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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有著呆笨的長鼻子和木制構架,維哥仍然是一架二十七英尺長的流線造型的飛機,它的外殼剛剛刷上一層鮮紅色的油漆,這讓它看起來仿佛是由金屬制成的。雖然艾米莉指出她有些像這架單引擎飛機的第五位主人,但是這架靜候在洛杉礬都市機場蘭勃特跑道上的飛機,卻新得耀眼,甚至連它的螺旋推進器都泛著銀色的光芒。
這件翻新工作是由gp安排的。在一座有著自己的無線電塔臺的寬敞明亮的現代化機庫里了,路克荷德被重新裝飾和油漆,并被配上一只超級燃料箱。
“我真的沒對你說謊。”昨夜,當我們在科羅拉多旅館她的房間門口停下腳步時,她對我說。
盡管她已經三十七歲了,可看起來仍進力非凡。她穿著一件自己設計的淺藍色曳地長裙,經過漫長一天的社交活動,看起來有些疲倦。她剛剛在旅館的餐廳里向“美國革命女兒組織”做了報告(她被介紹為“那些黑暗年代中的一縷希望之光”)聽眾中僅有的男性就是餐廳的侍者同我。
“你當然對我說了謊,”我說著,伸出一只手支住墻,把她限制在那里,她的背部倚著門“你說沒有飛行。”
“不,我沒有說。”打趣的神情掠過她豐滿迷人的嘴唇,她把雙手墊在身后“我說我們不會乘火車旅行。”
我豎起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搖晃了一下“你說我們在這次小小的演講旅行中,不會從一個城鎮飛往另一個城鎮。”
她仰起下頦,冷冷的目光注視著我“我們是不會,但演講旅行已經結束了。現在我們要飛往加利福尼亞在飛機上,斯萊姆曾對你做了什么,把你嚇成這個樣子?”
“他不知怎么搞的,把操縱桿撬了起來,他的伙伴布雷肯里奇失去了對飛機的控制,而我失去了對自己身體功能的控制。”
她大笑起來,笑聲中既沒有幽默感,也沒有同情心“我的上帝,林德伯格是我所見過的最具有病態幽默感的男人我曾經看見他把一罐冷水倒在一個孩子的睡衣上。”
她對林德伯格的見解是正確的,但是我感覺到了一絲對美國最著名的飛行員的怨恨和護忌,這怨恨和妒忌來自他最強勁的對手——被人稱為琳蒂小姐的女人。
“時間還早,”她說,從她的眼睛里我可以看出她正忍受著另一次頭痛的折磨“想進來待一會兒嗎?”
“你還需要頸部按摩?”
她的面頰上浮起一絲笑意“我那么容易就被看透嗎?”
“對大多數人來說不那么容易。”
她有一個套間,帶起居室——這是慷慨大方的gp安排的,這樣她就可以更方便地接受記者的采訪。我在沙發上坐下來,她像印第安人一樣坐在地板上,背對著我,靠在我展開的兩腿之間,我為她按摩頸部。房間服務員出去為她準備可可茶,為我準備朗姆酒。
我們現在成了好搭檔,阿美和我。當我們在午夜和黎明前驅車,穿過那些縱橫交錯的公路時,我們互相傾訴著心中的秘密。那輛又笨重又龐大的弗蘭克林變成了一間懺悔室,澄澈的天宇中星光燦爛,誘惑著我們兩個人彼此分享著信任。
我知道她對家庭的酸澀感受——她的媽媽和姐姐要由她供養,她死去的父親瘋狂酗酒,使整個家庭不時陷入經濟危機之中。我知道她依然沒有從“沽名釣譽”的犯罪感中解脫出來,因為在她那第一次也是最著名的一次飛行——乘坐友誼號飛越大西洋——中,她的確只是一名乘客。
她也知道我那理想主義的激進的父親,由于對他唯一的兒子進入了腐敗的芝加哥警察局感到失望,用我的手槍結束了他自己的生命。那把槍我一直帶在身邊,這是一件最觸動我的良知的事情。
我沒有同任何人提起過這件事。
即便如此,我還是對她保留了兩個秘密:其一,當然,是她丈夫雇用我監督她的一舉一動,看她是否是一個忠誠的妻子;其二,是我感覺到對她的友誼正在向別的方向深入。如果我對后者采取些什么行動,那么,第一個問題很快就會得到解決。
“這樣很好很好,內特”
我可以感覺到她脖子與肩膀上的肌肉正在放松,然后我把手指插人到她蓬松的發卷里,抓撓著她的頭皮。她的呻吟聲帶著痛楚的快感,聽起來幾乎是激動的,或許說,我希望它們是這樣的。
“你為什么要如此努力地工作?”我一邊抓撓著她的頭皮,一邊問。
“為了錢。”
“你那昂貴的愛好?”
