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思·艾倫·科林斯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她沒有回答我,只是讓飛機做了一個垂直方向的測滑,我胃里那些還沒有消化掉的午餐(金槍魚沙拉三明治,蘋果巧克力餡餅)幾乎也要做一個毀滅性的登陸,然后飛機做了幾個猛烈的擺尾減速,仿佛維哥正在向該死的新墨西哥州揮手致意。
“見鬼!”我喊著“我們失去了控制?”
“沒問題!它正在減速!”
也許飛機在減速,可是我的脈搏卻在加速。
跑道在我們眼前出現了,她仍然操縱著飛機向地面靠近,節流閥開得大大的。我們眼看著就要沖出跑道,她做了一個側滑,好讓飛機不飛過頭。我等待著聽到維哥的機輪觸碰到地面的聲音。這時阿美向后拉了一下操縱桿,一股疾風突然之間猛撲過來,迫使維哥后退了二十英尺。然后,就像它突然出現一樣,那股疾風突然消失了。
只剩下我們。
在我們像石頭一樣降落到地面上之前,阿美向前猛推了一下節流閥,風又吹來了,維哥毫無顛簸地著陸了,而節流閥仍然大開著。幸運的是,那條跑道建筑在一道斜坡上,這減緩了飛機前沖的速度,我們傾斜著滑到跑道的盡頭,最后,上帝保佑,終于停了下來。
那天晚上,在古坡大街希爾頓飯店的餐廳里,我問她:“今天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什么時候?”她問,若無其事地切了一小塊剪得半熟的牛排。
“在我們快要著陸的時候,”我提醒她“然后又不得不再著陸一次。”
她聳了聳肩,她身上依然穿著那件方格襯衫,系著手帕——我們沒有時間去梳洗,阿美餓壞了,不在乎這些禮節“從技術角度上說,”她說“我們處于失速中。”
“我不喜歡飛機墜毀在技術上。”
她虛情假意地笑著,揮了一下手,咀嚼著、吞咽著,不想在嘴里塞滿食物的時候講話而顯得不禮貌“我們不會墜毀,傻瓜,我們只是暫時被真空吸了過去,那就好像所有的氣壓都消失了。”
“于是你就大開著節流閥降落了?”
“在我看來,這是最好的選擇。”
“那是一個完美的特技嗎?”
“那是的,假如你幸運的話。”
我向她舉起了朗姆酒,晚餐我只要了這個東西“為一個見鬼的駕駛員干杯。”
她很喜歡這句話“謝謝,內森。”她向我舉起了水杯“為一個見鬼的家伙干杯。”
這是為數不多的幾次我聽到她講臟話的場合之一,我把這當成最高的恭維。
在她套房門口,我問:“今天晚上需要頸部按摩嗎?或者想有人陪伴你?”
她已經向房間里走了幾步,臉上露出幾乎是悲傷的笑容來“不,我不想,謝謝。我要給gp打電話,還要寫幾封信,然后我想早些上床睡個好覺。”
我也想早些上床睡個好覺,只是,不想一個人。
也許她看穿了我的心事,因為在她關上房門之前,她溫柔地撫摸了一下我的臉,用她那修長纖巧的指尖“晚安,內森明天,我們還要在飛機上度過另一個漫長的白天我想保持清醒,我不想出什么差錯。”
翱翔在新墨西哥、亞利桑那與加利福尼亞的上空,飛機掠過那一片片棕色、褐色與橙紅色的土地,飛越過峽谷、方山,還有那偶爾一現的流浪男孩。生活在這些地區的居民,想必都是與砂石、蜥蜴與仙人掌為伍的吧。她有時會俯沖得很低,為了盡情地欣賞這片恰人的荒涼,維哥冰冷的影子在這脈荒無人煙的土地上穿行著,偶爾大地上會呈現出一點綠意,就仿佛一兩葉歐芹點綴在又大又空的盤子里。
那天傍晚在伯班克著陸可謂是在不可逆料的側風與失速中的值得慶幸的解脫,現在我們已經靠近海洋了,那些荒蕪的景象被肥沃的圣弗奈德峽谷那令人心旌搖蕩的綠色山脈所代替。群山在更遠些的地方綿延著,有些山峰被積雪覆蓋。伯班克市與它的聯合機場就坐落在平地之上。
