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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官人找誰?”
忽聞人問,扭頭看見隔壁家院內走出個年輕婦人,手上端著木盆,穿一件水色長衫子,雪白的裙,身段消瘦,面色蠟黃,兩邊臉頰些微凹下去了些,有些病相。不過人倒十分有禮,向池鏡點了點頭說:“要是找連家,這倒沒錯。”
池鏡只好作揖行禮,“他們好像沒人在家?”
“大早上就出去了。”梨娘向對面墻根底下倒了水,端著個空木盆將他和永泉打量一遍,想不到他們蛇皮巷的人家還有這樣的客人。不過連秀才是讀書寫字的相公,玉湘玉漏兩位姑娘又都在大戶人家,他們連家認得這樣貴氣的官人也不怪。
她孱弱地笑著,“你們是連大相公請的客人吧?他們不是在家擺席,是在曲中一家酒樓里定了席面做東,難道沒告訴您?”
池鏡笑了笑,“我們只是認得,我也是偶然經過他們這里,就
想著問候問候,并不知道他們擺酒設席之事。怎么,湊巧他們家有什么喜事不成?”
“連大相公在縣衙謀了個好差事,可不是件大喜事么?”
正說著,又見個年輕男人由門里走出來,“你在和誰說話?”他接了她手上的盆,回頭一看,怔忪一下,便對婦人說:“你進屋去吧,今日才有點見好。”
池鏡初看這斯斯文文的年輕男人有些面熟,轉頭才想起來從前見他和玉漏打過招呼,正是她那叫王西坡的鄰居,是個開豬肉鋪的,偏又像個讀書相公。池鏡朝他打了個拱手,卻沒話可說,只是微微笑著。
西坡也一眼認出他來,池家三爺嚜,雖只打過一回照面,那閑散冷傲的氣度卻叫人過目難忘。
他也回了一禮,“連三姑娘不在家,聽見早起和她娘往街上買酒去了。”
池鏡忽將一邊嘴角往上提了點,“你怎曉得我是來找連三姑娘的?”
西坡笑了一笑,沒說什么,轉身進去,闔上了院門。
第39章 照高樓(o八)
晌午玉漏與她娘將酒送去那望月樓里,趕上那樓上群賢畢至正要開席,秋五太太只把幾壇好酒叫店內的伙計搬上去,自己并不敢露面,仍悄悄拉著玉漏家來。
這一趟回來才得空燒飯,玉漏早已饑腸轆轆,走去灶間幫忙,秋五太太只叫她幫著折茼蒿。
一看那茼蒿不知放了幾日,早打了蔫了,玉漏懶懶地坐下來笑,“哎呀呀,爹自在酒樓里大魚大肉,咱們在家吃糠咽菜的——我究竟不知他得了這差事,您高興個什么?您又半點光沒沾著他什么好處,還不是在家吃這些爛菜葉子。”
“你怎的說這話?”秋五太太一壁朝缸里舀水,一壁瞪她,“你爹得了好差事,多掙下些銀子,難道不是交回家來?”
“是,是交回家來,”玉漏好笑著點頭,“可您也不舍得使啊,還不是只留著給他吃好的穿好的,他的銀子仍是往他身上使,您在這里白賣命。將來倘或您死在爹前頭,他又討個女人進來,您舍不得嚼舍不得咽的積攢下的那些銀子,到頭來還不是別人替你花,您到底圖個什么?”
這算是把秋五太太問住了,她呆了須臾,朝地上笑著啐了口,“呸,專你這丫頭最會算,夫妻還有你這樣計較的?噢,你盼著我早死了,再替你討個后娘進來,你當就舍得給你吃舍得給你穿了?老娘還是親的好,老婆自然也是原配的好嚜。”
盡管說著這樣的話,可是她那風干的臉上也有絲迷惘。不過這幾十年來她都沒能想得開,這三言兩語自然也別指望能“點化”得通她。
玉漏懶得再說,自低著脖子在灶下把那些茼蒿掐頭去尾的,一筐子摘得只剩了一把。秋五太太低頭瞅見,少不得戳她的額角,“你家的菜不要錢?你掐去那些個還吃什么?不如把錢撒出去干脆!”
