玉漏吃。玉漏自下晌和她回來就沒見她丈夫,因問:“池二爺不家來吃飯?”
“他們族中有門親戚明日娶親,家里的人都去了,大概人家還得留他們歇在那邊,明日吃過酒席再回來。”
“怪道我下晌跟你進來就聽見你們府上好清靜。你怎的沒去呢?”
“我娘的病不是又重了些嚜,我早起就趕著回去瞧我娘。這一家子忙活他們自家的親戚,我的親娘,難道我也放著不理會?”絡嫻說著把腮幫子微微鼓起來,禿嚕著嘴皮子,似乎對婆家不重視她娘家有點怨言,又不好明講。
玉漏自然也沒好多問,含混地寬慰一句,“侯門之家,人口多,自然事情就多。”
飯畢絡嫻叫丫頭去吩咐頂軟轎玉漏回鳳家,玉漏心里倏然感到些依依不舍。
屁股下坐的是一張大暖榻,底下圍子里頭是空的,放著兩個炭盆向上熏著,坐了大半日,半點也不覺冷。她坐在這里想鳳家那間西廂房,冷榻冷床,寒氣此刻就迫不及待爬到她心里來了,冷得人骨頭發僵。
可既是客,就沒有久留的道理。她立起身來,把屁股千般不舍萬般難離地從那暖榻上拔起來,以免坐得太暖和,一會適應不了外頭的折骨的風。
未幾丫頭進來回,“奶奶,沒有轎子了,連車也沒有。四老太爺府上娶親,怕來往送客不夠,把咱們家的車轎都借了去。您看這可怎么好?要不外頭雇一頂轎子送姑娘?”
絡嫻因問:“我下晌不是才坐回來一輛馬車么?”
“我才剛到門房去吩咐套車,小的們說您回來沒多久,四老太爺家又遣了人來把那一輛車也給借走了。噢,三爺下晌倒是坐回來一輛車,不過這會他也要趕著往四老太爺府上去。”
絡嫻忙起身拉著玉漏往外去,“唷,快趁這會你就坐了我們三叔的車回去,再遲可就真就沒有車馬了!”
兩個人一陣風跑,不知穿過幾片花墻幾處重門,玉漏的眼睛來不及細看,總是走馬觀花,夢游仙宮一般。
跑到門上來,正撞見池鏡要出去。他換了身黑綢灰兔毛領子直裰,外罩暗灰色氅衣,扎著黑帕頭,老遠走在門下,格外瀟灑。
絡嫻便喊住,“小叔!且等一等!”
池鏡拔回條腿來,見兩女拉著朝這頭跑來,跑得氣喘吁吁髻亸釵遺。鳳家打發來的那丫頭,依稀記得說她叫玉漏?她懷里還抱著包袱皮,就跟逃荒的流民一般。
跑到石階上來,不知是誰踩著了裙子,一個拽一個地摔了個人仰馬翻。他好笑著迎下去攙扶,“二嫂什么事這樣急?不知道的還當是在向我追債呢。”
順帶手也拽著玉漏的胳膊將她提起來,玉漏摔得狼狽,臊得個臉通紅,忙把頭低下去。
池鏡一看她這模樣便覺無趣,把手丟開,退了一步,“二嫂有事吩咐?”
絡嫻將玉漏朝他跟前一推,順著胸脯直勻氣,“吩咐是不敢,你不是要往四老太爺府上去?順道替我送她回我娘家。家里車轎都借去了,總不好叫她個姑娘家,這么暗的天色走回去。”
池鏡瞟下玉漏,玩笑道:“走回去又怎的?未必她懷里抱著的是一包金銀財寶,怕給人搶了?”
取笑的是玉漏,可話不知是沖誰在說。玉漏抬起臉就撞上他不冷不熱的笑眼,不自覺地退回到絡嫻身旁,識趣地低頭,“我自己走回去也不怕什么。”
“那可不成,”絡嫻拽了她一下,剜了眼池鏡,“小叔,眼瞅著就到年跟前來,賊啊盜的保不齊都出來了,這么暗,給她在街上撞見怎么辦?她身上雖沒有什么金銀財寶,可到底是這么標志的姑娘。”
玉漏聽見說她標志,先就心虛了大半,恨不得將絡嫻的嘴巴捂住。
她算什么標志?不過小有姿色。像池鏡這樣的男人,連皇上都想招去做駙馬,她這點姿色在他面前稱標志,簡直是自討難堪。
虧得池鏡沒說什么,只吩咐門上小廝又去牽匹馬來,對絡嫻道:“二嫂就為這個追出來?小事。她坐車,我騎馬,保管安安穩穩給二嫂送回鳳家。”
不一時登輿,玉漏坐在車內,偷偷撩個車簾縫看。見池鏡騎著馬老遠走在車前頭,兩個肩在淡淡余暉中慢一挫一挫地歪著,慢洋洋的。周圍四個小廝簇擁著他。
隔得這么老遠,就是想借道謝的功夫和他搭句話也不能夠。她把簾子放下來,擘畫半日也沒尋到個恰當的時機。兀突突和人搭話未免不妥,白臊了自己的臉面倒沒什么,恐怕他未必肯理。
池鏡的父親是池家二老爺,在北京兵部任正三品兵部侍郎。早年池老太爺還在世的時候,他們池家都是住在京城。
是后來池老太爺過世,爵位襲承給大老爺,皇上天恩,又點了大老爺一個江寧織造監察,大老爺就與一干家眷又回到南京老家來居住,剩下池鏡父親還在京中任職居住。
那時候池鏡還小,一年有半年的光景代他父親在南京給老太太與長輩們盡孝,下剩的時候都是和他父親住在北京。兩京的繁華富庶他都是經過的,普天之下的好東西,他也都見過使過。
這會太陽全部落下去,寒氣襲上來,玉漏忽然打個冷顫,感到一陣龐然的灰心。也不知先前自己是哪里來的那股拼勁,竟敢自不量力。
可要叫她回頭,她又決計不肯。
倏聞得有人敲窗,玉漏打起車窗簾子,看見池鏡彎腰在馬背上看她,“我要往東去,叫小廝送你回鳳家。替我向你們大爺帶個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