機場內的跑道每一條都有五只展開觸手的章魚那么寬,起點的一端都用白色油漆在跑道上寫著“聯合機場”在跑道兩側是現代化的“t”型集散站,從我旁邊的舷窗望下去,就如同一只只方方正正的火柴盒,但實際上,它們都是非常碩大的金屬機庫。在那些機庫的屋頂上分別油漆著“聯合”與“伯班克”的字樣。阿美降落下飛機,這一次沒有昨天登陸時那樣緊張刺激。我們在跑道上滑行著,在一座巨大的用白色油漆寫著“聯合空中服務社”的機庫前停了下來。
三個渾身沾滿油污的機場工作人員迎接了我們,其中一個拿來梯子,讓阿美從駕駛艙內爬下來。她同這三個人打了招呼(“你好,吉米!”“嗨,厄尼爾!”“泰德,你怎么知道我來了?”)。第四個男人走在最后,舉止之間帶著自信與威儀,仿佛是一名司令官。他穿著灰色的西裝與淺灰色的襯衫,打著灰、黑相間的領帶,看起來就像一位電影明星般瀟灑,或至少是一名電影導演。他個子矮小,但身體壯實,肩膀寬闊;他的長相幾乎算得上英俊:明亮的深棕色眼睛,挺直的鼻子,高聳的顴骨,梳向腦后的黑色頭發與柔軟的小胡子仿佛是向克拉克蓋博借來的。
他和阿美擁抱著,互相拍著對方的后背。仿佛是一對失散多年的老友。他們臉上蕩漾著笑容,燦爛得幾乎能把他們的臉孔點燃。
“我的女孩怎么樣?”他問“正在為另一場魯莽的冒險做準備?”
“一向如此。”她說著,解開頭盔,將它扔到一邊去,又搖著一頭蓬亂的發卷“保羅,這是我的朋友內森黑勒,他是我這次演講旅行途中的一人組保安隊;內森,這位是保羅門茲——他是使我創下飛行記錄的幕后英雄。”
我已經隱約猜到他是誰了,于是我伸出手,對他說:“門茲先生,我已經聽到你很多傳聞了。”
阿美瞥了我一眼,似乎在猜測著那些傳聞是什么;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說錯了話,她從來沒有對我提過門茲——我所知道的這個人的一切都來自gp。
“叫我保羅,”他說。當我們握手的時候,他的手顯示出了他的力量“而我會叫你內特至于你聽說的我的傳聞,可能只有一半是真的。”
“嗯,至少,我聽說你是好萊塢最棒的特技飛行員。”
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來,我感覺到他似乎有些不悅“實際上,”他說“我并不是一個特技飛行員我是一位準確無誤的駕駛員,我那些特技表演是給傻瓜、孩子與外行人看的。”
阿美讓三名機械師開走了她的維哥,然后她夾在我與門茲之間,我們慢慢向前面的機庫走過去。門茲把手漫不經心地環在她的腰上,很難說這是代表著一種兄妹般的親密還是別的什么。“你為我和我的寶貝想出了什么好點子?”她問門茲。
“安琪兒,圣路易斯州的那些男孩子已經為你擴充了燃料箱的容量,我要為你安裝一個新的磁力非共振羅盤,還要提高拐彎時定向傾斜飛行的能力和轉彎指示器的精密度,使用改良后的燃料與溫度標準計,增加一個速度計和增大引擎的壓力標準計。”
“就這些?”她嘲笑著問。
“不。我還打算讓厄尼爾把普萊特和惠特尼再翻修一次。”
她向他皺起了眉頭“你真的認為有這個必要嗎?在從圣路易斯到這里的路上,那個引擎就像小貓一樣不停地喵喵叫,我費了很大勁才穿過勁風,在阿爾布奎基登陸時,它的表現就像是一輛妙不可言的賽車,你可以問問內森。”
我的看法,是飛機著陸時幾乎嚇得我魂飛魄散,但這也許與他們之間的關于技術問題的討論無關。
我還沒有說出我的看法,門茲已經在那里一個勁兒地搖頭了“安全一些總是好的。對你來說,年輕的女士,我有一件新玩意兒要給你玩”