“是的,同時還要買書,買衣服,每月給我親愛的媽媽養老金,支援我姐姐和她一無是處的丈夫,而且我喜歡生活得舒適住在一套寬敞明亮的房子里,銀行里有存款。”
“你大部分時間都住旅館。”
“哦,是的不止如此不止如此”
她在我的觸摸下完全放松起來,我可以聞到她的香水——巴黎之夜——和她的頭發飄散出來的芳香。一個心情激動的家伙就坐在她身后幾英寸遠的地方,她卻一無所感;一個口袋里裝著手槍的強盜走進她的商店,她甚至沒有意識到她的財產正受到威脅。
我說:“我一直以為你丈夫很有錢。”
“我也這么想但許多人已不像他們曾經的那樣富有了。”
她的意思是指破產。
“無論怎樣,”她接著說,當我繼續為她放松肌肉時,她把頭慢慢地轉了一圈“他仍然能找到生財之道,他有一條迷人的舌頭。”
“你沒對它感到厭倦嗎?”我問,指的是她排得滿滿的時間表,但是她以為我指的是別的東西。
“當然厭倦,”她說“婚姻對我而言不是自然而然來到的但它不僅僅是生意伙伴關系。我很感激gp為我所做的一切但是,當然無休無止的時間表,他對名利的熱衷,更別提他那丑惡的脾性”
“什么樣丑惡的脾性?”
她回過頭來,從肩膀上瞟著我,有片刻的時間,我仍在按摩。“你的意思是,他有身體上的缺陷?他知道我永遠不能忍受這一點。噢就這樣就這樣曾有個男人向我舉起手,走出我的生活。”
“聽起來你似乎在這方面有些體驗。”
“這不確切好吧,難道我沒有告訴過你我父親和那瓶威士忌的事?”
在穿過中西部的那些個漫長的夜晚,我們已經在路上分享了彼此童年時代的秘密。
“沒有,”我說“我想沒有”
“他應該不再喝酒了應該接受了那種‘治療’,我想那時我七八歲哦,就是這里,就是這里,摸到那個結節了嗎?我可能是七歲,他當時突然要出去做一次旅行,有時候他為鐵路調查一些事件。他親自整理行裝,我想給他幫忙,結果,我在他裝軟底鞋的抽屜里發現了一瓶威士忌,我把它倒在浴缸里,他發現了。”
“哦,天哪。”我說,我的拇指正在她的肩腫骨上摩擦。
“他打了我幾下,然后我媽媽跑來干預了,”她說“那并不是一頓真正的毒打但是我發誓不會再讓任何一個男人傷害我。哎喲!”
“用力太重了嗎?”
