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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貂兒飛快著竄到后院去,跟在楊坤腳下打轉兒。楊坤洗了手,端著寧晉調制好的藥泥,從清風觀后門沿著山道往殘月亭去。亭中四周掛了竹簾,只放下一面遮擋陽光,中置著一張軟榻,白絨絨的毛毯子覆在一個人的身上——
那人便是何湛。
……
“阿瑛到死都沒說你的父親是誰,可我待她情同姐妹,又怎么會眼睜睜地看著她的孩子孤苦無依?那時我剛失了第二胎,我以為你就是菩薩送來給我的福緣,故將你視如己出,賜姓定名。”
眼淚從她的眼眶中滑落,雙眼茫然,萬事萬物都再入不了她的眼。
“你是不足月出生,年小體弱,我一夜一夜地不睡覺,就守在你旁邊兒。又怕你就那樣不知不覺地睡過去了,我就每逢一段時間就招你一次,把你弄醒,看見你委屈地哇哇直哭,我一邊哭一邊笑地再把你哄睡。”
寧華瓊背對著何湛,一夜之間生出滿頭華發。
她暈死在朝堂上,再醒來是在太后的坤寧宮,太后勸她放寬心,好好度過余生,若覺得寂寞了,可從官家子弟里挑個順眼的,讓他伺候著。寧華瓊聽著只覺得惡心,骯臟得惡心。她跟何大忠磨了大半輩子,這世間還能有誰比他更順眼?
她離開坤寧宮時,何湛已在外頭跪了兩天。寧華瓊走一步,何湛就跪著跟一步,一直跟到皇宮門口,寧華瓊才停下腳步同他說了這些話。
寧華瓊緩緩抬起頭來,刺目的秋日讓她掙不開眼來,背脊后一陣一陣發涼。
她用手比劃著大小,繼續道:“你那時才這樣大,脾氣可壞,別人抱不行,必得讓我抱;我坐著抱你也不行,必得在屋子里來回走,讓你看著新鮮東西,你才不會哭鬧。你大哥就跟我惱,說我有了弟弟之后,就不再喜歡他了,在一旁氣得直哭。你聽見他哭,你也哭,哭聲比他還響,你大哥看不過去了,呆兒愣的把你抱在懷中哄。”
何湛就跪在寧華瓊的身后,沉郁地哭著,嗓子里涌上血腥。
寧華瓊冷了聲:“本宮能看得出你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能看得出你和德兒是面和心不和,所以一直對你疼愛有加,生怕你在忠國公府受一丁點委屈。德兒沒有的你有,德兒有的你比他更好。本宮寧愿委屈了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愿委屈你。這么多年來,本宮對你問心無愧。”
她腳下踉蹌,何湛想去扶,卻再也不敢靠近她。寧華瓊說:“只要你能健健康康長大,本宮對你別無他求。可是何湛…你有真心當我們是你的家人嗎?”
“娘…”
“你就眼睜睜地看著那些個人把你爹、你大哥逼上死路?”她跪倒在何湛的面前,使了死力搖著何湛的肩膀,丹蔻圓潤的指甲齊根斷裂,她嘶聲質問他,“為什么放走那個人!為什么要讓他來指認你爹!為什么!我們何家欠了你什么啊!”
“兒子沒有…兒子…”
“你是不是也想把本宮逼上死路?!”寧華瓊眼神猙獰而兇狠,那眸子中滔天的恨意就如利刃般剜著何湛的心臟。
寧華瓊將他推倒在地,拖著沉重的身子踉蹌著往午門外走去:“我不是你娘!你也不姓何,你跟我們何家沒有半點干系!你走吧,走得越遠越好,別再回來,別再讓我看見你。”
何湛跪在那里想了很久很久,想什么?