現在,我們已經置身于洞穴般幽深的飛機庫里了,金色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懶懶地照射進來。六架單翼飛機停放在遍地都是工具的機庫里,其中包括一架類似于阿美的維哥的飛機,只是這架飛機漆成紅色,并用白色油漆在機身一側刷著“蜜月快車”的字樣,此外還畫了一顆被丘比特的愛之箭射穿的心。阿美早就對我說過她的維哥沒有綽號(不像她著名的“友誼”號與林德伯格的“圣路易斯之魂”)因為gp認為給飛機取了綽號,就會削弱艾米莉埃爾哈特的個性特征。
“這是你最新最棒的朋友,安琪兒,”門茲說著,從她身邊走開,像馬戲團領班一樣向著舞臺中心的奇怪東西打著手勢“盲目飛行訓練器。”
另一架小小的紅色飛機停在那里,這架飛機非常小,比孩子們在河景公園玩的旋轉飛機大不了多少,它的雙翼與機尾是白色的,機身上印著“聯合空中服務社”幾個字。這架方頭方腦的訓練器有一只沒有玻璃的駕駛艙蓋,直上直下如同一只旋轉木馬。
“你在開玩笑。”她說。
但他沒有。
“安琪兒,只要你執迷不悟地讓該死的吉皮哄騙你做那些長途飛行”
“gp沒有哄騙我做任何事。”她堅定地說。
“好吧,那么,如果你堅持向自己證明你就是報紙中的那個艾米莉埃爾哈特,你最好多一些見鬼的訓練。”
“我已經做過很多盲目飛行訓練了,”她傲慢地說“無論怎樣,我不喜歡那幾個字眼。”
“那就稱呼它為儀器飛行,或者,死亡計算——死亡會是你的歸宿,如果你不面對現實,不了解在那些上帝才曉得的鬼天氣里,只有依靠精密的羅盤指示的方向才能死里逃生的話。”
“讓我們稱它為零視界飛行吧。”
“很好,這些都無關緊要,但在接下來的幾周里,安琪兒,你那漂亮的屁股要坐在這紅色的錫罐里。”
他開玩笑似的在她漂亮的屁股上拍了兩下,她大笑著說:“好吧,好吧,你這個惡魔。”
這時,有人清了清喉嚨。
事實上,應該說有人清了清她的喉嚨,因為這是一個女人發出的聲音,這個女人長著紅發碧眼,鼻子小巧迷人,嘴唇豐滿紅潤,皮膚如同鮮奶油,體形勝過機場上任何一架飛機。
“多么溫馨的一幕。”她說,她的聲凋很高,有一種西南部的界音。
這是她身上最沒有吸引力的東西。她躊躇著站在機庫入口,嬌小的身材投下了長長的身影。她穿著一件薄薄的白底圓點的蟬翼紗上衣,雙臂裸露著,在胸前交疊起來;她把身體的重量壓在一條腿上,雖然她的兩條腿——由那漂亮的尼龍絲襪和優美的腳踝判斷——是值得一看的。
“瑪特爾,”阿美說,聲音中透著暖意,笑容也很溫暖“看見你多么令人高興!”
阿美伸出雙臂,向那個女人走去。
門茲對著我耳語了一句:“她是我的妻子。”
“你是一個幸運的男人。”
“幸運有很多種。”
艾米莉埃爾哈特擁抱了瑪特爾門茲,后者那冷冰冰的態度看起來突然融化了,她接受了阿美的擁抱,井給予了回報。
當她們兩個人手挽手向我們走來時,我仍在試圖弄清這一切是怎么回事。瑪特爾的高跟鞋敲打著水泥地面,回聲在天花板很高的機庫里聽起來如同槍聲。現在,瑪特爾臉上掛著笑靨,雖然沒有露出牙齒,但同樣令人眼花繚亂。
“看到你丈夫為我安排的那些令人頭痛的課程了嗎?”阿美對瑪特爾說,這兩個女人——現在已經是親密朋友了——正站在那架小小的紅飛機旁邊,向里面窺視著。瑪特爾踮著腳尖,在那件薄薄的蟬翼紗上衣下面,她那豐滿的屁股就如同兩只成熟了的甜瓜,即使我欣賞阿美那種男孩子般的瀟灑美,我也認為門茲實在不必要離開家門,去尋找別的女人的漂亮屁股來拍。
