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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氏上前幫他脫外頭的斗篷,遞給旁邊兒的婆子,忙叫擺飯上來,伺候著吃了,又親手遞了熱茶上來。
陸老爺接在手里喝了一口才道:“今兒安樂王提起了胡家的青翧,上此回京述職的時候,路過胡家,也曾見過那孩子,記的是個皮小子,還沒開蒙呢,莫不是我記差了?”
提起這個,陸夫人不禁笑了起來:“這事兒說起來真真荒唐,哪是青翧啊,是青翎這丫頭,來京里住舅舅家,這丫頭聰明,頗得嚴先生青眼,答應她來了京就去先生的書齋借書來瞧,敬瀾青羿幾個便跟著她走了一趟,路過成賢街的時候,幾人玩心大,進去逛了逛,不知怎么就到了寶通當,瞧見架子上擺的魯班球,伙計說難拆的緊,翎丫頭說不難,正叫安樂王聽了去,便說也會拆,卻怎么也拆不開,白等叫跟著的侍衛捏碎了,后來還賠了銀子。”
陸老爺:“這也不過碰巧罷了,怎么安樂王又會找咱們家來?”
蘇氏:“本來事兒是完了,不想敬瀾去珍寶齋給老太爺選壽禮的時候,又碰上了安樂王,踅摸了個魯班球,記起了翎兒丫頭的話,便非讓她拆魯班球不可,若不拆就要砸了珍寶齋,翎丫頭無奈便出手幫了個忙,不想倒招上了這個混世魔王來咱們府上尋人,想是問了珍寶齋的掌柜,不知翎丫頭的底細,只得找到咱們這兒來。”
陸老爺道:“我還納悶兒呢,昨兒珍寶齋的大掌柜好端端送了一方洮河硯來給敬瀾作甚,莫非是因這個緣故?”
蘇氏道:“聽長福說,珍寶齋的掌柜要謝翎丫頭,讓她在珍寶齋的庫房里挑一樣東西答謝,翎丫頭厚道,只拿了一件尋常的九連環,大掌柜心里過不去,聽二掌柜說翎丫頭喜歡那方洮河硯,便送了過來,明著是給敬瀾,實是為了謝翎丫頭呢。”
陸老爺點點頭:“鬧半天是這丫頭,嚴先生從胡家回來之后,也跟我提起過一兩句,說胡家的二丫頭聰明處比敬瀾也不差什么,只可惜是個姑娘家,若是個小子將來必成大器,可惜可惜了。”
蘇氏道:“可惜什么,姑娘家聰明些也好,聰明了是婆家的福。”
陸老爺搖搖頭:“女子太聰明了反而不好,有道是女子無才便是德,太聰明了便顯得丈夫平庸無能,女強男弱,有違陰陽之理,不妥不妥。”
說著想起什么:“敬瀾對這丫頭倒不一般,何曾見他出頭護著誰,今兒可是頭一遭,不是對這丫頭起了什么心思吧。”
蘇氏忙道:“哪有的事兒,翎丫頭過了年才十歲,不過一個孩子罷了,是敬瀾在胡家待的這幾個月,翎丫頭時常開解他,兩人處的倒像親兄妹,比別人親近些也在情理之中。”
陸老爺:“這就好,便這丫頭再好,胡家的門第到底低了些,若是族里別的子弟還可,敬瀾將來是要出仕的,娶了妻子不要高門,至少也要門當戶對才行。”
蘇氏的心涼了半截,之前就想到丈夫瞧不上胡家的門第,果然,可聽他這么說,心里也頗有些不是滋味,開口道:“老爺不用擔心這些,翎丫頭跟她娘一個性子,別看年紀小,卻最是有主意,敬瀾在胡家的時候,是瞧著敬瀾病歪歪的可憐,才不時開解,自從敬瀾回來,可是一點兒往前湊的意思都沒有,便來她舅舅家住了這么些日子,若不是我派人叫她過來,連門都不出,跟我這個表姨都生分了,就怕人家說她們胡家攀高枝兒,這丫頭面兒上隨和,心里頭傲著呢,生怕叫人挑了理去。”
陸老爺也知自己失言,知道翟月娘跟妻子的情分不同,自己話里話外的瞧不上胡家,妻子聽著自然不歡喜:“我也就是隨口一說,這丫頭不過才十歲,跟敬瀾年紀上也不合適,更何況敬瀾的親事不宜過早,等考了科舉再定也不遲,好男兒當先立業后成家,早早娶個媳婦兒進來耽于兒女情長,軟了志氣,一輩子都沒大出息。”
