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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漏復揀起線堆來理那細小的結,心恨不能把儷仙嚼碎了再啐出去,嘴上卻老實得很,“吃過藥就睡下了,我說是太太叫我過去說話。”
儷仙咯咯笑出聲,“難得你今日倒伶俐了一回。你要清楚,大爺解得了你一時的難,解不了你一世的難,做妾的,都是在正頭夫人手底下討生活。”
玉漏點頭應諾,“全仗著奶奶肯給飯吃。”
那香蕊聽后也扭頭來笑,“唷,你今晚上開了竅?怎么變得如此嘴乖?平日總是悶不吭聲的專會慪人。”
玉漏拿出十二分耐性來和她兩個對答,“不是有句話說,識時務者為俊杰嚜?”
儷仙聽她今日能說會道,不由得丟下把瓜子拍著手走到碧紗櫥簾下,歪在門框上抱著胳膊看她。
那目光像只爬蟲,看得玉漏不舒服,抬頭向她笑笑,“奶奶還有旁的什么吩咐?”
儷仙默了會,哼了聲,“你別以為我不曉得你打的什么念頭。此刻在我這里這般乖覺,轉頭又告訴大爺去,說我如何如何欺負了你。”
玉漏低著臉笑,不則一言。倒把個儷仙弄糊涂了,不知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橫豎想不通,便走來擰她一下子。誰知門倏地推開,寒風呼呼往里一竄,只見鳳翔冷著臉站在門下。
儷仙雖平日待玉漏嘴巴刻薄些,倒從未當著人打過她。此刻被鳳翔看在眼里,一時也有些慌神,僵著一笑,“我叫她來替我挽線。”
“什么時候你不叫,偏大夜里的,叫人坐在這冷颼颼的外屋替你理線?”鳳翔咬硬了腮角進來,抬手將人指住,“我一次兩次不和你理論,你益發得了意,心計益發歹毒起來。往日背著我,還不知你有多少招數欺負人。”
儷仙見他臉色鐵青,眼睛發冷,不禁一哆嗦。也不知到底是不是玉漏提前告訴的,只好恨眼朝玉漏望去,“我叫她做點事有什么了不得?難道她是哪家的千金小姐?不過是人家不要了的爛貨,來服侍我我還嫌不干凈呢!”
氣得鳳翔手直抖,將她點著,“好,好,好個寬懷有量的大奶奶,你如此苛待人,我看這家也用不著你來當,明日我就請示太太,將家務交由弟妹料理,也好叫闔家上下都跟著你松口氣。”
一聽這話,儷仙當即哭嚷起來,“好你個鳳大爺,胳膊肘凈向外拐!你想想清楚,我和你才是夫妻!你為個爛貨來欺我就罷了,還要把家交給旁人去當。我還有什么可活?我還活著做什么?我不如去死了算了——”
一壁哭,一壁就要拼著身子往墻上撞,幸得香蕊跑出來一把抱住。
玉漏也忙丟下東西,將鳳翔的胳膊摁下來,“你幾時醒的?你的病還沒好全呢,哪里經得住這夜里的寒氣?快回屋去吧,啊?我一會就回。大晚上的,給太太聽見又是生氣。”
儷仙還在香蕊懷內拼著要撞墻,鳳翔曉得她是裝腔作勢,全不理會,將肩上的氅衣脫來披在玉漏身上,攬著她往外去,丟下話道:“憑你要死要活,像你這樣惡毒的婦人,死了倒是旁人的造化!”
第20章 春風扇(o一)
經過這么一場鬧,次日鳳翔果然去請示鳳太太將管家的事由交給鳳二奶奶。鳳太太沒道理不答應,早就想如此,往日是顧及鳳翔長房的臉面。午晌便讓張媽去傳話,由儷仙那里討了銀庫鑰匙賬冊等物。
儷仙雖常日抱怨叫她當家是要她填虧空理亂賬,可那不過是說給旁人聽的,誰當家還沒點實惠的好處?就沒有那些鬼鬼祟祟的事,也能行使一份權力,單是這點也叫人難割舍得下。
這回賠了夫人又折兵,叫她怎能不氣?更可恨是鳳翔后幾日也不搬回正屋,索性在西屋里安了家。惱得她閑來無事便走到門前罵:“你有本事一輩子不到這屋里來,我不信你就能跟那爛貨纏一世!她好!她好唐二怎么就舍得撒手?你樂得做那活王八,我還替你臉上無光!”