不久,我們來到聯合集散站的太空之屋,漂亮精致的亞麻臺布鋪在桌子上,飛機備忘錄與笨重的牧場風格的家具點綴著整個房間;啾啾鳴叫著的籠中的鳥兒們喪失了飛翔的能力,開始變得饒舌起來,整壁墻的玻璃窗外面是沒有盡頭的跑道,在那里,聯合機場中的大型飛機在起起落落。當黃昏黯淡成傍晚之后,探照燈把跑道照耀得如同白晝。
門茲坐在他妻子身邊,正對著阿美,我挨著阿美,對面是門茲太太,她是如此漂亮,我立刻在心中創作了一首曖昧的打油詩給她,使用“欲望”作為詩中的妙語。
那個自命不凡的門茲,晚餐的絕大多數時間都是他在高談闊論,并不時被自己的笑話惹得哈哈大笑,但他大多數的談話內容都是在教導他的明星學生。
“你知道你有把引擎推到極點的傾向。”他對阿美說,我們已經吃完了晚餐——每個人都點了一份新鮮的海味,非常鮮美——門茲正在喝第三杯掛著霜花的馬提尼酒。
“當然,”阿美說,手中仍然是一杯永遠不變的可可茶“額外的馬力是為頂風預備的。”
“這沒法飛行,”他有些生氣地說“在生死攸關的長途飛行中使用這個策略是愚蠢而危險的。”
瑪特爾門茲在整個晚餐期間幾乎什么都沒有說,她注視著她的丈夫,傾聽著別人的談話,似乎她是一個偷聽者。然而,看起來保羅與阿美誰都沒有注意到那雙綠眼睛里的匕首般的光芒。
“聽著,”他對阿美說“當這次墨西哥飛行結束的時候,你何不把維哥留給我呢?我可以把它排上用場,而你也可以賺一小筆錢,安琪兒。”
每次他喚阿美作“安琪兒”時,門茲太太那已豎起的眉頭間便又多了一道皺紋。
阿美考慮著門茲的提議,然后聳了聳肩“我看不出為什么不。現在生意怎么樣?”
“你知道飛行——上上下下,”他為自己的俏皮話哈哈大笑起來,然后說“最大一筆收人來自好萊塢的工作,但是當天氣惡劣,演出時間延遲的時候,我就去開蜜月快車。”
瑪特爾——最后,她終于注意到了我的存在——用那雙瞪大的眼睛盯住我“這是保羅開始起步的地方,也是他最不招人喜歡的地方。”
門茲喝了一口馬提尼,對我說:“別聽她的,內特,自從簡哈洛在一九三三年的那次飛行表演賽上吻了我以后,她就一直這樣。”然后他對她說“寶貝,好萊塢就是那個樣子,擁抱與親吻并不意味著別的事情,它們就像人們握手一樣單純。”
“上星期,他讓賽西兒b狄梅爾坐在他的飛機里,”她繼續對我說“我恐怕那次飛行有超出親吻與擁抱之外的行為。”
這時門茲對我說:“去問問她,她是否不打算讓我獨自一個人去道格拉斯菲爾班克斯了。”
當丈夫與妻子要通過第三者來對話時,這通常不是一場婚姻的好預兆。
突然門茲太太的語氣中流露出令人懷疑的教養她問:“艾米莉,當你在鎮上時,你住在哪里?”
“我還沒有安排這件事,”阿美說“也許住在大使館”
“胡說,”瑪特爾說“大使館離這兒很遠,我們有很多房間,同我們住一起吧。”
“哦,”阿美說“我不想再次打擾。”
再次?她以前曾經同門茲夫婦一起住過?
“哦,你必須住我們這兒,”瑪特爾說“我不會礙手礙腳的我明天下午離開這里,去還拉斯看望我媽媽。”
“好吧”阿美看了一眼門茲“如果這不會把你攆走。”
“根本不會。”瑪特爾說。
“今天晚上我們有機會好好聊聊天了,”門茲說著,拍了拍阿美的手“你知道在這個圈子里事情有多么混亂我同克萊倫斯一起研究航空圖,他也會同我們一起工作的。”
克萊倫斯威廉姆斯,阿美后來對我解釋說,是一位退休的海軍領航員,自從阿美獨自飛越過大西洋以后,他一直在幫忙準備她的長途飛行航空圖。
阿美探詢似地望著瑪特爾“如果這真的不打擾”
“別傻了,”瑪特爾說“我想要你來。”
她舉起了自己的結著霜花的馬提尼酒杯,向她的客人祝酒,而她的微笑卻結著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