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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現在我們還得再向上開四百英尺,才能到達“空中飛行”最頂層的“觀光甲板”這才是瑪麗安今夜之行的目的地。
即使是乘坐電梯,我們兩個人也花費了足足一分鐘的時間才上到最頂層。站在封閉的觀光寶中,我們向外俯瞰著。遠遠地望下去,博覽會就像一張平鋪開的五顏六色的大地圖展現在我們眼前,窗外的景致的確讓人流連忘返。
不過,今天晚上我的心思卻不在觀光上。我向四周看著,在觀光室里有一名警察值勤,游客們倒是不多,只有十幾個人,大部分是成雙成對的年輕戀人。我向那名值勤的警察打了聲招呼,他大約四十歲左右,面色紅潤,以前曾經是一名交通警察。他走了過來,笑著向我打了個招呼,然后又自豪地低聲告訴我說,他在今天上午抓到了一個扒手。我輕輕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對他的成功表示祝賀。
瑪麗安始終一動不動地站在玻璃窗前,屏息凝望著窗外的景色,她喜歡下面燈光璀璨的博覽會和萬家燈火的芝加哥城。不過,我輕輕地拉了拉她的手臂,告訴她我準備離開這里了。
瑪麗安不滿地抱怨著:“哦,內森!我們還沒去‘觀光甲板’呢”
我耐心地說服著她“今天就到此為止吧,好嗎?”
瑪麗安用兩只手抱住了我的一只胳膊,撒嬌地說著:“求求你了,內森。”
這是一個迷人的夏日夜晚,輕柔的晚風在吹拂著。
“那會把我們的香煙吹滅的。”我又說了一句,可是面對著瑪麗安玫瑰樣的面容,我還能怎么辦呢?
終于,我們還是上去了。瑪麗安一路拉著我,把我拉到了博覽會的最高展品——奧蒂斯平臺上。在我看來,它也是最沒有趣味的展品了。
在甲板上站著許多游客。這里的風比距離地面六百英尺的塔上猛烈了許多,吹得衣服“呼呼”作響。
我和瑪麗安在甲板一側突出的地方停了下來,手扶圍欄,向遠處眺望著。在這距離地面一千英尺的高空向下俯瞰,頗有“一覽眾山小”的博大氣勢。
沒有了觀光窗的保護,博覽會的景象生動逼真了許多,連我這樣一個很難動情的人,也被眼前的美景深深地吸引住了。在我們所處的高塔中間懸掛著雪亮的探照燈,它與博覽會的無數盞弧光燈交匯在一起,構成一幅動感十足的抽象派現代繪畫。
我轉向了瑪麗安,對她評說著我的感想。說真心話,我的確被眼前壯觀的景象深深打動了,雖然它也是一種不真實的幻景,卻有著撼人心魂的雄渾氣勢。瑪麗安也屏住了呼吸,不過她不是被眼前的壯美景觀嚇住了,而是因為——有人來到了我的身后。
風馳電掣一般。
當我循聲轉過頭的時候,來人的重拳已經準確地擊中了我的腦袋。我的手剛剛碰到上衣里面的手槍,可是已經太晚了。在我馬上就要從護欄旁掉下來的一瞬間,我看到了那名偷襲者。他穿著淺黃色的外套,戴著一頂草帽,瑪麗安正用雙手使勁地打著他,他的草帽落到了地下。緊接著,強勁的大風將它卷起,草帽打著旋兒從我的身邊飄落了下去。我一眼就認出那個家伙,在那一刻,我腦海里惟一的想法就是,又是那個狗娘養的“金發碧眼”
我緊緊地抓住了一根鐵桿。我的眼前直冒金星,也許是出于本能,我才在摔出圍欄的一瞬間抓住了它。我用一只胳膊緊緊地圈緊護欄,使勁向上一仰身子,用雙臂抱住它,又費力地用雙腿夾緊了它。這根救命的鐵桿與下面的墻連在了一起,呈四十五度角。我真該感謝上帝,如果我剛才拔出了手槍的話,那么現在我一定已經到了地面上了。
我抓住的那根鐵桿有我的大腿那么粗,上面有許多尖利的鐵棱,它們深深地扎進了我的肉里。我就這樣懸掛在勁烈的風中,領帶和上衣“呼呼”作響。
我可以想象得到,自己這么掛著,從上面看起來就像一只懸垂在樹上的考拉。我沒有向下面看,我很清楚那下面等著我的將是什么。
我努力地向上望去,朝我落下來的方向望去。瑪麗安向我伸出了手,只隔著短短的十英尺,可是在我看來,她的手臂離我是那么遙不可及,就如同十英里那么遙遠。當時,那個“金發碧眼”還站在她的身后,我狠狠地咽下一口唾沫,拼盡全身氣力喊道:“小心!”
