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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盡的暮色籠罩著世界博覽會中的芝加哥城。
這是一個如夢幻一般縹緲美麗的夜晚,五顏六色的霓虹燈閃爍著浪漫柔情的光輝。在那些現代建筑上安裝著密集的白熾燈、弧光燈和虹彩燈,在忽明忽暗的燈光映襯下,大樓的輪廓時隱時現。遠遠地望去,大道兩旁在燈光映襯下的建筑宛如一串璀璨耀眼的鉆石項鏈一樣晶瑩。
此時此刻,我正站在諾思利島上的“空中飛行”的東邊頂樓上向下俯瞰著世界博覽會的全景。在景區的任何一個地方,博覽會呈現出來的都是這樣一幅夢幻仙境般的神秘景致。
除了世界博覽會開幕的第一天以外,瑪麗安每個晚上都要拉著我來到這里。每當夕陽西下、華燈初上的時候,我和她都會手挽手地來到這里,站在幽深靜謐的湖邊,欣賞未來之城在水中的倒影,暮色波光中的未來之城看上去更加虛無縹緲了。
今天晚上我沒有和瑪麗安一起來,因為她今天晚上就在這里工作,我在她最喜歡的“好萊塢閣樓”里找到了她。
瑪麗安主持的一個節目“第一夜先生”是在“好萊塢閣樓”的兩個直播間中的一個錄制的。這個世界博覽會中的“好萊塢閣樓”坐落在諾思利島的頂端,占地約有五英畝,在它的南端就是魔幻島娛樂場?!昂萌R塢閣樓”是一幢紅色的巨形建筑,它那巨大的圓形入口與世界博覽會中的其他未來建筑比較起來顯得有些迥異,也許它體現的是好萊塢觀念的建筑理念吧。
在它的戶外安裝了許多無線電裝置,每天都有不少的影視公司來這里拍攝外景,片子都不太長,通常都是一些明星藝員的特寫集。當然了,像德特治和蓋布里斯坦特這樣的當紅巨星是不會屈尊來到這里的。不過,也確實有不少來這里度假的二、三流明星來到世界博覽會觀光。在那些業余的電影拍攝員、好奇的追星族的簇擁下,他們也曾在布朗德伯餐館的露天餐桌旁吃過三明治。在喝過幾杯啤酒之后,他們也會像普通的觀光客一樣,去看一看正在“好萊塢閣樓”前面拍攝的小成本電影。在“好萊塢閣樓”里面還有幾個大舞臺,其中的一間大廳能夠容納六百名觀眾,既可以用來拍戲,也可以用來廣播。今天晚上,瑪麗安和其他那些“第一夜先生”的工作人員就要在這里工作。
我以前也曾經看過瑪麗安制作廣播。有幾次,我到位于商業大廈九樓的nbc廣播站的a廣播室去接她,據說那是世界上最大的廣播室。我站在隔音間看著瑪麗安主持節目,她總是站在笨重的麥克風前面朗誦著手稿。應該說,瑪麗安干得不壞,可是她在廣播間的表現遠還沒有達到讓我為之傾倒的程度。
可是,當今天晚上我坐在“好萊塢閣樓”的觀眾席上的時候,瑪麗安的表演風格給我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坐在規模宏大的劇院里看著一間小小的玻璃隔音間顯得有些不倫不類。裝著隔音布的小播音間就像是一間小小的收容所,只不過里面沒有關押一名犯人,里面有的只是一些拿著手稿的演員們,他們站在麥克風的前面主持著節目。音響師坐在桌前,手里拿著一把沒裝子彈的手槍,不時地摹擬著開門、關門的聲音和上樓梯這樣一類的背景音響。在四十英尺的隔音間上方有兩個專為音響師準備的小隔音間。音響操作室里燈光幽暗,只有主控制臺上的五彩小燈閃爍不定地向觀念們眨著眼睛。這是一個能夠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劇院,它與我以前見過的任何一座劇院都迥然不同。
但是,最讓我難以忘懷的是明媚動人的瑪麗安。
盡管玻璃幕把瑪麗安和她的觀眾完全分開,可是他們之間的感情紐帶卻并沒有被隔開??吹贸鰜?,觀眾們非常喜愛瑪麗安,瑪麗安也十分熱愛她的觀眾。雖然瑪麗安總是站在笨重的麥克風前面讀著手里的稿子,她與觀眾的心靈卻是相通的。這一次,瑪麗安維妙維肖地扮演了一個憂傷的年輕女人,今天晚上,她穿得十分樸素,一條齊膝長的奶油巧克力顏色的短裙,在前胸處有一排別致的小鈕扣,頭上戴著一頂與之顏色相稱的貝雷帽。這一身裝束使她看起來既有孩子樣的純真,又有成熟女性的魅力。
當瑪麗安走出播音室,來到我身旁的時候,我對她說:“你今天干得棒極了!”