玉漏聽她罵得比從前還要污穢難聽,反倒放心。看這樣子,只等鳳翔放任異地,儷仙必定后腳就想法子趕她走,這股邪火連鳳太太也不見得能壓得下來了。
既要走,就該有去處。玉漏想著要趁這年節底下和絡嫻多往來,保不齊開春鳳翔就要復任為官,那時候還得絡嫻來鳳家替她主持公道。因此這日見鳳翔大安了,便端了碗茶過去,“你今日不是接了誰家的請客貼,這會還不出門么?”
鳳翔卷著本書在榻上看,聽她說話,放下書來笑道:“你趕著我出門?怎么,你有事要趁我不在家時好辦?”
玉漏紅著臉嗔一眼,“胡說什么呀?我想趁今日天氣好,把鞋子送去給三姑娘。”
“三妹妹不是過兩日就回來?你又何必費事跑一趟。”
“既做好了,就早日拿給她去,白放在這里做什么?三姑娘不定又給什么絆住腳不得來,拖來拖去,誤了她的事可不好。”
鳳翔想她近來為他的病辛苦一場,素日又常拘束在家不得自由,又想她和絡嫻要好,兩個人多走動走動也是好的。恰好給池家的年禮打點在那里還無人得空去送,便吩咐小廝套車馬,他自己也出門,順便兜繞一圈送她往池家去。
一堆禮把兩個人擠在一處,玉漏不得不貼著他坐。她的肩在他臂膀上來回擦著,自己心里漸漸有些尷尬起來,難適應這親昵的,貼近于愛的情景。
她找些話來說:“不如你也一道進去?”
鳳翔笑著搖頭,“我就罷了。”
“為什么?你和池三爺那么要好,又是姻親。”
鳳翔握起她的手道:“池家先時想悔婚,后來問他們二老爺的意思,二老爺說既有婚約在先,斷不能失信。他們老太太大概是聽了這話,后來又想通了,認了這門婚事。其實心里還是有些瞧不上我們鳳家落魄了。自三妹妹嫁過去這一年,太太身子不好,也不見他們家太太老太太親自來瞧過,我又何必腆著臉去?禮到就行了。”
人情向來淡薄,玉漏比誰都清楚這一點。她安分的任手給他握著,他把窗簾子挑開向外望,她看著他的梳得一絲不茍的鬢角,想著將來也要辜負他,鼻腔里不由己地替他感到點酸楚。
捫心自問,他待她要比唐二
那缺德王八好得多,她應當知足。可她自己是個貪婪的人,她要做得了自己的主除非是與人為妻,偏他已有妻室。
她將頭歪在他肩上,反捏著他的手掌道:“鳳家將來一定會好起來的。”
鳳翔丟下簾子轉回頭來,攤開手掌給她玩,看她調皮地順著他掌心的紋路摳來摳去,“何以見得呢?”
她笑道:“因為有你啊,我知道你救得了鳳家。”
但他救不了她,她遺憾地想,誰也救不了她,就連池鏡也不行。她對他們都只是利用。承認這一點,她也感到些羞恥,想要彌補他似的,依戀地將腦袋在他脖子上蹭蹭,“我知道你是個有能為的人。”
鳳翔簡直受寵若驚,盡管他們夜里睡在一床上,但還從未如此有過如此親昵的動作。
也是他病中的緣故,也有點別的原因。他不能對她說是他有點不好意思,總是男子漢不該這樣。可的確如此,那份陌生的心動令他分外小心。當然情欲淹過頭頂的時刻,他也想,卻又晚了,她往往睡得很沉,不忍打斷她綿長的呼吸。他想著來日方長。
可是路短,怎么路這樣短?沒幾時就到了池家。玉漏下車,門上的小廝認出她,趕忙來迎,三邀四請了鳳翔,鳳翔說還有事忙,也就罷了,幫著抱了東西往里去。
卻不是到絡嫻院中,玉漏環首顧盼,這院子比絡嫻那處還要寬敞些,東西正北拱六七間大屋子合抱一處,廊下來來往往端茶送水的丫頭,院中進進出出的仆婦小廝說著話。玉漏留心去聽,不凈是他們池家的人,也有別家的媳婦婆子,想來都是年下來送禮的。
那小廝引著往北屋偏廳內過去,一面說:“我們老太太上了年紀,兩位太太也各有事忙,一時應酬不來,今年一切人情客禮之事都交給我們大奶奶來辦。這是我們大奶奶的屋子。”
說話進了偏廳,有個丫頭迎來,指著左首碧紗櫥道:“里頭有客。”
便將玉漏請入右面碧紗櫥內坐,那小廝擱下東西出去了,由那丫頭陪著說話。一時上了茶果點心,玉漏吃了半碗茶,聽那頭也是別家來送禮的人,正和他們家大奶奶款敘家常,不知幾時才完,只好耐性等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