瑪麗安轉過身,開始和他打斗。那個“金發碧眼”攔住了瑪麗安氣勢洶洶的進逼。我費力地松開一只手,用另外的一只手和雙腿攀緊了鐵桿,取出了懷中的手槍。“金發碧眼”看到我舉槍向他瞄準,就在我可以扣動扳機的時候,他已經從我的視線里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謝天謝地!瑪麗安仍然安然無恙。瑪麗安又轉回身來向我伸出手,我大聲地向她喊道:“不!太遠!”她開始啜泣起來,淚流滿面。我想她可能想喊人幫助,卻沒有能夠發出聲音;或者是她喊出了聲音,而由于風聲太大了,我沒能聽見。
我笨拙地把手槍放回了原處,然后,我向瑪麗安大聲喊道;“下去!到觀光室去!”
瑪麗安點點頭,迅速地跑開了。
這時,我已經開始向下滑落了,經過了觀光室,沒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因為這個角度太偏了,不會有人看到我像電影里的特技演員一樣向下飛速地滑落。在我的下面有一根水平的鐵桿,它和觀光寶的一角以及窗子連著,如果我能抓住下面的這根鐵桿,那么我就可能沿著它爬過去,使觀光室里的游客看見我,而且瑪麗安也一定會告訴他們我的危險處境的。我想一定會有人幫助我從窗戶中爬進安全的觀光室。
那根平行的鐵桿離我只有五英尺那么遠,我得像雜技演員一樣縱身一躍,然后抓住它,這對我是一個高難度的動作。
我盡量不去看下面博覽會閃爍的燈光,也不去想自己現在是置身于一千多英尺的高空中,我只是一心一意地想著如何才能抓住下面的那根鐵桿。
這里怎么這么冷?風怎么這么大?我的嘴唇怎么這么干澀?我的眼眶怎么這么濕潤?我慢慢地松開腿,只用胳膊掛在鐵桿上,然后又小心翼翼地伸開一只胳膊,努力讓腳夠到下面的鐵桿,盡量穩穩地站在上面,保持身體平衡,只有這樣,我才能夠冒險松開雙臂。在那一剎那,我突然變得無比鎮定,連我自己也說不清為什么會有這樣一種平靜的心態,我毅然松開了上面的鐵桿,站在了下面的鐵桿上,就如同站在娛樂園中的蹺蹺板上一樣,只不過它要窄上許多。噢,上帝!我又開始下滑,我的身體失去了平衡。我的腹部撞到了鐵桿上,我不顧一切地抓住了它,緊緊地抱緊,這下我又安全了。
我抬頭向上看著,在觀光室角落的一扇窗戶上映出了瑪麗安的臉,她驚恐萬分。也許她正在大聲尖叫著,不過我什么也聽不見。我努力對她笑著,似乎在炫耀自己高超的特技。同時,我也努力地使自己別出丑,別尿濕自己的褲子。緊接著,瑪麗安用手指著我,那名面色紅潤的警察用槍托砸碎了玻璃。
我沿著鐵桿向他們爬去,就像一個嬰孩那樣吃力,終于我爬到了鐵桿的頂端,窗戶就在我的頭頂上了。一名大學生模樣的游客擠了過來,向我伸出了援助之手,我緊緊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在世界博覽會的上空吊了這么久,我終于回到了安全的室內。
瑪麗安死命地抱住我,大聲哭喊著。這一舉動不是歇斯底里的狂亂,而是出于真正的高興,為我能夠死里逃生感到由衷的高興。
不過,我沒有時間慶祝劫后余生!我簡單地對她說:“回到你的公寓去,等著我!”然后,我就從她的身邊走了過去。
“什么?”