聽了我的贊揚,瑪麗安笑逐顏開“你以前從來沒有這樣評價過我的表演。”
我風趣地說道:“在你的便衣偵探的騎土面前,你幾乎傾倒了所有的觀眾,你有什么絕招嗎?”
現在場內的觀眾幾乎全都走光了,只剩下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觀眾席上,因為瑪麗安在節目結束的半個小時之后才來到我的身邊。
瑪麗安嫵媚地笑了,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說道:“你不會相信的,內森。在今天的觀眾里有一名好萊塢星探,他正在為一部新片尋找演員?!?
我不以為然地說道:“你是說在這里拍片的某個家伙嗎?”
瑪麗安噘起了玫瑰色的小嘴“是的。不過他是在好萊塢工作的,是真正的好萊塢影城?!?
我幾乎不相信會有這樣巧合的一件事,不過為了討瑪麗安的歡心,我還是繼續問道:“那么他給了你一個角色?”
瑪麗安的笑臉如同夏日里怒放的玫瑰一樣美麗“哦,是的!這是一個多么好的機會呀。八月份的時候如果我能在‘坦白比爾’的節目中請一個星期的假,他們就會正式錄取我,讓我乘飛機去好萊塢影城拍片,這簡直是太棒了!”
我也笑了起來,不過剛剛在兩周以前她還把那些小制作的影片稱為“給那些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看的破玩藝”而且,我們兩個都心中有數,她和大多數的芝加哥演員一樣,不過是在好萊塢的某個不知名的電影公司中掛個名而已。
我們兩個人走過了魔幻島。今天晚上的天氣格外涼爽,習習的夏日涼風雖然帶來了絲絲涼意,吹在身上倒是相當舒適愜意。
瑪麗安仍然興奮不已“沙列文先生,就是那位將要與我合作的導演,他對我說這一次的演出不過是一次試鏡罷了。如果好萊塢的奧斯羅先生欣賞我在這部小成本的影片里的表演,那么他們很可能和我正式簽訂一份演員合約?!?
我由衷地祝賀著瑪麗安“我真為你感到高興,瑪麗安,就像我自己中了六合彩的頭獎一樣興奮。”
是的,瑪麗安今天晚上的表演的確扣人心弦,她充分地調動起來在場的每一名觀眾的感情。在我看來,她今天晚上的表現和坎住內拉與邦尼之間的那一場比賽一樣,激動人心。
當我們兩個匯入到參觀博覽會的人群中的時候,瑪麗安收起了臉上的笑容,用一雙期待的大眼睛望著我,平靜地說道:“內森,如果他們送我去好萊塢的話,那么你會和我一起去那的,是吧?”
此刻,我們兩個人正漫步在環形電動大樓的前面,在大樓前有一座大型的燈光噴泉。在五彩的燈光映照下,一縷縷的噴泉水柱騰空而起,散落成一朵朵五彩的水花。
我斬釘截鐵地答道:“當然。”
瑪麗安又笑了“真的嗎?”
我深情地凝視著瑪麗安的笑臉“當然是真的,寶貝兒。我能在短短的一分鐘之內就把我所有的業務裝進我的小行李箱中,要知道加利福尼亞是從事我這一職業的最佳地點之一呀?!?