“那您就別買這么多,說了多少回了,這起菜菜撿著少的買,一日吃不完,明日還有新鮮?”
“多買點價錢便宜嚜,你有我會過?”秋五太太說著就要抬手打她,這還了得,連小的都要挑她的理。
玉漏忙向旁讓了下,以為她娘是受了她方才那幾句話的刺激。其實她心里未必沒有點冤屈,但一想到是嫁了位體面的讀書相公,還有什么不能忍得?天長日久忍下來,便成了理所當然了。
玉漏沒和她計較,只待她放下手去,她也端回身來乜她一眼。
秋五太太心情實在好,也不和她計較,轉頭笑著問她在鳳家的狀況,“你那鳳大爺來個信沒有?可別在常州給別的妖精勾了魂,到時候就是回來也想不起你了。”
到池府去的事玉漏對家瞞得死死的,想他爹娘近來也忙,沒空去知道這些事。她沒打算告訴,只管埋頭淘洗,隨口胡謅,“來是來了兩封信的,不過沒有多余的話,就是問問家里各人好不好。”
“沒特地問起你?”
“問是問了,不算特地,挨個都問了一遍。”
秋五太太還待說些什么,倏聽見外頭有人進院。玉漏甩著手上的水出去一看,原來是西坡,來問他們借個煎藥的罐子,“我們家那個開了條縫,不能使了,只好暫借你們家的一用。下晌我上街買了就還回來。”
玉漏忙鉆進廚房里找了個黑罐子給他,“煎藥做什么?是誰病了?”
“想是清明那一陣下雨,她身上受了寒氣,有些咳嗽。”
他說“她”,像是個親昵隱秘的暗語。玉漏心下隱隱有點不舒服,“那我一會過去瞧瞧她。”
送他到門上,片刻折返廚房,就聽見她娘在灶上冷笑一聲,“我看那媳婦就是個薄命的人,身子又瘦又干,一點福氣都不帶。看是不是,不過下幾日雨就受了寒,這還了得,天還有不下雨的?那下雪還活不活了?”
“誰都能和您比呢?”玉漏翻著白眼回她,“您這身子多壯實啊,莊稼地里什么風不吹什么雨不淋?您是練出來的人。”
那秋五太太只當是夸她,也沒計較,仍舊燒飯擺飯。一時飯畢,玉漏要往隔壁探望梨娘,秋五太太又攔說不許,“個病人有什么好瞧的,仔細過了病氣給你。”
玉漏權當沒聽見,趁其不備,照舊溜出門去。王家父母皆往鋪子里去了,因怕孩子吵著梨娘,也一并帶了去,只得西坡在家照顧湯藥。過去時西坡也正吃飯,因他不會燒飯,只捧著碗稀里糊涂的面疙瘩湯在東屋門口那長條凳上坐著吃。
屋里梨娘正和他說,“我起來重給你做一碗吧。”
西坡笑著待要回話,調目看見玉漏,便立起身來。梨娘見他迎出去,知是有人來了,忙由床上坐起來向外看,“是誰啊?”
玉漏笑著進來,“是我,聽說你病了,我過來看看你。”
梨娘歡喜地笑了,使西坡搬根杌凳到床前來請她坐,“不是什么大病,也是我不爭氣,就是清明那幾日淋了點雨,誰知就咳嗽起來。其實咳幾聲也不要緊,偏是他,當是什么大病,勞師動眾地請大夫抓藥。前頭崔家還笑話呢,說我是誰家病嬌嬌的奶奶。”
玉漏笑著回頭把西坡看一眼,他就是人好心善,“大夫怎么說呢?”
梨娘不以為意,“還不就是受了寒。”
“吃了幾日的藥了?”
“也有兩三日了。”梨娘說著嗔西坡一眼,“這藥也沒什么用,不過才吃下去時少咳幾聲罷了。我看把下剩的吃了就不要再吃了,簡直是白費銀子,還貴呢。”
長條凳壓著門板,西坡側臉笑著,陽光從他臉畔大片大片地傾斜進來,直落到玉漏身上。他說:“藥哪里好不吃,你嫌這方子不好,就另請個大夫,另開個方子試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