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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鏡先往最里頭去給長輩們行禮,方才往挨著隔扇門那三張桌子退出來。走過素瓊這席,偏素瓊 鼻子靈,竟聞到他身上帶過去一陣脂粉氣。
她朝他看看,見他身上沾濕了一片,想必是剛才外頭家來,連衣裳也沒換。今日這樣忙,他還抽空往外頭去做什么?總不是下雨天還出去應酬朋友?
婆子丫頭們正進進出出地擺瓜果點心,戲尚未開,老太太正歪在鋪得軟軟和和的大寬禪椅上,把個戲單子舉得離眼睛遠遠的,總是看不清。身旁毓秀接過單子念給她聽,因聽見好幾出陌生的戲,便問了絡嫻。
絡嫻近前道:“前幾日有人薦了這個班子,我就是見他們有好幾出新戲才請他們,聽說是請的一個江南才子寫的,戲好不好姑且另說,我想著咱們先看個新鮮。”
老太太將單子遞給同席的親戚家的兩位老嬸嬸,笑著點頭,“是了,好些戲看了千八百遍,連詞都背得了,沒意思,今日聽你的,就看個新鮮。只是不知哪一出好,你去告訴告訴你老嬸太太她們,看她們想先看個什么。”
絡嫻回頭將立在她那席邊的玉漏看一眼,玉漏會其意思,忙向這桌走來,福身后繞去她們后頭,彎著腰指著單子一出一出詳細解說。
老太太側耳聽了半晌,回頭看她一眼,“依你說來,這一出倒很有意思。”
那兩位老嬸太太均笑著點頭,“我們聽著也很有趣。”也扭頭看玉漏一回,“這丫頭的口才倒好,不像那些小丫頭講話顛三倒四的,聽就把人聽糊涂了。”
老太太便又回頭看玉漏一眼,認出是絡嫻帶回家來的那丫頭,就笑了,“我說哪里來的丫頭呢,一時還有些眼生,原來是你。這一向跟著你家姑娘可好?”
玉漏忙把腰又彎低幾分,連點幾下頭,臉上綴著點小家子氣的羞怯,細聲說:“幸得老太太和太太們收容我在家,讓我跟著長了許多見識。”
眾人離得遠的簡直聽不見她在說什么,覺得她那樣子還不如家里那些丫頭大方,所以都不喜歡。唯獨老太太瞧著卻感到兩分親切,好像時隔幾十年,又回到鄉下去了似的。
那山林環伺的地方,真是令她恐懼,但偶然又會秘密懷念。
第37章 照高樓(o六)
戲唱起來,各房帶來的丫頭們也立去隔扇門邊說笑看戲。絡嫻只帶了玉漏和藍田二人,藍田是個腦袋里缺根弦的,一看戲便入迷,玉漏可不敢學她,只將眼睛時不時地瞄到各桌上,耳朵也警覺地豎起來,唯恐有人吩咐聽不見。
不一會見老太太叫了絡嫻到跟前去說什么,玉漏也忙踅繞過去,才知老太太是叫吩咐撤下瓜果點心擺酒菜。絡嫻回頭便看見玉漏就在身后,正好不用去尋了,吩咐她傳席。
玉漏溜著墻根出去,繞到廊下對個婆子說:“媽媽,叫廚房傳菜吧。”
再由那婆子往廚房傳話,未幾便見兩個兩個的仆婦陸續擔著五六層的大食盒往耳房里進去,在里頭取出各色精致菜品,查檢干凈后,再由丫頭們用案盤端著往廳內山上菜。
玉漏緊跟著丫頭們的隊伍,一面小聲調度,“這甌燉得爛爛的肉放在老太太她們那席;這個七彩小元子湯是特地加了甜的,放到姑娘她們那桌上去;這一碟子荷葉粉蒸肉沒放黃酒,是特地給桂太太做的,端到那桌上去;這道椒鹽兔肉丁是特地給大爺添的,別人都不愛吃,只端到他跟前去——”
兩位老嬸太太在桌上留心聽著,叫了絡嫻來說:“你這丫頭好心細,那些碟子碗我們看著都是一樣的,她怎么記得住這些?”
絡嫻笑道:“上晌她就在廚房里盯著他們做,她自己在碟子上做了什么記號,否則都是那些菜,誰記得呢?”