瑪麗安又追問了一句“你不是只是說說而已吧?”
我停了下來,瑪麗安也隨之止住了腳步。我把她拉到我的面前,深深凝望著她的那雙大眼睛,嚴肅地說道:“記住,瑪麗安,我愿意陪你去天涯海角,不論是紙醉金迷的好萊塢,還是陰森可怖的地獄,你明白嗎?”
瑪麗安感動地笑了,緊緊地擁抱著我,過往的行人也對我倆側目而笑。
她孩子氣十足地說:“現在帶我去博覽會吧?!?
“怎么還要去?”
“我們還有好些地方沒去看過呢?!彼鰦傻卣f。
“哪兒呀?”
她又噘起了嘴“巴黎大街,我想看薩利蘭特脫衣服。”我耐心地說:“薩利蘭特根本就不用脫衣服,在她出場的時候,她就已經是這樣一副模樣了。她不過是在臺上借著展示插在身上那些彩色羽毛的機會,炫耀一下她的身材罷了。”
她警覺地瞪大了眼睛“怎么,你去看過嗎?”
我笑了笑說:“不,我怎么會一個人去呢?這些是我的那些同事告訴我的,我自己并沒有親自證實過,我可不想去看她炫耀插在赤裸身體上的那些花里胡哨的羽毛。既然如此,你為什么還要去看呢?”
“我只是想去親眼看一看嘛,難道你沒聽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這句話嗎?更何況,他們都說如果沒有看到薩利蘭特,就不算到過博覽會?!?
我很清楚瑪麗安為什么想去觀看薩利蘭特的表演。最近,許多本地的報紙都爭相報道說,幾家著名的好萊塢制片廠都在追蹤攝制舉世矚目的世界博覽會的盛況,因此薩利蘭特就成了瑪麗安的假想競爭對手。
我告訴瑪麗安,我想回家,她家或是我家都可以,不過我沒有告訴她我想回家的真正原因。
我相信昨天晚上的事是沖著我來的,有人想要除掉我。盡管當時我和迪波爾庫內在一起,不能因此就判定兇手一定是沖著我來的,不過我的職業直覺告訴我:我才是主要的追蹤目標。因為我最近一直在世界博覽會到處尋找瑪麗安的弟弟吉米比姆,這一定引起了別人的注意。
昨天晚上發生的事,只牢牢地藏在我的心里。我既沒有告訴瑪麗安,也沒有告訴我的好朋友,艾略特和邦尼對此事一無所知。
當時,四周的居民區街道附近空無一人,我冒險把庫內的尸體留在了人行道上。然后,我迅速地跑回到幾個街區以外的體育館停車場,開車回家,在我的那張折疊床上舒坦地睡下了。距離我上一次被卷入的槍擊事件還不到兩個月,我又卷入了一起新的槍擊案中,一些別有用心的警察和小報記者一定會為此大做文章的,我可不想再一次成為報紙上的新聞人物。
很顯然,在案發時,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目擊證人。庫內中了三顆無聲的槍彈,一聲未發地倒地死去了,我又滾到了路旁的草叢中。當時,周圍的住家沒有一家突然打亮了電燈。直到那輛車開遠了,確信它不會再返回來之后,我才從草叢中鉆了出來。除非有人當我在人群中追趕庫內的時候認出了我,否則我絕不會主動站出來澄清此事。我不想再被卷入風波之中了。
今天一清早,庫內被殺的消息就傳開了。緝竊小組的一名警察打來電話,告訴我庫內昨天晚上被人殺死了,然后又問我這消息值不值五美元。我告訴他,不值,因為庫內死了,他對我一點兒用處也沒有了。不過,我告訴他,如果他哪一天有空的時候來邦尼的酒店坐一坐,我會請他喝一杯啤酒的。
當天下午出版的快報也簡單地介紹了一下庫內一案的情況:一名職業扒手被人槍殺了。芝加哥警方認為這事與黑社會有關,不過截止到目前為止,此案還沒有進一步的線索。在近十到十五年以來,芝加哥發生了上千起黑社會成員內部之間的謀殺案,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其中的一起曾經被偵破過,當然杰克林格爾的那件案子除外。
可是,庫內的死亡究竟意味著什么?我怎么也不明白。不過,我擔心這與瑪麗安的弟弟有關。目前,紐伯利那一幫人同奈蒂的人關系鬧得很僵。為了追查吉米比姆的線索,我一路追查,一直查到了奈蒂的眼皮子底下,所以子彈就向我飛來了。
以前我一直認為奈蒂欠我一個人情,所以沒有提防他會派人殺我。
我打電話給奈蒂,我得直接和他本人取得聯系,我設法通過他在北克拉克大街卡曾利餐廳的聯絡處給他留了口信。很快地,消息便被送到了,在晚上七點鐘左右的時候,我正要去博覽會,奈蒂給我打來了電話。
“黑勒,你還好嗎?”
