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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崖岸抬了抬眼,他在表示關心,但那眼神卻像審犯人,要上重刑似的,寒聲道:“姑娘沒說真話。”
如約強壓下惶恐,試圖抽回自己的手,“余大人,人多眼雜,千萬別讓人誤會。”
余崖岸一哼,“怕了?要是果真有人說閑話,余某就向皇上討了姑娘,讓你跟我回家。”
這是莫大的冒犯,不說他們之間有血海深仇,就算是尋常交情的兩個人,也斷乎談不到這上頭去。
如約頓時拉下了臉,抽回手道:“大人,我雖是伺候人的奴婢,但我不供人調侃取笑。余大人要是不尊重,就恕奴婢失禮了。”
她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樣子,讓余崖岸覺得可笑。他見過太多的女人,不管是宮人奴婢、青樓花魁,還是官家小姐,只要他想,沒有一個不上趕著巴結。如今這針工局出來的小宮人,不急于脫離苦海,一腦門子死腦筋,讓他詫異之余又多了幾分探究,“得罪了我,你魏家滿門都要遭殃,你不知道嗎?”
這話點在七寸上,不是因為她顧忌魏家人的性命,是擔心他會順著魏家這條線順藤摸瓜,牽扯出背后的事來。
余崖岸見她彷徨,半帶輕蔑地哂笑了下。錦衣衛臭名昭著,通過這個身份走捷徑,早讓他習以為常了。小小的宮人,畢竟沒有那么大的膽子,他從她眼中看見了敬畏和忌憚,引得他產生了幾分得意。
收回去的手,終于還是老老實實攤回了他掌心上。他的蹀躞帶上掛著藥囊,每個錦衣衛都隨身攜帶傷藥,雖說治療燙傷未必對癥,但減輕些疼痛還是可以的。
小藥瓶上的蓋子,被他用拇指撇去了,藥粉沒頭沒腦地往她手心上一頓撒。余指揮用起價值千金的金瘡藥來,真是毫不吝嗇。
如約耐著性子等他表達完了體恤,退后一步朝他躬了躬身子,“多謝余大人了。奴婢是宮內人,不敢領受余大人垂愛。余大人善性,但落于外人眼里,奴婢就是犯了宮規,主子計較起來要受重罰的。”
確實,照著慣例來說,宮里的一草一苗都屬于皇帝。這些伺候人的宮女,是未記名的侍御,皇帝可以不動心思,但官員不能覬覦,這是立朝兩百年來的規矩。
余崖岸的唇角掛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姑娘多心了,余某只想向姑娘表示感激罷了。”
如約暗想最好是她多心,否則招惹了他,必定會引出大亂子,行事就要難上百倍千倍了。
承光門內傳來說笑聲,是皇帝攜嬪妃們出來了。如約忙退到小轎旁,畢恭畢敬垂下眼,等著金娘娘上轎。
余崖岸則像什么事都沒發生過一樣,迎接皇帝出宮門,侍奉他登上御輦。御輦精美華貴,用的是三十六人抬,清一色身量的錦衣衛抬起雕花桿,穩穩上了肩。余崖岸翻身上馬,在前引路,隊伍綿延了十來丈遠,前頭的進了廣寒殿,末尾的小轎還在半路上。
金娘娘撩起了轎窗上的垂簾,探出半張臉來調侃如約,“你和余指揮,果然有些首尾。”
如約說沒有,“娘娘要是不信,往后隨駕出宮,奴婢就不跟著了。”
金娘娘正要說話,另一邊的繪云陰陽怪氣接了口,“娘娘最擅做好事兒,要是魏姑娘真有那心思,娘娘成全了她,也算賣了余指揮一個人情。”
如約聽了也不惱,輕聲細語道:“繪云姑姑再有兩年就出宮了,娘娘該先想著她才是。要是能指個好人家,將來封誥做夫人,在外頭給娘娘支應著,照舊是娘娘膀臂。”
這下子繪云不說話了,惹得金娘娘一陣暗笑。在她眼里,這些宮女和貓狗一樣,年歲大了,到了春天要鬧春,一個個都盤算起嫁人來。
小轎悠悠地,蕩回了瓊華島上。其實太后不在反倒舒心,不用見天看她拉長的臉子,嚇得大家連氣兒都不敢喘。
曲水宴就快開始了,眾人都在流杯渠周圍踏青游玩,淑妃和閻貴嬪纏著皇帝說話,金娘娘從皇帝臉上窺出了不耐煩,懷帶著同情的意味,對身邊的人說:“萬歲爺不待見她們,瞧瞧,眉毛都耷拉下來了,她們倆看不出來。”
金娘娘這些年來,就是用這種心胸保持戰無不勝的。她覺得皇帝不愿意應付她們,但愿意和自己說說話,于是等她們都走了,自己上前款款褔了福身,“萬歲爺解了臣妾的禁足令,臣妾還沒當面謝恩呢。原說是來侍奉太后的,可惜太后不在,我又錯失了孝敬的機會。”
如約暗中嘆息,不知道這金娘娘為什么總拿太后說事,難道除了太后,她就沒有別的和皇帝說了嗎?