“按我說的去做,寶貝兒!現在不是問為什么的時候。”
我向那名拉我上來的大學生表示了感謝,之后,對那名警察吩咐道:“伙計,替我保守這個秘密!”
那名警察環視一下四周,觀光室里有八到十個游客,他搖著頭說:“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這一點。”
周圍的那些游客吃驚地張大嘴巴,竊竊私語著,好像想竭力弄清楚自己在這樣的一場事件中扮演的角色。
“如果你能做到的話,你就會得到五十美元,至于這里的一切損失,我會負責向上面解釋的。”
他理解地沖我一笑,然后聳聳肩說:“好吧,黑勒先生,我會盡力而為的。”
然后我向電梯間走去,匆匆地趕過了前面的一個年輕女士,那正是瑪麗安。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看上去滿面怒容,正雙手叉腰地抱怨著什么。
只花了短短的一分鐘,我降到了踏實的地面上。我不知道自己在上面究竟懸吊了多長時間,而我的那位“老朋友”殺死杰克林格爾,參與謀殺舍邁克的“金發碧眼”已經離開了。不過我相信他不可能逃得太遠。
站在“空中飛行”大廳入口處的收票員對我說,他看見了一個穿著淺黃色外衣、金發碧眼的家伙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說著,他朝瀉湖方向指了指。今天晚上參觀博覽會的游人并不太多,而且四處燈火通明,能夠看清路上的每一個行人。
我站到了高處,四處尋找著匆忙奔跑的人,可是連個奔跑的人影也沒看到。然后,我又朝第六街區的大橋方向跑了過去,攔住了我見到的第一名警察。那個警察認識我,他沖我笑了笑。我匆忙地問他,是否見到過一個金發碧眼的家伙經過。
他告訴我,他見到了這樣一個人。說著,他向大橋對面利學大廈的方向指了指。那邊,大廈林立,在燈光的映照下。高大的建筑群顯得金碧輝煌。在湖面上,平底船、小木舟、游船往來穿梭,一派祥和寧靜的景象。我根本無心在這里流連,我的整個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抓住那個“金發碧眼”
十八街的入口是離這里最近的路,它一直通向停車場。
我如離弦箭一般飛跑著。
就像是沖出了煉獄之火的蝙蝠,我一連撞上了好幾個人,我只能一迭聲地說著:“對不起。”在一路上,我攔住遇見的每一個警察,問他們那家伙的去向。他們都以為我在追趕扒手,其中的一個警察還跟在我后面跑著,大聲喊道:“要幫忙嗎?黑勒。”
我搖搖頭,他又漸漸地落在了我的后面。
沒過多大一會兒,世界博覽會就被我遠遠地甩在了身后,在我面前,出現了汽車的海洋,一排接著一排,一輛挨著一輛。
這里是一個私人停車場,其中有為數不多的幾個出口和入口。
也許,可能只是也許,我能找到他。
我給站在入口處的兩個便衣警察看了我的博覽會工作證。他們告訴我,剛才有一個金發碧眼的年輕人走了進來,跟著指了指左邊。我向那邊走去,可是沒有看到一個人。我在一排排的汽車中間緩緩搜尋著,仔細地察看著兩邊,并且和那兩名警察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正在這時,有一輛車正向車庫的大門方向開去。我拔出了手槍,閃到了一邊,等著它從我的身邊經過。結果是虛驚一場,車里坐著一對老年夫妻。