蘇氏心說,說到底,還是還是瞧不上胡家,說什么軟了志氣,有道是不孝有三無后為大,這承繼香火比什么不要緊。
正想著,忽覺手被握住:“時候不早,夫人早些安置吧。”
蘇氏訝然抬頭,見丈夫目光灼灼,忍不住臉熱,這有幾年了難得如此溫存,欣喜之外竟滿滿都是酸澀。
婆子知意忙著使人進去鋪床燃香,便夫人不能再生子,若能籠絡住老爺,在陸家的日子也好過些,尤其老爺房里那些狐貍精,之所以這么張狂,不就是瞧著老爺不進夫人的屋子嗎,看往后誰還不敢夫人放在眼里。
心里惦記著夫人的囑咐,去了青翎住的跨院,剛走到窗下就聽見少爺的聲音:“家里不燒暖炕,夜里若覺著冷就吩咐婆子把炭盆子撥旺些,你若忍著不說,她們正好樂得偷懶,凍病了可是自己受罪。”
青翎:“敬瀾哥哥放心吧,我也不傻,難道冷熱還不知嗎,冷了自是要說的。”
敬瀾瞧著她:“你別光嘴上應了我,回頭又嫌麻煩,夜了,少吃些茶,若口渴,喝些溫開水,省的茶吃多了,夜里睡不踏實,生生的把身子熬壞了,明兒也不用起太早,我們這兒都是各吃各的,我院里有小廚房,我記得你喜歡吃廚子做的菜肉餡兒的小餛飩,明兒我叫廚子做給你,還有上回的起酥燒餅,你也喜歡,過了今兒,明兒園子里就清凈了,等我下了學,叫著青羿子盛咱們去水榭里頭賞梅花去,你瞧好不好?”
窗外的婆子暗道,自己從小看著少爺長大,何曾聽少爺說過這許多話,操這些心,這意思竟是恨不能把自己的心頭掏出來呈到二姑娘眼前兒呢,想起剛聽見老爺的那些話,不禁嘆了口氣,若不隨了少爺的心思,只怕要出大事,好在如今還早,往后瞧瞧再說吧,總歸有法子。
只不過,這位二姑娘雖應著極痛快,卻總讓人覺著有些客氣,不像少爺這般親近,莫非真像夫人說的,便老爺瞧不上胡家,這丫頭心里還不一定稀罕少爺呢。
聽見兩人說話兒,婆子倒不好進去打擾,莫轉頭又回去了。
青翎也不是木頭人,即便心里想跟陸敬瀾劃清界限,可人家掏心掏肺的對自己好,也真難無動于衷,更何況,陸敬瀾這樣的人,如此低著身段討好,自己還能推拒不成,只得點頭應承著。
兩人又說了許多話,也沒什么要緊的,都是些瑣事閑話,直到瞧著青翎有些困倦之意,敬瀾才回了自己屋。
青翎洗漱之后,一頭扎進床上睡了個昏天黑地,這一天應酬著真比什么都累。
青翎還想著怎么從陸府脫身呢,畢竟天天跟陸敬瀾在一塊兒不大好,而且,陸府比舅舅家還沒人情味兒,不管主仆都有股子高人一等的感覺,也不知高在哪兒了。
可表姨把自己接過來,沒有妥當的借口,真沒法兒回去,正琢磨怎么下臺階呢,舅母就先送了梯子過來,說舅母娘家的妹子妹夫來京辦事兒,把兩個女兒帶了來瞧親姨母,大老遠的來了,怎么也得住些日子,聽說青翎也在,便想著親戚間的女孩兒難得見面,好容易見了,自然要多在一起親近才好。
青翎覺著舅母的理由著實有些牽強,即便是親戚,自己跟舅母娘家的外甥女又從未見過,親近什么,若論起來親疏,還不如跟陸敬瀾這邊兒近呢,估計舅母是怕自己跟陸敬瀾處出感情來,壞了舅母的計劃吧。
若之前青翎不知舅母為什么不想自己跟陸家親近,如今聽她在表姨跟前不停的夸她的兩個外甥女多麼手巧,多麼賢惠,也大約明白了,估摸舅母是沒惦記上陸家的小姐,又開始惦記陸家的少爺了。
舅母這遠近親疏分的真真清楚,這人也不知是糊涂還是愚蠢,就不想想陸家既瞧不上自己,又怎會看的上她兩個外甥女,尤其陸敬瀾,陸家指望著憋寶呢,哪會輕易許親,舅母惦記也是白惦記,除非舅母那個娘家妹夫捐的那個官兒當的順暢,一路做到了四品之上,或許有點兒希望,否則絕無可能。
不過,青翎倒是可以趁機離開陸家了,急忙收拾了跟著舅母上車走了。