我冷冷地答道:“比迪波爾庫內要好,他昨天晚上死了?!?
“我也聽說了。”
“我當時和他在一起?!?
“這我倒沒有聽說?!?
“弗蘭克,你可以和我開誠布公地談一談嗎?你曾經說過的,你欠我一份人情,你還記得嗎?”
“當然。不過,我和庫內的死是一點關系也沒有。黑勒,你想讓我幫你查出是誰干的嗎?”
“如果你能辦到的話,我會十分感激你的,弗蘭克。”
“好吧,那么咱們談談吧。明天下午兩點鐘你到我的辦公室來見我吧,我也想了解一下你找的那個小伙子進展如何了?!?
“吉米比姆?”看來他也聽說我最近的所作所為了。
“是的。誰知道呢,也許在這件事上我能幫幫你。”
“謝謝你,弗蘭克。”
“好吧,黑勒,明天見。”
電話“喀嚓”一聲被掛斷了。
我坐在電話旁邊,一眨不眨地盯了它好久。我不知道明天等待著我的是怎樣的一種場面?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自己正坐在醫生的接待室中等待著最后的檢查結果一樣。
所以,我今天晚上帶著槍去了世界博覽會。一路上,我盡量讓瑪麗安離我遠一點兒,因為周圍的所有人都讓我覺得不安。
瑪麗安對我的舉動大惑不解?!熬o張,為什么?內森,不要總向我發牢騷。好了,我今天不讓你陪我去看薩利蘭特了?!彼拇笱劬︻B皮地眨了眨“不過你得帶我去‘空中飛行’。”
我不解地說:“我們上個星期不是去過了嗎?”
“可是我們上次沒有乘坐那上面的觀光甲板啊?!?
我打著哈哈“親愛的,我有恐高癥,別去了,不行嗎?”
瑪麗安沖我做了一個鬼臉“懶家伙!過來?!彼话殉蹲×宋业母觳?,我只能聽從她的安排了。
我們走到空中飛行附近的時候,我回頭謹慎地四處觀望了一下,有許多觀光客走在我們的后面,不過沒有發現任何行跡可疑的人。用緝竊的行話說,就是沒有人看上去與周圍的環境不相協調。在“空中飛行”附近站崗的警察我全都認識,如果有任何意外發生的話,我可以隨時喊他們幫忙。看起來我不用顧慮重重了。
“空中飛行”看上去就像一對雙生的艾菲爾鐵塔。在一八八九年的巴黎世界博覽會上,艾菲爾鐵塔曾經名噪一時。在這屆芝加哥世界博覽會上,這兩座雙生的空中飛行塔在某種程度上再現了往昔艾菲爾鐵塔的風采。鋼鐵鑄成的框架直刺云霄,高度達六百英尺,比芝加哥的任何一座摩天大樓都要高,是大西洋海岸線旁最高的兩座鐵塔了。在塔的上面,有許多紅白條相間的“火箭車”每一輛“火箭車”大約能承載三十到四十名乘客。它們可以通過鋼纜,將乘客送到瀉湖的對岸。我上星期曾經陪瑪麗安作了一次這樣的空中旅行,我認為我們已經上得足夠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