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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連連向白素,使了幾個眼色,示意她切不可答應。可是白素卻只是皺著眉,看來,并沒有注意到我的強烈暗示。
何先達在這時候,也干咳了一聲,想來目的是由他來說,比較容易開口些。韓夫人略點了點頭,何先達道:“衛先生曾有苗疆之行,所以韓夫人想——”
他說到這里,我陡然作了一個手勢,打斷了他的話頭,他這樣開了一個頭,求我做什么,再明白也沒有,要是等他說出來再拒絕他,就更難辦了。
白素卻在我作手勢的時候,望了我一眼,很有點責怪我的意思,我只好把目光移開去,用明顯的態度,表示我的意見。
這種情形,自然十分令來人難堪,所以何先達支吾了一會,才鼓足了勇氣道:“所以想請衛先生到苗疆一行。”
他的語聲才一出口,我就以第一時間拒絕了他:“辦不到,到苗疆去尋人,并不是我的專長。”
韓夫人和何先達都好一會不出聲,白素看出我的態度異常堅決,所以也不說什么,一時之間,氣氛十分之僵。我已準備拚著得罪袍哥的三堂主,站起身來上樓去了。而當我站起來之后,韓夫人才幽幽地道:“衛先生可能誤會了,我們并不要求衛先生陪我們在整個苗疆找人,只請求衛先生帶我們去見那一族蠱苗。”
我怔了一怔,脫口問:“哪一族蠱苗?”
韓夫人道:“自然是那一族——衛先生曾去過的。”
我不禁大是奇怪:“韓夫人去見他們干什么?莫非令姐的失蹤,和蠱術有關?”
韓夫人皺著眉,半晌不說話,這才道:“不是,我的意思是,蠱苗在苗人中的地位十分高,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我要到苗疆去找人,說不定要找上三年五載,不知要見到多少生苗熟苗蠻瑤倮倮人只要能有一兩個蠱苗伴行,就安全得多了。不然,天知道會有什么樣的兇險事情發生。”
韓夫人的這番話,聽來十分有理,找不出什么破綻來,可是我聽了之后,總覺得有點不盡不實,覺得她有隱瞞事實之處。
不過我既然不準備幫助她,自然也不必深究了,所以我只是淡然道:“蠱苗自視甚高,不見得肯受聘做人的保鏢,而且,韓夫人,實話一句,生離死別,固然令人神傷,可是苗疆之大,千山萬壑,要去找一個人,無異是大海撈針,不會成功的。”韓夫人低下頭,有半分鐘的沉默,這才道:“我有辦法使蠱苗派出人伴我行走苗疆。”
她對我的勸說,根本不聽,拚命說出這樣的話來,這令得我有些生氣,我提高了聲音:“我和他們的關系很好,但即使我出現了,開口求他們,也未必會有結果。蠱苗的地位極高,酋長更如同所有苗人的天神一樣。”
韓夫人的回答,卻大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并不需要衛先生出言相求,我另有辦法令他們答應我的要求,只是請衛先生帶路。”
我“嘿嘿”冷笑了兩下:“請問是什么辦法?如果無效,我豈不是白走一趟?如果他們看我的面子,派出人來陪伴你去找,又豈不是成了我強人所難?”
