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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約笑了笑,“奴婢就說,皇上是念著您的。”
金娘娘很高興,完全不去考慮香囊到底是誰做的。反正皇帝是看著她的情面,她那點小小的虛榮心,瞬間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她宮里出來的東西,怎么不是她的呢。
一行人穿過了廣寒殿,往南是一條狹長的堤岸,堤岸連通著太液橋,過了橋就是承光殿。
大鄴的承光殿,專給后宮作祭祀神明之用,修得如同一個小型的天壇。四周圈起的圍墻建成圓弧形,正殿四面出臺階,聽說站在廣場東頭的圍墻前輕輕說一句話,四面都有嗡嗡的回聲。要是能大喊一句,說不定像打雷一樣。
皇帝離開紫禁城,出警入蹕都由錦衣衛打點。如約攙扶著金娘娘,隨眾從長堤上下來,老遠就看見一個穿著杏黃色飛魚服的人站在承天門前,朝皇帝及嬪妃們行禮如儀。
這余崖岸,看著就是那種兇巴巴的人。金娘娘骨子里倨傲,還有些看不起他,視線一掃,小聲嘲諷了句:“野泥腳桿子。”
三品的官員,手握著生殺,但因為不是文官,在金娘娘眼里就屬不入流。
金娘娘偏頭瞧了如約一眼,“我看你配他,倒也相宜。”
這話不光貶低余崖岸,連著也貶低了如約。野泥腳桿子瞧上下等宮女,在金娘娘看來簡直門當戶對。
如約沒應聲,悶頭攙她進了承光門。承光殿里已經鋪排得好大陣仗,一張巨大的高禖像掛在正中央,面前供著瓜果五牲。這場祭祀也與平常的供奉不一樣,祈福不光要敬香,還要“授弓矢”。
所謂的授弓矢,是將弓箭插入弓套,呈敬在神像之前。早在炎黃時期,這種儀式并不雅,男男女女甚至可說混亂。后來逐漸演化,到如今含蓄地用弓箭和弓套代替,就是取個意思,求神仙保佑子嗣繁盛。
每個人接過宮女準備好的物件,都順利地呈放在了香案上。輪到金娘娘的時候,她雙手托住,朝長案上擺放,但不知是為什么,轉身的一瞬,手上的金鐲開口處掛到了布袋的流蘇。
“啪”地一聲,角弓從案上掉下來,一頭栽進了蒲團前的火盆里。
第19章
眾人嘩然,祭神出師不利,難道金貴嬪的榮寵要到頭了?
所有人的眼風都帶著幾分笑意,紛紛朝她望過來。金娘娘呆愣當場,不知所措,還是如約忙從火堆里把東西扒拉出來,冒著被燙傷的風險拍干凈布袋上的火星子,重新呈放到了神案上。
但這個變故,讓金娘娘渾身都不舒坦,她呆呆看著弓套上燒出的破洞,越想心里越難受。
御前的太監善于周全,趕緊給金娘娘解圍,康爾壽說:“這是好兆頭來著。您瞧袋子都給燎了,娘娘往后必是熱火朝天,興旺著呢。”
大伙兒都聽得出來,這不就是給她找臉下臺嗎。金娘娘從貴妃降成貴嬪,已經走上下坡路了。要不是還有她老子撐著,像她這樣的脾氣秉性,一刻在這紫禁城都待不下去。
娘娘們美目流轉,視線往來間,已經把要說的話拿眼睛說完了。
闔宮那么多嬪妃,就一個爺們兒,大家既有爭搶,那么注定誰也不是誰的朋友。當然,其他十一宮面上都過得去,見了面也熱熱鬧鬧寒暄,看不出有哪兒不對付。唯獨這永壽宮金娘娘,眼睛生在頭頂上,誰也瞧不上,仿佛她進宮,注定就是來做萬人之上的皇后的。
到底皇上慧眼識人,念及她父親的功勛,賞了個貴妃的銜兒,但貴妃和皇后可差著好大一截子呢。金娘娘不懂藏拙,也不懂禮賢下士爭取賢名兒,她就只有一個想頭,沖著皇上,只求皇上眼里有她。
皇上的寵愛怎么說呢……牌子翻得很少,至今也沒讓誰有機會生皇子。早前有個選侍懷過身孕,到了五六個月的時候,莫名病死了,大家都說她福薄,承受不住隆恩,反正至今別說皇子了,連位公主都沒有。
