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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婆邊吃邊打量林畔兒,越打量越覺得她耐看,比紫燕那些個丫頭強多了,紫燕乍一瞅怪惹眼的,瞅慣了膩得很,林畔兒就不同,清清淡淡中見韻味。
當下笑呵呵問:“多大了?”
“二十六。”
“喲,瞅著可不像,頂多十六七?!?
林畔兒沒接話。
“家里還有什么親人?”
“沒有親人,就剩我一個?!?
“也沒有丈夫?”
“死了?!?
“也是苦命的?!?
扒兩口飯,繼續問:“怎么不找個輕松的活計做?像你這樣年紀輕輕模樣端正的女子,夫人小姐的貼身丫鬟也做得?!?
“天生做粗活的命,做不了精細的?!?
何婆發現,林畔兒不愛笑,認識半天了她臉上就沒見一絲笑紋,始終一個樣子,木木的,冷冷的。不過她越是這樣何婆越喜歡,與府里其他眼尖嘴利的小妖精相比,她這個不言不語的性格十分合她意。
“你剛來府里,料想還不熟悉,有什么不懂的盡管問我?!?
“進來時看見一位穿大理寺官服的爺,是哪位?”
何婆見林畔兒終于主動跟她搭話了,愈發眉開眼笑:“那是縝二爺,在大理寺做寺丞,裴家數他脾氣好,很能體恤我們下人。然而好人不好命,娶個妻子不到二年上吊死了,死的時候肚里還揣著孩子。真是造孽喲!”
“好端端為什么上吊?”
“誰知道呢,下面人都懷疑鬼上身。打那以后二爺一蹶不振了好久,近半年做好做歹的才緩過來?!?
林畔兒默默扒飯。
何婆是個話匣子,一旦打開收束不住,當下事無巨細把裴家的情況給林畔兒篩上一遍:“縝二爺是個不管事的,真正的當家的是緒大爺和大夫人,緒大爺在刑部供職,主外,大夫人主內,管理著整個裴家,咱們做下人最懼的就是大夫人,別看她成日臉上掛著笑,自詡一副菩薩心腸,整治起人來從不手軟,得罪誰也不能得罪她?!?
“大夫人之上是老爺老夫人,老爺在外地供職,三五年回不了一次家。老夫人兩耳不聞窗外事,只顧享兒孫福。大夫人之下就是各房小姐們,上邊兒四位嫁人了,五姐兒六姐兒年紀小,待字閨中。兩位小姐都是好性兒,就是身邊的丫頭作威作福,氣派快趕上小姐了。再下面是大夫人的子女,韞哥兒和珍姐兒。兩個孩子是龍鳳胎,模樣生的又好,別提多討老夫人喜歡了。此外,仆人中最有權勢要數薛管事和他的渾家周盈,分別是大爺和大夫人的心腹。此外還有各房的嬤嬤、有頭臉的丫鬟,關系盤根錯節,日子久了你就知道了。”
飯后,何婆帶著林畔兒去各房里走動,一來熟悉府里的路徑,二來與底下人打個招呼,混個臉熟,圖日后好做事。
裴縝將近酉時醒來,紫燕進來服侍他穿衣,裴縝問:“何婆那邊的活忙完了?”
“何婆那邊有人幫襯,用不著我了,以后我又可以一心一意服侍二爺了。”
紫燕喜歡捏著嗓子說話,聲音嬌媚媚,假惺惺,裴縝聽了一年還是沒能適應。
“二爺要用飯嗎?今個兒我囑咐廚房做了夾餅、仙人臠、小天酥,還烤了一籠二爺最愛吃的金乳酥?!?