瞧著這丫頭走的這個利落勁兒,連頭都不回,再看自己兒子,眼巴巴的望著,那樣兒恨不能跟了去才好,陸夫人就不禁嘆息,這是真入了心啊。
青翎回了舅舅家,便從大哥院里挪了出去,挪到了客院跟舅母的兩個外甥女,張若蘭,張若玉住在一起,用舅母的話說,女孩子就該住在一起才親近,可這姐倆兒那個高傲勁兒,比陸敬瀾那兩個庶出的妹子都在以上,自以為成了官家小姐,架子擺的十足,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們爹是當朝的一品大員呢,誰成想只是個芝麻綠豆的小縣丞呢。
對于舅母非要把自己挪到客院的原因,直到陸敬瀾來找自己,青翎才想明白過來,舅母是想張若蘭張若玉倆姐妹近水樓臺先得月呢,依仗著女子的魅力勾搭上陸敬瀾,沒準這個高枝就攀上了,自己正是釣陸敬瀾的誘餌。
只陸敬瀾一來找自己,平常跟自己連招呼都懶得打的張家姐妹,立馬就熱情了起來,翎妹妹長翎妹妹短,聽的青翎直起雞皮疙瘩,索性把陸敬瀾丟給張家姐妹,自己避到別處去。一來二去陸敬瀾大約惱了,連翟府都不來了,青翎方落了個清凈。
說話兒就到了年根兒底下,嚴先生放了假,青翎跟大哥收拾著打算家去,舅母自是巴不得,畢竟不是自己娘家這頭的外甥外甥女,總隔著一層,親近不來,這兄妹來走了正好,嘴里卻道:“干什么著急家去,還不到小年呢,在舅舅家過了小年再回去也一樣,舅母就愛個熱鬧,好容易家里人多了些,正說今年可過個熱鬧年,不想你們兄妹倆就著急家去了。”
舅舅道:“可也是,做什么這樣趕,嚴先生哪兒剛放了假,著急也不再這一兩天。”
青羿道:“不是著急家去,是想著家里頭忙,之前只是田里的租子還好,如今多了鋪子,到了年根底下要結算,只怕爹爹顧著買賣,就顧不得家里了,我跟小翎兒家去,多少能幫著爹娘些。”
舅舅點點頭:“難為你們年紀不大,便有這份孝心,都是好孩子,既如此就去吧。”又囑咐跟著的人:“路上仔細些,落雪路滑,別盡顧著趕路,慢些無妨,橫豎一天也能到了,別出差錯才好。”
一一囑咐到了,兄妹倆辭別了舅舅舅母剛要上車,就見那邊兒長福呼哧呼哧跑了過來,到了近前先給翟老爺見了禮,才把手里的東西放到了車上:“二姑娘這是我們少爺叫我拿過來的。”見青翎要推辭,忙道:“不是什么稀罕東西,就是幾樣點心,姑娘留著路上吃吧,叫小的跟姑娘說,道遠兒難免食水不到,別餓著了自己。”
青翎倒不好說什么,還當陸敬瀾一惱,從此不再搭理自己了呢,不想又送了點心來,只得道:“那你回去替我謝謝敬瀾哥哥,走的匆忙也未來得及辭別,下次見敬瀾哥哥,青翎再賠罪吧。”
長福苦笑了一聲,少爺哪敢奢望這位賠罪,只不躲著避著,把少爺往別人哪兒推就念佛了,少爺心里的苦誰能知道啊,真真兒的遇上這么位冷心腸的二姑娘,簡直就是命里的魔障,明明心里惦記的要命,卻不能親自過來,怕過來了心里更難過。
馬車去遠了,趙氏瞧了眼長福:“你們少爺近日少來走動了?”
長福哪會不知少爺不來翟府的原由,若有若無瞟了趙氏后頭的兩個外甥女一眼,心說,還真是癩hama想吃天鵝肉,做她娘的春秋大夢呢,他們家少爺能看上這種往上貼的丫頭,還真拿自己當千金小姐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連二姑娘一根兒指頭都比不上呢。
咳嗽了一聲:“我們少爺近日身上不大好,有些咳嗽,夫人怕沖了涼風,叫在府里好生養著,故此不怎么出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