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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約道:“我沒那么嬌貴,受得住這份熱。”
他卻忽來一陣不顧人死活的肉麻,蠻狠地說:“什么叫沒那么嬌貴,跟了我,往后準你嬌貴。”
如約頭皮發麻,不自在地別開了臉。
男人臉皮實則很厚,厚得超出她的想象,不共戴天也能拿出談情說愛的勁頭來。見她回避,還有些不高興,“怎么了?我說錯了?你怎么不回答?”
如約沒轍,蹙眉道:“這會兒嬌貴了,昏死在路上,不怕現眼嗎?還是不要嬌貴為好,我怕別人背后議論,宮女子出身,比那些誥命夫人還經不起折騰,這樣多不好。”
他認真想了想,也是,女人之間的人情世故,豈是他能參透的。
當下他要顯擺的是另一樁,轉過身拍了拍腰,“你看。”
如約定睛打量,見他的鸞帶上掛著一把折扇,外面的扇袋正是她給的那一個。余崖岸三個字,在火把的映照下熠熠生輝。
真是尷尬啊,她實在沒想到,這回出門,他竟然把這個帶上了。遲疑地問他:“名字繡得那么顯眼,掛在身上不為難嗎?”
他渾然不覺,“為什么要為難?是繡工不好,還是那些人不認得我?”他低頭擺弄了一下,“我覺得正合適,比裝在袖袋里方便多了。”
如約無話可說,頓了頓道:“時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明早還要趕路,大人也早些歇息吧。”
到底這是在送殯途中,就算是夫妻也不能走得太近。略說了兩句已然裝過樣兒,就可以回自己的下處了。
余崖岸沒有說話,抿著唇看她轉身離開,忽然叫了她一聲:“路上要是有不便,打發人來找我。”
如約點了點頭,沒有再逗留,循著來時路折返了。
隨扈送葬是個龐大的隊伍,駐蹕通常征用路經的村落或皇莊。帝后和太后的行轅扎牛皮帳,嬪妃和命婦們住收拾出來的屋舍,鋪上干凈的鋪蓋,就可以將就一晚上。
如約分派到的屋子,是一戶普通人家的廂房,雖簡陋,卻干凈清爽。讓她想起早前流落在金陵鄉野,被人收留過一夜,也是這樣的星月,也是差不多的屋舍和布置。后來進了城,開始東躲西藏,在秦淮河后街上賃了個小屋子,小得只能放下一張桌子一張床。所以隱約聽見那些貴婦們抱怨住得太不像樣,她卻覺得很好,在床沿上坐下來,饒有興致地四下探看探看。
暫作行宮,四周都點了火把,屋里比外頭還暗些。外面但凡有人走過,身影便如皮影一樣,曼妙地映照在窗紙上。
如約托腮看著,自己給自己解悶兒,猜測經過的人是誰。來往的,都是同住在這宅子的人,戴著孝髻的是命婦,梳著垂髻的是丫鬟……
這時一個清瘦的剪影從滴水下行來,由遠及近,最后停在窗前,投射出清晰的輪廓。
她直起身子,支起了耳朵,疑心難道是來找自己的嗎。
那人終于出了聲,“余夫人在嗎?”
如約聽出來了,是蘇味。
忙起身到門前,客氣地叫了聲師父,“許久沒見了,師父一向可好?”
她還是保有以前的習慣,愛管他們叫師父,字里行間透出謙和溫順。
蘇味向她呵了呵腰,“謝謝夫人,我一向都好。您如今是誥命的夫人,直呼我的名字就成了,哪兒當得起您一聲師父。”彼此客套一番,這才說明了來意,把手里托著的衣裳往前遞了遞,“這是御用的便服,先帝爺棺槨起駕的時候哭奠,把膝頭子跪破了。這回帶出來的穿戴用物不多,扔了怪可惜的,所以把衣裳送來請夫人掌掌眼,看還有沒有織補的必要。”
如約說是,把袍子接了過來。就著光仔細打量。料子破損不嚴重,也就兩個米珠般大小的洞,扔了確實可惜。但隨扈伺候穿戴檔的宮人里頭,怎么會沒有擅織補的,要特意送來請教她?
