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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說起來就沒完,似有一肚子的冤屈,“你巴結你的好了,不要緊,與我本不相干。可拉她到那屋里坐著,那屋里不燒炭又不是我克扣了你的,家里頭就是這規矩。下晌太太倒叫了我去說了我一頓,說我做大嫂子的不知體貼三妹,回娘家來,冷颼颼的讓人坐在那里。難道是我不許她到正屋里來坐的?”
原來儷仙今日起這一肚子火并是無名火,全因玉漏去庫里支了那半簍子炭惹出來的。玉漏怯生生看她一眼,沒吱聲。
鳳翔便來調和,“原來是為太太說了你幾句。這也沒什么,太太常病著,家里的事也不大清楚,管家婆子去耳邊閑說幾句,她誤會了什么,你和她分辨
清楚就是了。”
儷仙吊著眼梢在玉漏身上掃,“我分辨得清楚?誰知道你這心肝寶貝去支炭的時候對人說了什么,倒成了我不讓三姑娘到正屋里來坐,只把人打發到西廂房里挨凍!”
玉漏也沒說什么,只和支取東西的管家婆子笑說了句:“三姑娘不愛到正屋里去坐,怕討人嫌。”
闔家誰不知道這姑嫂兩不對脾氣,還禁得起玉漏這么半遮半掩的挑撥?那管家婆子一聽,忙去向太太耳邊說了幾句。太太自然是偏心女兒,一味埋怨媳婦。
鳳翔道:“這也怨不著別人說什么,三妹還在家的時候你就與她不和,你就是請她到這屋里來坐她也不肯來,三妹本就是個直爽脾氣。”
“噢,她不肯來是她的事,為什么說是我不許?!”
“誰說你不許了?難道太太這樣說了?”
雖沒明說,卻是這個意思。不過當著玉漏在這里,儷仙不好直說婆婆的不是。只得把一口氣硬憋回肚里,一雙恨眼在鳳翔玉漏身上脧來脧去。
又看見玉漏懷里抱著個包袱皮,里頭露出些好料子的角,不由得再譏,“三姑娘果然是好啊,去她家里一趟,就給你這么些好東西。你往后可得去他們池家去得勤謹些,既得了好處,也躲開了我。好像在家坐著我要吃了你似的。”
這話是暗指鳳翔下晌支玉漏去池家的事。鳳翔沒說什么,玉漏偏要回明一句,“是三姑娘請我給她做雙鞋,衣裳是她給的謝禮。”
儷仙還待要發難,鳳翔實在不耐煩再聽,忙打發了玉漏,“既如此,你這會就回屋去替她做,早日做完了早些給她。”
不一時玉漏出去,儷仙冷吊著眼睇鳳翔,“不是怕她把眼睛熬壞了嚜,這會又忙著打發她回屋去做活。就把我想得那樣壞,在我跟前多站個一時三刻的我就要扒她的皮?你放心,我雖不讀書,也是講道理的人,還沒寡毒到那地步。”
鳳翔耳根子里直聽得發嗡,也要藉故躲開,“人都出去了,還說這些做什么?給你這么一鬧,我倒忘了問她池鏡到底后日往不往家來赴席,我問問她去。”
旋即聽見儷仙在背后冷笑,“裝什么樣子,誰不知道誰?忙不迭追過去,還不是想在那屋里歇。明說好了!犯不著這么拐彎抹角的。裝了這個把月,今日可算是裝不下去了——”
話還未完,鳳翔就在外頭把門拉攏,將她一堆的冷嘲熱諷一并關在里頭,自顧自繞進西屋。誰知儷仙猜錯了,他少坐不多時,不過寬慰玉漏幾句,又自往書房安歇去了。
沒幾日治席請池鏡,鳳翔特地令添置了些好酒好菜,叫把席面擺在外院兩間小廳內。什么都妥帖了,叵奈不夠人手。
現今各房里都裁撤了不少人,他們這屋里合玉漏在內里里外外只四個丫頭,忙還忙不贏,哪還得空伺候席面?
鳳翔想把儷仙跟前的人調度過去,還未張口便給儷仙擋了回去,“你趁早別開這口,把我的人調去支應,虧你想得出來。我這里難道就不用人?眼下這家里都是我在操持著,打發她們傳話取東西還恨不得她們多生兩條腿呢,還要去伺候你的席面?”
一面說著,一面向窗外西面遞了個眼,“現有個閑人在那里放著你不去使喚,倒來難我的人!”
鳳翔坐下來道:“好沒道理,你見誰家支使房里人在外頭應酬生男席面的?”
儷仙哼一聲笑出來,“咱們家這時候還講這體面?人都不夠使的,還計較誰管哪一宗事?你既講規矩,前幾日就別派她往池家去送帖子,誰家給男人下帖子請客是派房里人去的?”