“也許有一點兒,我想可以了,內特。”
“我不累,我還可以再為你按摩一段時間。”
“不必。”她轉過身來,面對著我,仍然像印第安人一樣坐在地板上。她又慢慢地把脖子轉動了一圈“再按摩下去,這會變成一種傷害”
于是,我決定不去吻她,澎湃在胸中的激情也慢慢退潮了。
房間服務員終于為我們拿來了可可茶與朗姆酒,她在我身邊坐下來,但并不挨近我,我們又閑談了大約一個小時。
“如果這次旅行中沒有你,我不知道會怎么樣,”當她杯中的可可茶只剩下最后一兩口時,她說“離開這里之后,事情只怕會變得一團糟。”
“是的,我想那些‘美國革命女兒組織’的成員們打算拿椅子砸每一個從這里出去的人的頭。”
她大笑起來,很開心的樣子“不,今夜來的女士們不會這樣做,但是那些在公開場合的人群推擠叫嚷我的意思是,上帝啊,他們表達的是一種什么樣的崇拜之情啊?他們甚至會從你的機翼上撕下一條紀念品來,總有一天,那些收藏家們會收集起活的紀念物來。”
“你認為他們這樣做是為了什么?”
“你說呢?”
我們很少談到那些恐嚇信,我已經從保鏢的角色一變而成為她可信賴的朋友,再變而成為她的密友,但事情似乎就在這里停滯了。
“你的崇拜者之一會不會寄那些恐怖的字條?”
她扮了個鬼臉,對我這個推測不屑一顧“我的崇拜者為什么要威脅我?”
“為了從那堆默默無聞的人群里走出來,為了讓自己在你的生活中顯得特殊。”
“我不這樣認為,當然,gp也不會這樣認為的。”
“你認為,這是一個和你競爭的女飛行員干的?”
她點了點頭“我確信有人在妒忌。我的同伴們知道我是她們當中的冠軍,而且沒有一個人比艾米莉埃爾哈特更努力地為改善女飛行員的境遇而工作。”
我早已從她演講中提出的問題以及解決問題的方案中意識到,作為九十九飛行大隊的奠基者,她一直想要為那些女飛行員組織創建一個信息交流中心,以便為她們提供更多的工作機會。但是我也知道,那種努力只會被當作爭權奪利的政治手段,從而付諸東流。
“人類是相當丑惡的,”我說“況且,艾米莉埃爾哈特為改善女飛行員的境遇做出如此巨大的努力。相信我任何用第三人稱稱呼自己的人都會有敵人。”
她假裝出被激怒的樣子“你認為我是在自我標榜?”
“對一個名人來說,這沒有什么特別的。”
“我是那樣的嗎?一個名人?”
“就像把燃料加進你的飛機里一樣確鑿無疑,阿美。”
第二天早晨,飛機里加滿了燃料,昨夜那個高挑、修長、讓我興奮不已的女人正站在我身邊的跑道上,靠近她的飛機。她頭上戴了一頂褐色的頭盔,向我露出了那些新聞記者根本捕捉不到的迷人的笑靨。倦怠感消失了,她的眼睛泛著深邃的灰藍色光彩,下頦顯示出堅毅的線條。她穿著棕色細平布褲子,長靴子,當然還有漂亮的、濺上油漬的飛行皮夾克。皮夾克的領子豎起來,拉鏈隨意地向下拉開兩、三英寸,露出了里面棕色與褐色相間的方格襯衫,一條棕色的手帕系在她優雅的脖子上,鮮明極了。
“維哥是一架好飛機嗎?”我問,提高了嗓音,以蓋過機場上的隆隆噪音。風很猛,我的西服與領帶都在風中翻飛。我伸出一只手按住了刮到腦后的淺頂軟呢帽,不讓它隨風飛走;另一只手拎著我的小手提箱,看上去就像是一名正徘徊在路上的上門推銷員。
“它很快。”她說。
“那不是答案。”
“好吧,當溫度升上來時,狹窄的駕駛艙會很不舒服,這就是我為什么不需要穿飛行服的原因。”
“問題是,它是一架好飛機嗎?”
“是也不是。”
“告訴我‘不是’的那部分。”
“在接近地面時,它會惡作劇。這架單起落架結構,有著長得不能再長的機身的飛機,不會讓任何別的飛機出風頭。”
“什么樣的惡作劇?”