“快快端上來,聽著都饞了?!蔽吹扰峥b發言,一道不客氣的男聲兀然響起,紫燕不用回頭也知道是沈濁。
她最恨他,粗魯無禮,卑賤如螻蟻一般的人也配使喚她?真不明白二爺為什么要搭理他,與之稱兄道弟,比跟大爺還親近。
裴縝見紫燕不動,冷聲道:“還不下去準備。”
紫燕別別扭扭下去了,裴縝這才招呼沈濁,“看你垂頭喪氣的樣子,案子還沒有進展?”
“你不在的這一天我去盤問陳威和戚三兒,誰知事發時他們一個在教坊一個在賭坊,有大批人給他們作證。眼下只剩下張柳二人這條線索了。房少卿吩咐下來,叫王獄丞大刑伺候?!?
須臾,菜肴端上來,兩人佐以酒,吃得十分盡興。飯后同往后花園散步消食。
酉時已過,沈濁不提走的話,裴縝便知其意,吩咐人打掃出一間房來給他住。沈濁早早進去睡了,裴縝睡不著,一味在月下徘徊思索案情,約莫三更左右,屋脊上出現一抹黑影,未等看清是人是獸,眨眼又消失了。
裴縝未曾在意,將近四更時候,回屋瞇了一覺,五更起來梳洗,和沈濁同赴大理寺。一入寺便聞聽好消息,張柳二人招了,同房少卿設想的作案方法如出一轍。
杜正卿起先還有所疑慮,見二人招認,顧慮打消,欲進宮報告這個好消息。不料王獄丞忽然飛跑進來:“死人了死人了!”
眾人還當張柳二人挨不過刑死了,誰知王獄丞竟喊道:“少府監監正崔郁在家被人殺了!”
第3章 .蛇女篇(其三)月見草
“火是三更著起來的,因地勢偏僻,大伙兒趕到時火勢已經很大了,潑進去上百桶水也無濟于事,只能任其著著。那時我心里還嘀咕,怎的不見父親出來。天亮后,我叫管事帶人清理廢墟,自己往父母房中請安,誰知母親見了我竟詢問我父親下落。原來母親半夜驚醒,不見父親,以為指揮救火去了,等了許久不見回,自睡了,直到今天清晨也沒見著父親。不料下一刻,管事來報,廢墟里挖出一具尸體?!?
崔公子說到此處,潸然淚下,崔少卿遞上一塊帕子,他擦了擦,勉強止住抽噎,繼續說道:“尸體被燒的面目全非、慘不忍睹,我說什么也不敢相信那是父親,然而尸身上的扳指又實實在在是父親的……我不敢相信父親就這么沒了,堂兄你必須要抓住兇手,替我父親報仇雪恨!”
崔公子口中的堂兄即是崔少卿,發生這種事他心情也不好,見到裴縝沈濁來了,忙進行交割。并對崔公子講:“我為避嫌,不能親自調查此案,這兩位是我的同僚,你全力配合他們,我進去看看嬸娘。”
裴縝和沈濁先去看了尸體。
仵作已驗完尸,尸體停在大堂,上面蓋著白布。裴縝上前掀開才布一角,尸體周身被一條鎖鏈緊緊鎖敷,持續烈焰焚燒下,尸體與鐵鏈熔為一體,難分難解。盡管如此,仍舊可以看出尸體的掙扎扭曲之態。
明明是艷陽天,沈濁卻禁不住打了個寒戰,“活生生給燒死,真夠狠的。長安城最近是怎么了,盡出一些變態兇手?!?
裴縝未置一詞,他緩緩站起來,眉頭緊緊皺在一起,憂愁之態溢于言表。驟然間,一陣清風吹入堂內,掀飛尸體上的白布,一股熟悉的味道鉆入鼻孔,裴縝不禁瞇起雙眼,問身旁的沈濁,“你聞到沒有?”
“聞到什么?”
“花香?!迸峥b說,“曾出現在戚將軍尸身上的花香。”
被他這么一說,沈濁用力吸吸鼻子,“邪門了,還真有一股花香。”轉頭問崔公子,“附近種花了嗎?”
崔公子道:“廊下種了些月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