提心吊膽,唯恐皇帝又和她置氣,回頭再落個面壁思過,她也不能總借著送食盒,往養心殿走動。
好在皇帝習慣了這繡花枕頭,調轉一雙流光溢彩的眼睛瞥了瞥她,“太后上萬法寶殿祈福去了,恪嬪有孝心,可以去那里陪同。”
金娘娘挨了擠兌,聽說讓她去萬法寶殿,又不大情愿,揉著帕子道:“我一個人去,合適么?畢竟我這會兒不是貴妃了,非得要人去,也是淑妃過去才穩當。”
皇帝沒有興致搭理她,望向廊外接天的青草與碧波,“要去陪太后,不是你先提出來的嗎?”
金娘娘訕訕,她的本意是提醒皇帝,時候差不多了,該給她恢復位份了,結果人家裝傻充愣,置之不理。她有些著急,帶著嗔怪的聲口叫了聲萬歲爺,簡直叫得人雞皮疙瘩林立。
一股酸麻順著脊梁爬上后腦勺,得花點子力氣,才能壓制住哆嗦的沖動。如約覷了覷皇帝,皇帝見怪不怪,人半仰在躺椅里,頎長的腿交疊著,撐開了袍擺堆繡的襞積。金娘娘的撒嬌,他置若罔聞,一手支著下頜,神情澹寧目光悠遠,真就是出來賞景消閑的做派。
金娘娘一捧熱水潑在沙地里,灰心得厲害,鼓著腮幫子,怨懟地看著皇帝。
那廂淑妃端了時令的果子進來,見金娘娘那模樣,有意給她上了一回眼藥,“恪嬪怎么了?像是不大高興似的,萬歲爺惹您生氣了?”
金娘娘挺了挺胸膛,倒驢不倒架子。她還記著淑妃在她手底下求活路,一口一個“好姐姐”的諂媚嘴臉,如今自己遇著一點小坎坷,她倒挺起腰桿子來了。
于是金娘娘扯了扯嘴角,“萬歲爺是主子,你說主子惹我不高興,是有意磕磣我嗎?淑妃娘娘,我沒哪兒得罪過你吧,還是瞧我降了位份,你要帶著頭地取笑我?”
淑妃被她直撅撅頂回來,尷尬不已,忙道:“我可沒那個意思……”
轉頭看皇帝,盼著他能做個和事佬,結果皇帝站起身,慢悠悠朝外面踱去了。
皇帝一走,氣氛就顯得緊張了,饒是淑妃位份比金娘娘高,但金娘娘有余威在,氣勢還是不容小覷。
“別瞧我一時走了窄路,你就看準時機敲缸沿,小人得志。”金娘娘壓聲對淑妃道,“哪怕我跟前的宮女兒,抬起腳也比你的頭高,你可等著吧,等我恢復了位份,咱們再好好理論理論。”
淑妃給嚇慘了,她從沒想真正得罪金娘娘。只不過人被壓抑得久了,遇上好機會,難免要揚眉吐氣一番。誰知道金娘娘這么厲害,壓根不因走了背運而買任何人的賬。她沖她說話的時候,兩只眼睛簡直要噴出火來,唬得淑妃往后退了兩步,“你……你也別這么說,好歹我是皇上的淑妃。拿宮女和我比,不光是瞧不上我,怕是連萬歲爺也一并瞧不上了。”
要論斗嘴,金娘娘就沒吃過敗仗。她冷笑了聲,“別恪嬪恪嬪的,我不愛聽。你也別拉著萬歲爺給你墊背,你幾時在他跟前有過臉?進宮這些年,牌子翻了三回,茲當我不知道?”
旁聽的如約暗暗嘆氣,明明都混得糊家雀一樣,還要比個高低。日子都不好過,何必又添不自在呢。
淑妃到底還是敗下陣來,金娘娘的爹只要一天是首輔,宮里就沒人敢明著和她叫板。
金娘娘打遍后宮無敵手,皇上又圖清凈,她就有些意興闌珊。目送淑妃鎩羽而歸,朝身邊的人擺了擺手,“你們難得出來一趟,四處散散吧,不用陪著我了。”
如約和繪云得了恩典,但又唯恐撇下主子自己走開,金娘娘回頭又要怨怪。
如約道:“奴婢誰都不認得,也無處可去,還是近身侍奉娘娘吧,防著娘娘有差遣。”
金娘娘直皺眉,“讓你們走,你們走就是了,何必啰嗦。我也想一個人靜靜,不要你們看著。”
金娘娘怎么能沒有自己的煩惱,她面上做得跋扈,但底氣還是有些不足。那種隱隱約約的不安,像穿上了背后抽絲的綢子,精氣神都從那道縫里泄完了。不想讓身邊的人看出來,就遣退她們,自己一個人惆悵傷感足矣,要是連奴才都來可憐她,那還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