缺了孩子的羈絆,皇上眼中的后宮,就是一塊塊名牌。有時候讓人忍不住懷疑,萬歲爺看牌子,是不是比看她們眼熟?牌子和人能對得上號,也算萬歲爺記性好。
但金娘娘自命不凡,她覺得自己在萬歲爺跟前享受獨一份的榮寵,她比誰都強。豈料人有失手馬有失蹄,一時打死了人,萬歲爺也沒慣著她,還不是降成了嬪,被淑妃壓在了屁股底下。
金娘娘驕矜,康爾壽的話沒能寬她的懷,她叫了聲“萬歲爺”,扭身抹起了眼淚。
皇帝神情疏淡,見她哭,非但沒有安慰她,反倒蹙起了眉。
章回一見,忙上前勸解:“娘娘,這兒可不是尋常地方,是用以祈福的法殿。娘娘不管有什么委屈,不能在神明面前掉淚,這么著犯忌諱,娘娘可要仔細。”
金娘娘一聽,忙把眼淚憋了回去,悻悻道:“我多早晚哭了,不過被香火迷了眼睛而已。”
大伙兒也不去細探究,誰還不知道她的那點小心思!祭祀過后,眾人聚在大殿前的露臺上有說有笑,等著御前的人分食上巳節的花餅。
金娘娘是個挑剔的人,她不愛吃這種餅子,隨手賞給了繪云和如約。
如約跟著跑了半天,著實也餓了,一手捏著酥餅,一手在底下托著,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這種味道,讓她想起往年上巳節,父親帶回的東宮賞賜。一樣的手藝,一樣的香氣,明明甜絲絲的吃口,為什么卻從里頭品砸出了苦澀的滋味?咽下去的時候喉頭哽了哽,打心底里翻起酸楚來,沖得人想哭。
但這地方,敢哭就得掉腦袋,心里的那點事也不能再回頭琢磨了,忙調轉視線,瞧瞧遠處吧!
這太液池上風光是真好,承光殿往西有一條玉河橋,連著欞星門,直通西安門大街。小時候她跟著族里的孩子,正月十五上那兒買兔兒爺,好愉快的時光,現在回想起來還覺得高興。
視線調轉過來,再瞅瞅這承光殿,先前好像看見,門頭的匾額上還雕著神仙呢……
然而就是那么一打量,詫然發現皇帝正看著她,心頭頓時一蹦,忙做小伏低地呵了呵腰。
皇帝眼中呢,這宮女吃餅的樣子很稀奇,先是喜滋滋咬一口,后來就噎住了。也不知是餅子太干咽不下去,還是味道不好,齁著她了,總之一咀一嚼,仿佛品出了世間百味。
其實紫禁城中的每個人,臉上都戴著面具,包括這些最尋常的宮人。幾回見著她,她都是一副恭順謹慎的樣子,大概只有咬餅子的一瞬間,才有這個年紀該有的活泛。
皇帝的探究也只是一小會兒,復又轉身走開了。承光殿里稍作停留,還是要回瓊華島。今年上巳節要辦曲水宴,扎在人堆里讓他煩悶,但幕天席地坐在溝渠旁宴飲,可以讓他憶起幼時的點滴。
餅子吃完了,嬪妃們收拾妥當,清理干凈衣裳,又補了補臉上的粉。慶幸回去的時候有小轎坐,一頂頂都停在承光門外呢,再不用靠兩只腳硬走了。
如約得先行一步,去轎子內外查看,防著金娘娘坐得不舒坦。
可剛邁出宮門,迎面遇上了余崖岸,他在琉璃門前站著,板著臉問:“姑娘傷著了嗎?”
原來正殿里發生的事他都知道,到底是錦衣衛。如約欠身行了個禮,“多謝余大人關心,奴婢好好的。”
嘴上說好好的,實際卻是并不好。余崖岸偏頭打量,視線落在她被燎出細洞的衣袖上。
“上回余某受傷,是姑娘幫著換藥,這回姑娘不便,余某好歹也得關懷關懷。”
如約不需要他的關懷,要不是有諸多顧忌,甚至想先從他身上下手。無奈錦衣衛作風蠻橫,也不和你多啰嗦,還沒等她推辭,手就被他強行拽了過去。
掌心有兩個綠豆大的水泡,邊緣發紅,傷得雖不嚴重,疼應該是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