我繼續小心翼翼地搜尋著:停車場里沒有燈光,不過從左邊的博覽會方向射來了很多束明亮的光柱。當我走到第一排汽車的盡頭時,看到在第二排中的一輛汽車正要離開,那是一輛有著白色頂篷的黑色別克牌轎車。它,正是昨天夜里經過,并開槍打死了庫內的那輛車!我奔到第二排車的中間,在車燈閃亮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坐在方向盤后面的那個人。
那個“金發碧眼”
我繞到了車的另一邊,用槍對準了他。他開始開車撞我,我不得不退到了兩輛車中間。他向我開了一槍,又是該死的無聲手槍,子彈擦著我的手臂飛了過去。該死!真是該死!我的手槍飛了出去。
他看到我手里的槍飛了出去,就停下車,手里拿著槍,從車上走了下來,一步一步地向我逼近。他手里的那支無聲手槍看上去很現代,就像是博覽會上的一件展品。
就在這一瞬間,我倒了下來,雙手捂住胸口,痛苦地呻吟著,假裝中了彈。他走到了我的面前,惡狠狠地獰笑著,槍口對準了我。
說時遲那時快,我飛起一腳,正中他的胯下。
這一次是他的槍掉在了地上。
接著,他痛苦地倒在地上,大口喘息著,不過沒有發生一聲嘶喊,只是不停地喘著氣。我對準他的下巴,又狠狠地擊了一拳,他在地上翻滾了一下,這時,他下身的劇痛已經過去了,而他的手已漸漸地摸到了一旁的手槍,在我又一次撲向他的時候,他突然舉槍對準了我。我壓住了他的手腕,努力把槍口向下壓,幾乎是同時,我們兩個人一同扳動了扳機。聲音并不很大,不過他那張蒼白的臉一下子松弛了下來,我只來得及說了一句:“這次我真的抓到你了,混蛋。”
我站起身來,手里還拿著槍,四下里看了看,周圍靜悄悄的,只有從博覽會那邊傳來含糊不清的聲音。停車場的夜晚死一樣的沉寂,沒有一絲生氣,四周既沒人看到,也沒人聽到剛剛發生的一切。
“金發碧眼”的別克車還在那里,發動機“嗡嗡”地轉著。我把他拉了進去,扔在了駕駛席上的副手位置上,然后又幫他坐直了。他的頭向下耷拉著,腹部鮮血直流。
我又一次給門口的警察看了看我的通行證,他笑著點了點頭,讓我通過了。我一邊駛出停車場的大門,一邊想到所謂的停車場“特許權”不禁自嘲地笑了起來。
后來,我在密執安大街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藥店前面停下了車,進去買了一些繃帶,好包扎手臂上的傷口,接著又借用了一下店里的電話薄。朗格的電話號碼就在里面,我默默地記下了它們,看起來,那離這里并不太遠,只需十多分鐘就能到,這很不錯。
我回到了車里“金發碧眼”還牢牢地坐在那里,他會打算去哪里呢?
我要給派他來的人打個電話。
我一邊脫下衣服,包扎手臂上的傷口,一邊對他說:“伙計,我得把你送到奈蒂那兒去。”
他一聲未響,他的頭耷拉在車窗那里,從他那雙睜著的雙眼可以看出他一定覺得很痛。
我笑著說:“你覺得怎么樣?死的滋味到底如何呢?”
他,像林格爾一樣死了。
他,像舍邁克一樣死了。
“像奈蒂一樣死了。”我對來殺我的殺手說道。
正在這時,紅燈亮了,我停下了車。
沒過多久,綠燈亮了,我開車絕塵而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