“起落架像手風琴一樣折疊著,打不開。”
“上帝!你怎么對付它?”
她聳了聳肩“不打開。”
她踩著靠在機翼上的梯子爬到頂層,打開駕駛艙的艙蓋,爬了進去。
我打起精神,鉆進了飛機中部的艙門,繞過巨無霸式的燃料箱,找到了那個空著的唯一的座位,我在上面坐下去,系好安全帶。我打量了一下這只方盒子形狀的燃料箱,這可不是個保險的飛行伙伴,我想象著自己正坐在一只飛行的炸彈上。
她坐在我的前面,位置比我高一點,然而我還是能清楚地看到坐在那幽閉恐怖的駕駛艙里的阿美的一舉一動:她的兩條腿自然地放在引擎上面,毫無疑問,那上面一定熱起來了;她發動了引擎,看到它在空轉,她瞥了一眼圓圓的儀表盤的反應,同時檢查著汽油與燃料的溫度和引擎每分鐘的轉速。
她那修長的、藝術家一樣的手指握住了操縱桿,飛機在跑道上滑行起來,沖入了風中。她的手一邊穩穩地控制著制動器,一邊把操縱桿猛地向身體中部一拉。引擎的速度加快了,她抬起手,旋轉了一下操縱桿,引擎的聲音改變了,很顯然這是她想聽到的聲音,因為擋風玻璃上反映出她的笑容來。
她用左手慢慢地、輕輕地向前推了一下節流閥,螺旋推進器開始越來越快地旋轉起來,同時發出強大的怒吼聲,維哥在跑道上沖了起來。她又把節流閥向前推動,推到它的極限,同時向前扳動操縱桿,飛機似乎就要絕塵而去,但是她還不準備讓它這樣飛起來。
然后,她向后猛拉操縱桿,飛機轟鳴著離開了跑道,御風而行。它很快爬升到一萬英尺的高空,讓我得以從旁邊小小的舷窗中飽覽鄉村美麗的景色:棕色的土地上點綴著成片的綠色,偶爾還有皚皚的白雪;波光粼粼的河流與它的支流縱橫交錯如同一張蛛網,不時被城鎮中成排的玩具一樣的房屋截斷。
我們沒怎么交談,她擠在狹窄的駕駛艙里,維哥的螺旋推進器與引擎發出震耳欲聾的噪音,讓我們無法聽清彼此的話。她計劃在兩天之內飛完這將近兩千英里的行程,并向我保證說在日落之前,我們會在阿爾布奎基安全降落。
大部分的旅程都平安無事,我吃了一頓午餐,閱讀了最新一期的環雜志,甚至還不時睡上一陣兒。直到在那天傍晚,當我們飛抵新墨西哥上空時,我被飛機的劇烈顛簸驚醒。
我解開安全帶,像一個走在冰面上的醉漢一樣,踉踉蹌蹌來到客艙與駕駛艙之間的連接口,將頭伸了進去,即使就站在她的身后,我也不得不大聲喊著:“我可以問一些問題嗎?比如說降落傘在哪里?”
她喊回來:“我們進入了急速旋轉的風中,不用驚慌。”
她已經開始朝著阿爾布奎基都市機場的跑道與機庫方向降低了高度,在機場的旗桿上有一只袋形風標正在旋轉。
“你的那番‘像手風琴一樣折疊著’的話是開玩笑的,是吧?”
她向前探了一下身,雙手握住橫舵柄“確切地說,更像中國的紙燈籠坐回去,系上安全帶,內特!我還從來沒有損失過一名乘客。”
我跳著笨拙的土風舞回到我的座位上,將安全帶系緊,這時她對我喊著:“我要降落在那條最短的跑道上,這有可能意味著‘垂直’靠近”
維哥飛行在風中,猶如一只摩托艇航行在波濤滾滾的水面上。
“你是什么意思,”我問“‘垂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