想黃泉輪回,想忘斷,想不重來。
他顫著一雙被如蟻噬的腿,扶著宮墻,哆哆嗦嗦地走回忠國公府。他從來沒覺得這條路有這么長過,好像要花盡他這一生的力量。他無處可去,除了忠國公府,他無處可去的。
他以為,寧華瓊于他有養育之恩,只要他肯認錯,還是有回轉的余地。他不想管寧晉,也不想再管什么樣的天罰,只要能保住寧華瓊,讓她這一輩子都安安穩穩的,何湛別無他求。
可當他來時,忠國公府早已被火海淹沒。
這是寧華瓊放得火,一點都不留給別人,將她這一生都燒得干干凈凈。何湛幾乎是瘋了一樣跑進火場里,可他沒能將寧華瓊救出來,只在角落里找到了寧晉。
實際上除了寧晉,他沒能救回任何一個人。
仿佛有火焰在何湛眼前跳動,他一閉上眼,就能記起那沖天的火光和灼熱的溫度。
楊坤跪坐在軟榻一側,將藥膏放在矮方桌上,喚了聲何湛。何湛眼角滾出淚來,顫著吸了吸鼻子,用毯子抹了一把臉,然后轉頭看向楊坤。他發不出聲音來,只能沖他微微一笑。
楊坤看見他笑,握著藥匙的手一顫,半晌才道:“換藥。”
“謝、謝。”他說了一句,聲音啞得幾乎都聽不見。
楊坤揭開紗布,小心翼翼地給他上著藥膏。兩人兀自沉默著,楊坤知道不能總這樣下去,開口說:“不如到青州去。我這么多年來也攢了些錢,夠你和寧晉住上一陣。你不是挺會看東西的么?你替那些個老爺們看幾件好貨,能賺點小錢,回頭開個鋪子,雖然苦了點兒,但也能活著。”
何湛沒有說話。楊坤想了想,又說:“屆時我留下來幫你好了,不要工錢,管吃管住就好。”
何湛努力發出聲音,問:“是不是、都、沒…沒有了?”
楊坤知道他指得是忠國公府。的確什么都沒有了。官兵來救火的時候,整個府邸都被燒得面目全非,斷壁殘垣,盡是荒涼之景。楊坤知道何湛憂心,故下山打聽過,只是一直沒敢告訴何湛。
但總不能一直瞞著他。
“皇上恢復了忠國公一等公的爵位,并追封太公主為安碩太公主,兩人合葬在皇陵。你大哥何德免于死罪,流放遠疆,早在六天前就被押送出京。忠國公府里已經沒了,還有幾個人沒有逃出來,是誰…也不知道…”
還能是誰?雪娘…何楚…大抵都是被覆了白布抬出來的。
“好…”何湛說,“好…”
“這件事是我對不住你,我沒想這樣。但你放心,你是我兄弟,以后我會好好照顧你,決不會讓你受半分苦。”醞釀在楊坤心頭多天的話,終于說了出來。
“滄、海,也沒有了。”
楊坤幫他穿好衣袍,替他掖了掖毯子:“你還活著,已是命中大幸。”
“我還沒…讓老天滿意,他不會、讓我輕易去死。”何湛苦笑一聲,到頭來,他這一世落得竟比上世還不堪。寧華瓊想必是恨透了他,帶著這樣的怨恨,回頭他是一定升不了仙的。
也好,也好。
他這樣的人,擔著生生世世的債,就該到無間地獄里去受苦。
寧祈和楊坤兩人將他從火海里拉出來的時候,他看著眼前無邊無際的火光,就知道,以后的路,必得他一個人走了。
楊坤陪著何湛在殘月亭里坐了很久。寧晉提著木盒一路小跑上來。山路不比尋常,他停在殘月亭前時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但手中罐子里的魚湯卻一點都沒灑。楊坤沖他招招手,他才進去。
寧晉半跪在軟榻前,將魚湯盛到小碗里,又將魚膾挑到碗中。他說:“三叔喝些。”湯燉得很清淡,配得也是冬瓜蘿卜這類的菜,聞起來很香很香。
他啞著嗓子說:“離我…遠點…走開…”他怕自個兒的病氣過到寧晉身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