堵得鳳翔不則一言。為難之際,玉漏走進碧紗櫥內道:“爺奶奶可千萬別為這點小事吵起來,不就是伺候席面么,我去吧。”
鳳翔仍覺不妥,“那哪行?沒這樣的規矩。”
玉漏一面微笑,一面提了壺來往二人茶碗內添熱水,“奶奶說得對,這時候還講這些死規矩做什么?那些貧寒之家待客,難道女眷也不出來迎待?我在家的時候我娘還時常遣我上街買東西辦事呢,多少人都見過了。我在家不過是做做針線上的活計,暫且調個空出來,不是什么為難事。”
才說完,就見儷仙的丫頭進門,回了幾句話,儷仙又揚起嗓子吩咐,“你再到太太屋里去問問太太今日可好些沒有,說我一會就過去請安。”
那丫頭腳跟還沒站穩又出去,鳳翔見狀,只得勉強答應午晌叫玉漏往外頭侍奉席面,跟著柔聲道:“委屈你了。”
儷仙笑著端起茶碗,“人家可沒覺著委屈,她在唐家的時候不也是做這些事?多少男人都見過了,要不然能遇見你么?”
鳳翔玉漏兩個一時皆有點難堪。當初就因為在唐家撞見,鳳翔多看了玉漏兩眼,那唐二爺便大方得將玉漏送到了鳳家來。儷仙恨死了鳳翔這班朋友,她倒是這點好,憑你多闊的人,不喜歡的絕不肯去巴結。
也因此,對今日款待池鏡也是冷冷淡淡的態度,一概不操心,只催促鳳翔去張羅,“你還不自己去瞧瞧廚房里把你的酒席做好了沒有?眼看就晌午了,人家池三爺也該到了,酒菜上得慢了,可不是你們鳳家的規矩。”
待鳳翔出去后,玉漏也要跟著出去張羅,卻聽儷仙喊了聲,“你站著。”
玉漏只得將一條腿拔回來,“奶奶有什么吩咐?”
儷仙不則聲,只拿一雙眼上上下下將她掃量幾回。晨起一朵淡粉的菊花還沒簪上頭,在她手上甩著,兩片薄薄的嘴唇間翻著一點浪花似的冷笑。
看得玉漏心里頭漸漸發毛,也不知怎的,自進了鳳家來遇見儷仙,倒是遇見了個天生的克星。儷仙張揚淺薄,蠢是蠢了點,偏偏那眼睛一看她一個準。
“你裝出這柔柔弱弱的模樣,是想著男人家都愛這可憐樣,不出三五日,得了大爺的心,就把你正兒八經封個姨娘,你也算熬出息了?”
玉漏抬額看她一回,心放下來,眉眼也放下來,“奶奶多心了,我不敢這么想。”
儷仙只管吊著眼梢默笑一陣,忽地一使力把虎口上的菊花掐斷了頭,丟開手便一巴掌劈向玉漏臉上,“你趁早別做夢!我可不是那些只博賢良名的奶奶,怕人說她吃醋,情愿白擔個好名聲,苦水往自己肚子里頭咽。我儷仙可不是傻的,橫豎這鳳家上下里外早看我是個潑婦了,我還費周章去維那不打緊的體面做什么?”
她接連在玉漏胳膊上擰了幾下,撒足了氣,繼而提尖了嗓子,“你要是知道個懼怕,就別打量著想靠懷個孩子在肚里就能正經做個姨奶奶。就是你有那運氣懷上了,興許也沒那福氣生。”
玉漏捂著胳膊點頭,待儷仙無話可說了,才往廚房里頭去幫著上席。提籃盒挎在肘彎內,胳膊上還隱隱作痛,但她心里倒覺踏實了些。
沒有儷仙這潑辣吃醋的個性,將來誰來成全她往池家去呢?
池府在南京城內就是座氣勢恢宏的堡壘,輕易是攻不進去的。就是同一切親朋間,池家人也保持著張弛有度的關系。侯門之家說的善言善語,誰知道哪句是真心,哪句是客套?
不想未及小花廳上,倒聽見池鏡清清朗朗爽快的幾聲笑。玉漏心一動,以為聽錯了,將腳步輕止,有意在廊下聽覷一陣。
里頭鳳翔正拉著池鏡入座寒暄,“實在失禮,你自回南京來已有這些時,我竟還未請你一次。上次三妹回家來,我托她捎個請客貼過去一試,沒承想一請即來。倒是你不和我計較這失禮之過了。”
二人并坐兩端,池鏡一面把手貼在熏籠上烘著,一面平易近人地笑著,“鳳大哥下帖子請我,多晚都不算晚,我豈有不到之理?不說叨擾,還敢怪罪?”
鳳翔忙搖手,“快別叫什么鳳大哥,我雖長你幾歲,可論文章見識,遠不及你。你如此一叫,倒把我叫得虧心得很。”
“你說這話,分明是叫我虧心。幼年時候要不是你舍身救我,我哪還有命活到今天?別說你原就長我些年歲,就是同歲,我叫你聲大哥你也當得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