老太太向兩位老嬸太太笑道:“素日開大席,人一多就眾口難調,因此也顧不上誰吃這個不吃那個的,都是一樣的。倒是我這二孫媳婦,忙得這樣還記得這些人的胃口。”說著也把席間團團轉的玉漏睇一眼,和絡嫻說道:“你這丫頭不躲懶,也心細,回頭你領她到屋里來,我可要賞她個什么。”
這些話姑娘們也聽見了,別人還可,獨蘆笙不大高興,因為受賞的是他們大房的人。可恨她們二房還沒個主事的嫂子,因拉著素瓊附耳過去,“瓊姐姐將來做了我三嫂,肯定比二嫂還能為。”
素瓊臉上一紅,忙掣她一下,“這么些好吃的放著不吃,還胡說?當心給人聽見。”
一時上完菜又擺酒,依舊是玉漏調度,先領著小丫頭將兩壺烈性些的金華酒送去年輕少爺們桌上。
送到池鏡這一桌時,池鏡一面斜身讓她,一面把手放到桌下去,暗暗掣了下她的裙子。玉漏一驚慌,悄么看他一眼,見他正襟危坐,也不敢和他說一句話。
人一走,兆林就端起酒盅噙在嘴邊笑,“方才聽見老太太贊這丫頭。”
池鏡斜睇一眼玉漏的背影,懶散地搭腔,“是么?我怎么沒聽見。”
兆林笑道,“少來。但凡老太太說句話,你比誰不留心?還能聽不見?老太太還說要賞她些什么。”
可真是錯怪了池鏡,他的確是沒聽見,這桌那桌隔得老遠,誰又想得到老太太今日會想起來贊個丫頭好?在她看來,下人們辦好差事是分內的事,不犯著賞什么,口頭夸兩句就罷了。老太太本來就有些小家子氣的摳搜,看來這次是真覺得玉漏有點合她的意。
這其間,兆林又睇向賀臺,“二弟妹今日可算在老太太跟前出夠風頭了,二弟身子骨雖有些病歪歪的,福氣倒比我們這些人強。或許老太太見二弟妹這般能干,明年就撥幾處莊子幾間鋪子給你們各人料理收租。”
這是沒可能的事,老太太守根基產業比守命還嚴,嘴上再說誰好也從未開過這樣的先例。賀臺曉得他是嘲諷,便不搭話,只是笑了笑。因為臉帶病氣,笑也顯得軟弱。
他看著就不是個長命的人,能不能撐到老太太歸西分財產的一天也真是難說。有時候連他自己也沒信心,也怪不得池鏡兆林都不將他當作持久的對手。不過愈是如此,他愈是要撐著,不能連與他們為敵的機會也不給他。人活一輩子,總想要得到一點世人傾注的目光。
絡嫻這一日算是露了一回臉,從早起祭宗祠到下晌的戲也好,席也好,處處妥帖,叫闔族挑不出一點差錯,一并連那幾房素日因嫉生怨的窮親戚也沒理可挑。一席下來,都夸絡嫻雖是新媳婦,辦事卻老練。老太太
自覺臉上有光,絡嫻自然也感激玉漏替她爭了這面子,因此散席回去后便許她過幾日回家去一趟。
玉漏倒是惦記著老太太說下的賞賜,不曉得是不是隨口說說而已,也不好問,只在榻上出神。
絡嫻伸出胳膊推她一下子,“你是不是在惦記我大哥?因這兩日忙,我就沒告訴你,大哥前日來信了。你到時候回娘家,也順便回府里一趟,一來去看看大哥的家書,二來也替我去瞧瞧太太的病如何了。”
冷不丁提起鳳翔,真是恍如隔世,玉漏險些都要將這個人忘了。她徐徐微笑著,“大爺在常州還好不好呢?”
“這我也不知道,你回去看過信不就曉得了?我還等你回來告訴我呢。”絡嫻吃干凈茶,起身趕她,“忙了這一日,你也累乏了,快回去睡吧,明日再替我把這幾日的賬細看看,好交到賬房里頭去。”
真到交賬那日,卻是四方會審,老太太特地將管總賬的老魯相公與管庫房的老陳叫到房里去,也叫絡嫻拿著這些時的開銷過來,說是:“湊巧老魯相公他們都在這里,你也免得往賬房去一趟了,就在我這里交代清楚吧。”
老太太是這脾氣,對誰都不大放心,連翠華也是一樣的,攬一項差事去,交賬的時候她也要親自過問。
絡嫻身正不怕影子斜,還怕她不細查呢。早把細賬使玉漏謄在個干干凈凈的冊子上,雙手捧給老魯相公,“那日在賬房里開了條子,到庫里領了二百兩銀子,一應花費都記在這里。買的東西總數是多少,使了多少,下剩交去庫里多少也都在上頭,老陳叔這里也有賬。”
老魯相公答應著,即刻打起算盤來,和老陳管事在那里一項一項地對。
老太太因見絡嫻還在他們幾前站著,便招呼她近前來坐,“讓他們算去,你來坐。這幾日可勞累了吧?我早上剛打發人給你屋里送了些人參燕窩去,丫頭告訴你沒有,可不單是給賀兒吃的,連你也要吃。兩個人都把身子調養好了,早些給我養個重孫子。”
絡嫻連連點頭答應,“謝老太太掛心,早上我就看見丫頭收在那里了,明日就叫人煎來吃。”
老太太盤腿坐在榻上,刮著茶碗蓋子,欠身皺一下鼻子:“可不許告訴大奶奶,她要是聽見了,背地里又怨我偏心。”
這如何能瞞得住?不過是白囑咐,好叫絡嫻曉得她的確是偏心著她。
絡嫻恍惚中還真當是如此,高興就表現到臉上來,“大嫂怎么敢埋怨老太太呢。”
老太太乜一眼道:“唷,這可不好說,做媳婦的一向在公婆跟前孝順乖巧就罷了,誰還計較她轉過臉去是什么樣?橫豎我也老了,該放寬心就放寬心,聽不見看不見,我就權當他們是真孝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