心下揣測歸揣測,還是得留神應付,“依我的淺見,拿雀金線雙面繡,既能掩蓋破損,也能讓膝頭這塊更耐磨損。要不師父就把差事交給我吧,我來把這塊補上。不過我手頭沒有針線盒,還要請師父替我到別處踅摸踅摸。”
蘇味露出了難為情的笑,“唉,這事兒怎么還能麻煩夫人呢。我就是想讓夫人幫著瞧瞧,可不好意思勞動夫人大駕。”
這是欲蓋彌彰,既然沒想讓她動手,就不該巴巴兒送到她面前來。
如約最是善解人意,也明白太監總是想方設法物盡其用的湊性,哪兒還有推辭一說。于是擺出笑臉來和他周旋,“您太客氣了,早前這都是我的差事啊,侍奉萬歲爺不是應當的嗎。我如今整日間閑著呢,全當替您分分憂,您就賞我這個機會吧。”
蘇味連連頷首,“真真兒是玲瓏心的夫人,叫我說什么好呢,實在太謝謝您了。那就麻煩夫人?這大熱的天兒,抱著衣裳趕針線,怪難為的。”
如約說沒什么,“有針有線,就能干活兒。”
“針線不是問題,內造處隨扈的物件里有,回頭我就去翻找,給夫人送來。”蘇味說完了這番話,倒也沒有急著離開,只是站定了腳,悠著聲氣兒道,“咱們也算老熟人了,夫人出宮后,大伙兒都惦念您吶。您在余大人處,過得好不好呀?您這么體人意兒的姑娘,余大人必定敬重您、善待您吧?”
如約知道,在這些御前太監面前,說話得留有余地,以便將來回旋。便赧然低頭道:“尋常過日子罷了,過得去就行了,還指望什么。”
這話里的深意,十分值得探究。蘇味的眼神里帶著說不出的遺憾,又是咂嘴又是搖頭,“要是晚一步……您就不必出宮了。”
如約明白,他們都看好她,覺得她能晉位,能隨王伴駕。她曾經也動過這心思,但終究不敢實行,害怕經不得盤查。謀朝篡位的皇帝有個共性,江山坐穩后,就會變得極講章程,因為需要章程約束人。連皇后都是從現有的嬪妃里挑最聽話的那個,就知道他馭下有多謹慎了。她要是想走侍奉枕席那條路,了不起從選侍做起,一步一步得走上三年五載。有這三年五載,不如先朝余崖岸下手,這些滅了她全族的仇人,能殺一個是一個吧。
當然蘇味也是點到即止,不再往深了去說了,退后一步道:“夫人稍等我一會子,我這就找針線去。”說著壓住孝帽,快步走遠了。
一旁低頭侍立的蓮蓉,到這時候才抬眼看了看夫人手里的衣裳,“奴婢還是頭一回見龍袍吶,這針線多細密,果真是御用的東西。可是夫人,那些太監也太不地道了,您都出宮了,怎的還拿宮里的差事分派您?”
如約笑了笑,“舉手之勞罷了,幫幫忙也沒什么。再說送上門來的龍袍,敢不接著嗎。”
蓮蓉迷糊道:“這有什么不敢接的,夫人就說身上不好,眼神不好,怎么說都行。反正這是他們御前的差事,和您沒什么關系。”
小小的丫頭子,囿于內宅,哪里知道其中暗藏的機鋒。
這便袍當真沒人能縫補了嗎?顯然并不是。先帝出殯,正在送葬的路上呢,御前這些人也沒閑著,千方百計地做牽頭。可見乾坤并不清明,眼睛看不到的地方,處處藏污納垢。
她抱著衣裳返回廂房里,坐在燈下查看,御用的料子都是最上等的,皇帝一般用不著下跪,所以這些東西不必具備耐造的特性。越是上等的夏料越輕薄,織補起來且要費一番工夫。她拔下頭上的小銀篦,小心翼翼把起毛的邊緣整理好,修剪去無用的殘縷……
這衣裳是皇帝穿過的,弄壞了自然不好清洗,衣料間還殘存著一段烏木的香氣。她在燈下查看破損處,湊得太近,一陣陣的幽香直往鼻子里鉆。
手上頓了頓,心緒有些起伏。發狠盯了半晌,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摒除雜念,一門心思發揮她的手藝去了。
蘇味回來的時候,遠遠看見她正虔心打理。她是個干凈清朗的姑娘,即便是嫁做人婦了,也沒有那股油滑和勢力。照舊安安靜靜地,專注于她自己的事情,這樣的女孩兒誰能不愛呢。上頭那位主子爺雖不言不語,有時候坐在南炕上,發怔盯著腳踏的一角,這個蘇味知道,是因為她曾在那里短暫地坐過啊。
明明唾手可得的人,忽然像風箏斷了線,再也夠不著了,即便是江山在握的皇帝,也不免無能為力。
蘇味略感惆悵,腳下頓了頓,見她朝他望過來,立時又堆起笑,把手里的盒子送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