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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梨娘頓一頓,微微噘著嘴,又堅定一下,“不要!”
西坡沒答應,起身往對面廚房放碗去了。梨娘向玉漏抱怨,“他這人就是這樣子,看著悶不吭聲的,隨你說什么他都不聽。”
玉漏低著臉笑著,她家的藥罐子在他們家的爐上咕嚕嚕響著,不知煨的什么藥,把這院里的死肉腥氣都掩住了。她只聞到藥的味道,陽光的味道,暖的,酸的,有一種昏倦的恬靜和幸福。她禁不住偷偷去想,這幸福曾有一分可能是屬于她的。
“午晌你家有人找。”梨娘忽然說:“是位貴氣十足的年輕公子,他穿的衣裳料子我見也沒見過,連他跟前那下人也穿得好。不知是什么人?可遇著沒有?”
玉漏一聽便猜是池鏡,不然哪位富貴公子還找得她家來?他也未必是真心找她,多半是路過,見她家里落著鎖才肯多嘴問一句。
她笑著搖頭,“沒遇著,大約是我爹
的客人。”
梨娘笑道:“我們這巷里,還數連老爺最了不得。將來我那小子長大,也叫他讀書,興許長大了也能考個秀才,在衙門里謀個差事,就算做了官了。”
玉漏聽著覺得尷尬,“這算做什么官?”
“吃官家的糧米,領官家的薪水,還不算做官?”梨娘笑著搡她一下,遙遙想著,“中午那大官人想必也是官宦人家的公子,我一看就看得出來。”
西坡回來,恰巧聽見,便又對玉漏說了一遍,“是池家三爺,不知找你有什么事。”
玉漏竟然告訴他,“我到池家當差去了,跟著鳳家三姑娘去的,她嫁到池家做了二奶奶。估摸著是二奶奶有什么話要他順道帶給我,他從這里往東臨大街上那史家去讀書。”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一定要告訴他。也許是想試試看他還會不會為他們的分道揚鑣感到惆悵。她扭著頭固執地觀察他的每一分表情,但那門上太陽太烈,根本看不清他的五官。
梨娘問:“池家是哪家?是做什么的?”
玉漏故意俄延著不說,等著西坡來說。
西坡一面走去墻角看那藥罐子,一面道:“就是長陽侯池家。”
沒能從他的語調聽出什么異樣來。
倒是梨娘驚駭不已,“竟是他們家!南京誰不知道他們,既是侯爵,老爺又在朝廷當權,府上良田千頃,萬貫家財,聽說東臨大街上也有他們家的房產鋪面。我們那條街上也有一個在他們府上當差的,不知管著什么,不過進去他們家三年,就發了財了,從前他們家不過兩三件屋舍,去年扒了重蓋,又新蓋了三間屋子,如今我們那條街上都管他叫陳大爺。”
這般說著,便將玉漏歡歡喜喜地搡一下,“你如今在他們府上當差,可千萬勤謹點,少不得過二三年也是要發財的。”
西坡端著藥來笑笑,“三姑娘這樣伶俐聰慧的人,遲早會發達,不論是不是在池家。”
這話聽起來似乎有絲酸意,玉漏禁不住暗暗高興起來。她接過他手上的碗,笑著舀一湯匙藥往梨娘口里送去,“那我先服侍服侍你,你看看我服侍得好不好,能不能討那些難纏的太太奶奶們喜歡。”
梨娘咯咯笑起來,兩個人笑到一處。
不多時玉漏要走,梨娘叫西坡送。送到門前,兩個人都低著臉。玉漏期盼著他有話問,但他沒問,只好由她囑咐他,“我現在池家的事,可千萬別叫我爹娘曉得。你還不曉得他們,他們要是知道了,一定變著法地藉著我的關系和池家的人搭話。其實我和他們家有什么關系呢?眼下連我自己的腳跟還沒站穩,哪經得住他們去鬧。”
西坡點點頭,“你放心。”
玉漏心里忽然有些泄氣,繡鞋向旁將移難移地,終于問他,“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沒有。”
她又提起點氣來,微微笑著,“那你,是不是恨我?”
