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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她反而坦誠起來,有點尷尬,坐都床上去,“你到底吃不吃醋?”
“本來有點的,現下又沒有了。”
“為什么?”
她抿著唇微笑,怎么和他說得清,也就才剛那一段小小的暗波,她已經預想過了他和素瓊再續前緣的過程。其實從小到大,就在心里預想了無數遍丈夫背叛,即便果有其事,也早傷心得麻木了。何況眼下根本什么也沒發生。
她只能簡明扼要地告訴他,“因為我本來就不信你。”這樣說也覺不對,又凝起眉來,找到更確切的措辭,“應當說,我不論和誰做夫妻,都不會信他。”
池鏡一剎那就理解了,一點泄氣,一點無奈,又有點高興。一時百感交集,笑著倒在鋪上,慵懶的聲音傳出來,“你不是不信我,是根本不信什么夫妻之情。”
“也不是不信,我只是不信有什么東西是能夠永恒的。”
“所以我往后不論怎樣出格,都在你的預料之中,你也不會很恨我。”
玉漏聽出他的沮喪,從凳上起來,坐在了床沿上,主動把手搭在他的手上,輕聲道:“有的人天生愛就這么點,恨也就這么點。”
她信他會懂得,因為他也是同樣的人。不一樣的是,他偏偏期待狂風驟雨似的激烈情感,也許人都是沒什么就想什么。
“我生來就這點感情,也都給了你了。”
他又覺得應當知足,坐起來,攬著她道:“我明白。”他親在她面頰上,點點的,很珍重的樣子。
玉漏扭臉望著他,笑了,抬手蹭著,裝作很嫌棄,“咦,都是唾沫星子。”
他學著她的口氣,“咦,唾沫星子沾在你身上別的地方,又不見你這樣嫌棄。”
玉漏對著他又搡又打,“大白天的,能不能不要講這些沒廉恥的話!”
次日往四府里來,池鏡已再沒有要逗弄玉漏的心思,所以沒想著去和素瓊搭訕,只在西邊小書房里和他堂弟松二爺說話。并沒有告訴玉漏他的心思,也不需要什么借口,本來她們女人家說話,男人就不好在跟前。
素瓊在他們正屋里自與小芙奶奶玉漏兩個談天,一雙眼睛卻禁不住時不時地往窗外溜,湊巧西廂小書房的窗戶也是開著的,可以看見池鏡同松二爺在那里鑒賞幾件古董。不由自主地 ,話就從嘴邊漏出來,“原來鏡哥哥還懂古玩字畫。”
小芙奶奶跟著望去,笑道:“聽我們二爺說,他很懂行的,看什么都看得準,要是不是生在侯門,去做個古玩商人也未必不能發達。不信問三奶奶。”
玉漏不大懂這些,不過想起金鈴嫁妝里的古玩都是池鏡置辦的,興許他是真懂得不少。倒知道他最喜字畫,她道:“他那間外書房里的確掛著許多古今名家真跡,不過我也少到那里去,由他擺弄吧。”
小芙奶奶想起舊日的笑話來,“聽說當初三爺還送過瓊姑娘一柄古人真跡的扇子?”
提起那柄扇子素瓊還有些生氣,當著玉漏的面 ,不好表露,只淡淡笑了過去,“是有這回事。”
“聽說就是為這事你和三爺鬧得不痛快?那扇子上刻著別家小姐的名字。”
玉漏也想起來,為表示全不介意素瓊和池鏡從前的事,刻意提出來說一說,“是京城的鮑家小姐,他也是粗心,沒留意到扇柄上刻著名字,說是那位鮑小姐的兄長送給他的。”
說到此節,陡地心竅乍開,池鏡既然愛這些玩意,怎么會沒留心到象牙骨上的刻字?難道當初就是知道素瓊收了那份禮會生氣才故意拿去送給她?
此刻素瓊也想到這點,不可置信地朝那邊窗戶望,只見池鏡拿著柄放大鏡對著手上的一枚印章細看,分外仔細,仿佛聽見他在和松二爺說上頭哪里有一條細細的裂紋,“有這條裂紋,倒恰是真品了。”
松二爺接了放大鏡,湊著細看,“裂紋在哪里?”