韓夫人用心聽我說著,又低下頭,想了一會,才向何先達作了一個手勢,何先達自身邊取出一個布包來,一看到那塊布,我就呆了一呆。布已經很舊了,織在布上的圖案,也都已褪色,可是還是可以辨得出,那些圖案,是一些奇形怪狀的昆蟲蜘蛛之屬。
同樣的布,當年我深入蠱苗的寨子時,曾經見過,幾乎家家戶戶都使用來作為門廉,也拿來作包袱,是他們自織的土布。
何先達取出了布包,解開,里面包的是一只扁平的白銅盒,這種盒子我也不陌生,可以肯定是蠱苗常用的物事。
一時之間,我在蠱苗的寨子中所經歷的事全涌上了心頭:如何為了芭珠的死而痛哭失聲,如何在一間陰暗的屋子中會見老酋長,如何和老酋長的兒子猛哥結成了好友。
這一切經歷,都如同就在昨天發生的一樣。
白素自然可以在我的神態上,知道何先達取出來的東西,確然是來自蠱苗的。所以,她也十分留意。
何先達打開了那只銅盒,盒子十分淺,看來是整塊白銅挖成的,只有一個火柴盒大小的凹槽,里面襯著一小幅有一種灰色光澤的不知是什么的皮,有著十分細密的短毛,而在那塊皮上,是一只翠綠得鮮嫩欲滴,綠得發光發亮的甲蟲。
那甲蟲不過大拇指大小,形狀扁平,有寬而扁的觸須,也是翠綠色的。
我從來也未曾見過這樣的甲蟲,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可是卻知道那必然和蠱術有關,因為各種古怪的昆蟲,正是蠱術的主要內容。
直到又許多年之后,認識了藍絲,又和藍家峒的苗人打交道,這才算對蠱術又開了眼界,知道一只小昆蟲在蠱術之中,簡直可以變化無窮,神奇無倫。
那時,何先達舉著盒子,讓我們看清了那只蟲,然后,又把盒蓋蓋上。
雖然看到了那只盒子,那塊布,那只蟲,可以肯定和那種蠱苗有關,但是韓夫人自然應該有進一步的解釋。
韓夫人這樣開始:“這東西,是我姐姐還沒有失蹤之前,叫人帶到成都來給我的,那時我才五歲,總希望有古怪有趣的生日禮。我姐姐知道我有這心愿,所以她說,這算是賀禮,這玩意是來自苗疆的一種蠱苗,十分珍罕,有了這個蟲,如果有什么事要求蠱苗,一取出來,求什么都可以達到目的”
我當然可以肯定這只翠綠色的小蟲,大有來歷,但是我還是問了一句:“你姐姐這樣說,你就十足相信了?何況她是托人傳言,不是親口對你說的。”
韓夫人望向我:“是不是可以允許我詳細說。”
我還沒有反應,白素就道:“當然可以,當然可以。”
后來,我和白素又討論到了和韓夫人那次會面的情形,白素道:“我就有預感,感到她再說下去,事情會和我有關系。”
我悶哼一聲:“這韓夫人的城府很深,她必然早知道她的敘述之中會出現和我們有關的人物,卻不一上來就說,繞著彎子,才肯說出來。”
白素十分護韓夫人:“我不以為她有預謀。”
這是后來的爭論。當時,白素既然答應了韓夫人可以詳細說,我自然不會反對。
來自苗疆,有關蠱術的事,也十分奧秘有趣,聽聽也是好的。
所以我點頭,表示同意。韓夫人道:“小孩子家,有了這么古怪的生日禮,自然要在人前炫耀一番,當晚,先父為我大擺筵席,請了許多人客,我叫叔叔伯伯叫得聲音也啞了,來的客人中,什么樣的人物都有——”
她說到這時,我問了一下:“令尊是——”
韓夫人沒有回答,倒是何先達說的:“陳督師當年在西川帶兵,人數接近十萬。”
我和白素陡然一怔呆,白素立刻說出了一個聲名顯赫的將軍名字來,我也立時問:“是他?”
一聽到白素說出了這個名字,韓夫人立時站了起來,十分恭敬地道:“那是先父的名字。”
何先達也立即立正——他可能是陳將軍的部下,當時有許多軍官,有袍哥的身份,不足為奇。
這時,我和白素真的呆住了難以出聲。她一上來介紹她自己是什么韓夫人,丈夫是三堂主,聽得我們不置可否。如果她一上來就說她自己是那位陳將軍的女兒,那我們就知道她的身份了。
那位陳將軍,在中國近代史上,相當有名,有關他,有很多軼事傳下來,他的身份,嚴格來說,是一個“軍閥”自然也脫不了一般軍閥的野蠻落后的毛病。
可是他特別之處在和江湖人物來往密切,自身也大有豪俠之氣。
這位大將軍治軍極嚴,又用兵如神,勢力最大的時候,豈止在西川而已。
當下由于我們的驚訝,韓夫人解釋:“女子出嫁之后,總要以夫姓為榮,所以衛先生不問,我就沒有提起。”
我和白素并不是趨炎附勢的人,但是韓夫人出身如此之好,大有來頭,也頗令人意外。
韓夫人又停了一會,才道:“先父一見了我,一把抱了我起來,我就坐在他的膝上,他十分疼我,摸著我的頭,說了一些話,賓客自然都奉承著他,我就在這時,拿出了這盒子來——盒子十分重,是整塊銅挖成的,打開給先父看。先父一看,就‘呸’地一聲:‘女娃子怎么也學男娃子一樣,捉起蟲來了?’我道:‘這蟲不是捉的,是姐姐派人送來,作我生日禮物的。’先父一聽,臉色就陡然一沉。”
韓夫人講到這里,向何先達示意了一下,何先達道:“大小姐自小讀書,十分洋化,和陳帥屢有頂撞,終于離家出走,陳帥曾為此大發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