他沉默一段,仍有些木然地說:“沒有。”
在玉漏這并不算得什么好話,她的笑凍在臉上,心向無涯的虛空里飄落著。終于在他臉上沒看出什么來,她才咬著牙輕聲說:“可我恨你。”
她知道這話很沒道理,他不恨她就罷了,怎么她還反過頭去恨他?她根本沒有恨他的立場,可還是忍不住。窗紗上浮著白色的一半的月影,那涼幽幽的月光滲進殘破的帳中,將她載起來,她覺得是睡在水上,身邊有一萬里的浮浪,一萬里的黑夜。
這一刻她忽然盼望那閑適的馬蹄聲快點在她窗下響起來。
共池鏡沒有真情又怎樣?他能帶給她想要的一切,她也自信能做好他的賢內助,難道這還不夠?婚姻本來就是樁生意。她這樣想著,也覺得有點悲哀。
早上池鏡打馬經過,忽然聽見光當一聲,那支摘窗的撐桿掉來,掉進兩戶人家的墻縫中。是一聲勝利的鑼鼓,他以為是在心靈上戰勝了她,她比他先忍不住。
這日歸家就格外高興,心情都寫在臉上。金寶在旁端著茶瞅他,心里翻了一百二十個白眼,“玉漏幾時回來?”
池鏡怔了怔,“你來問我?”
金寶擱下茶,“不問你問誰?”說著轉背就走,又聽見池鏡喊她回去。她只得又走回書案前頭,靜候他的吩咐。
池鏡猶豫片刻,靠去椅上,“你不要胡說。”
金寶道:“我要是那嘴巴敞的人,你還敢叫我去送飯么?”想著又咕噥一句,“我倒還要叮囑你一聲呢,你不要害她。”
池鏡放下心來,把手抬到后面椅背上笑了笑,“我害誰了?怎么給你說得我是個十惡不赦的人?”
金寶輕翻眼皮, “這家里給你害的女人還少?你自以為是說笑玩鬧幾句,人家心里可不這樣想。哪個青春年少的女人經得住你逗?你倒好,逗得人心猿意馬的,你轉背就忘了,叫人癡癡傻傻的去猜你的話,猜你的心。猜到頭,竟是一場空!傷了心了的姑娘家,什么事做不出來?”她說著扭頭向碧紗櫥外頭遞下巴,“現有個例證擺著呢,不鬧出來還罷,將來鬧出來,那房里還不知要鬧成什么樣子。在這事上,二奶奶還不如大奶奶能容人呢。”
池鏡也外頭向外睇一眼,朝案前端正了身說:“這又關我的事了?我還不是和你一樣玩笑,怎么不見你當真?”
金寶啐了一口,“呸、非是我給鬼迷了才會信你的!”落后她又嘟囔,“不是我多事,你每日好飯好菜的變著法給人送飯去,本來應當要說你好。可你的好有時候也叫人吃不消,要是惹得人動了什么念頭,你又是個沒心肺的,你扭頭就忘了,她怎么辦?要是給鳳家知道了,連鳳家她也回不去,名聲也弄得不好聽了,怎么辦?”
池鏡歪著笑臉睇她,“沒看出來你還有份俠義心腸,還替人打抱不平。”
金寶冷哼一聲,“外頭人都贊你是個和氣的主子,在我看,你才是最傲的人,你心里真正瞧得起誰?不戳穿你罷了。”
池鏡又一笑,“那我多謝你。少說兩句吧金寶姑奶奶,放我點清閑好不好?”
這時候見素瓊走了進來,兩人都住口不說了。金寶忙去請她進來坐,自往那頭去倒茶。
素瓊坐在那椅上,半晌不開口,池鏡少不得去看她,見她眼圈紅紅的,滿面委屈。他便從案后踅出,朝她走來,語氣放得端正溫柔,“怎么了這是?”
素瓊哪經得住這問,眼淚頃刻就掉下來,“才剛在那琉璃廳里,有位媽媽來回事,說昨晚上查夜,飛流軒外那角門上有個婆子不在班上。她們查問了才知道,那婆子昨夜吃醉了酒,竟放著角門不管回房去睡了。問給如何處置,我見二嫂當下不在廳里,大嫂又久不言語,就多嘴說了句,罰那婆子一月的銀米,打十個板子。后來二嫂聽見說了,趕到廳上來反把我排場了兩句。出來我才知道,挨罰那婆子是二嫂的配房,高媽媽的親妹子。大嫂那時故意不吭聲,一定是等著我來出這個頭。這下我算是把二嫂子得罪了,她原就和我有些疏遠,往后可不是更對我有氣生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