他指給他看,簡直明察秋毫。
這一刻素瓊騙不過自己,想起從前自己真是傻,還怨他對她不夠上心。她忽然感到悲哀和難堪,微笑得勉強起來,那前緣重續的刺激的夢,又再轟然破滅。
她只好安慰自己,池鏡天生就是這樣一個人,對誰都是一樣,不是單針對她。所以有意試探玉漏,“鏡哥哥成親后還是這樣馬虎?大概也沒少惹你生氣。”
玉漏細細回想,倒沒有弄錯禮這些事,池鏡少有鄭重送她什么東西。如今他們搬到后頭去住,東面有兩間廂房,一件較小的做了庫房,庫房鑰匙是在她手上,要什么都是她自己做主。
不過為給素瓊留面子,她笑道:“又不指望他多細致,凡事自有丫頭們。”
“你這話要給三爺聽見,他恐怕要傷心了。”小芙奶奶毫不留情地拆穿,“你月子里的時候,是誰盯著你的飲食?別看不在一個府里住,這些我們都曉得,三爺自打一回來,就將太醫和產婆請去細問了你生產的事,生怕你落下什么病癥。聽說前幾日他哪里弄了個藥方,搓成丸藥叫你吃?”
那方子也不知是哪位江湖郎中開的,請太醫斟酌過,倒真是副好方,池鏡又拿去給老太太看,求老太太叫庫房里按方配了藥丸來,每日早起要她吃一粒。那丸藥又大,嚼著極苦,只好生咽,咽得她直打嘔。
她皺起眉,搖撼著手,“快別提了,吃藥吃得要吐,此刻想起來就惡心。”
素瓊聽得心里發酸,笑道:“鏡哥哥倒是體貼——就是愛和丫頭媳婦們說笑這點不好,現今還是這樣么?”
玉漏仍是顧及她的自尊,橫豎池鏡早已名聲在外,往他身上再潑點臟水也沒什么,何必為兩句話得罪旁人,便順著她的話答:“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姑娘幾時見狗改得了吃屎的?”
“你不生氣?”
“我要生這些閑氣,豈不是要慪一輩子?”玉漏笑著搖手,“自己心放寬點還是為自己好。”
素瓊道:“你當心點,可別成了第二個大嫂。”
是說翠華,玉漏也不便在外人跟前說她,“像大奶奶那樣也沒什么不好,看我們大奶奶,大爺再胡來她也不往心里去,如今大爺在成都府,她自己過得倒自在。”
素瓊心里方才好受些,看著玉漏,自覺玉漏是俗世中蹉跎的女人,就和那些婚姻里的女人一樣,全憑著不對丈夫有要求,日子才能過得順心。
她知道她們這樣的女人暗里笑話她,耽擱到二十的年紀還沒有夫家。而她也同樣瞧不起她們,她始終以為,在感情上吹毛求疵心高氣傲是應當的,理想的婚姻絕不能是為“過日子”,是為愛。
她搖著扇,有絲鄙薄的口氣,“我是做不到像大嫂那樣,嫁個這樣的丈夫,不如不嫁。”
小芙奶奶笑她,“可天下男人差不多都是如此,難道你一輩子不嫁人?”
她又不說話了,這幾年都在理想和現狀中搖擺,寂寞的心遠沒有嘴上的話那樣堅定。
一時五太太打發人來叫,小芙奶奶領著過去,走到西廂窗前,池鏡將玉漏喊住,走到窗前來問:“日頭這樣毒,不好好在屋里坐著,還要往哪里逛去?”
原本問一句也沒什么,可當著素瓊,玉漏很覺尷尬,就怕給人家以為他們是故作情深,便垂下扇子,口氣淡淡地道:“又不與你相干,你問什么。”
沒承想弄巧成拙,素瓊很聽不慣她這口氣,覺得是恃寵生嬌,便十分溫柔地代答,“太太午覺起來了,叫我們到那邊屋里去說話。想必是要抹牌,鏡哥哥也去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