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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回過神,臉上流露出傷懷的神情,喃喃道:“我忘了,他上那頭,和他們團聚去了。”
好在家里添了個孩子,清羨起先膽子很小,像只小貓兒一樣。等養了幾天熟悉了,漸漸活泛起來,圍著老夫人祖母長祖母短,很能安慰老夫人的心。
老夫人略有了點笑模樣,和如約商量,“得給他請個好一點兒的老師,教會他為人處世的道理。雖說朝廷有特恩,將來可以蔭敘入錦衣衛任職,但我覺著多讀點兒書,做個文官挺好的。再別像元直一樣在外殺伐了,仇家多,損陰騭,名聲也不好。清羨是文靜的孩子,文靜的孩子就該好生讀書,那些刀槍玩意兒都收起來,別讓他碰著。”
如約說是,“都依著婆母的意思行事。”
不過有個孩子,確實熱鬧了許多,雖然她并不習慣他管自己叫母親,但兩個人能玩到一塊兒去。清羨喜歡的東西她也喜歡,坐在臺階上斗草,搬著小桌子,乘著夕陽下跳棋,都是很有意思的事。
這樣閑暇的日子過了好幾天,這天聞嬤嬤進來傳話,說葉大人到訪了。
“快請到花廳里去。”如約放下棋子,臨走不忘吩咐清羨一聲,“你自己先玩兒著,我去去就回來。”
孩子乖巧地點頭,盤弄那些雕工精美的小棋子去了。
如約整整冠服趕往花廳,眼下葉鳴廊已經升任錦衣衛指揮使了,登門也不像以前,有諸多忌諱。
見了她,把一個大匣子交到她手上,“衙門里整理余大人遺物,東西都裝在里頭了,專程來交付夫人,請夫人收好。”頓了頓,復又道,“我還有話,要私下同夫人說。”
如約頷首,讓聞嬤嬤把內外的人都屏退,自己比手請他坐,“葉大人有什么話,只管說吧。”
葉鳴廊從袖袋里掏出個老舊的卷軸遞過去,“這是崇北慈幼局的卷宗,我調閱了金魚胡同出事后,局子里收留的孩童名冊,其中有個沒有記錄姓名來歷,入局時候還在襁褓里。問過了當時接手的保姆,說沒見到送來的人,半夜聽見哭聲打開門,孩子已經在臺階上了,這情況,似乎和今安正相合。”
聞嬤嬤惶然看向如約,“世上真有這么巧的事兒?”
如約自然寧肯選擇相信,顧不得聞嬤嬤的質疑,只管追問葉鳴廊:“孩子現在人在哪兒?你見過他沒有?”
葉鳴廊道:“還在慈幼局里,我已經見過了,看那孩子的眉眼,和老大人有幾分像。手背上還有個銅錢大小的傷疤,說是進去的時候就帶著,應該是當時燙傷的。慈幼局的管事后來取出襁褓讓我過目,緞子是上好的,不像尋常人家的用度。這樣的孩子來歷確實可疑,但我也不敢就此斷定,所以先來向夫人報個信兒,等什么時候得了閑,還是親自過去辨認吧。”
如約心里著急,“崇北慈幼局,這會兒就能過去。”
可聞嬤嬤卻攔住了她,“姑娘忘了,今兒有道士打醮,回頭還要擺祭臺祭奠,您一走,太夫人面前怎么交代?”
如此只能往后壓一壓了,如約壓下澎湃的心緒,定了定神道:“那就明兒吧,大人明兒有空嗎,勞煩你帶我走一趟吧。”
葉鳴廊說好,“我回去交代了差事,明早來接夫人。”
說定了,他起身告辭。如約把他送到花廳外,朝他行了個禮,他垂首還了一禮,提袍快步往大門上去了。
再回身,如約歡喜地拽住了聞嬤嬤的手,“嬤嬤,咱們找到今安了,他果然還活著。”
可聞嬤嬤并不像她一樣高興,目光游移著,支吾道:“姑娘不覺得這事兒辦起來太容易了嗎,人海茫茫,一個不知事的孩子,哪能說找著就找著。真要是錦衣衛帶出去的,要送也該往遠處送,怎么給送到崇北去了。出城也就二三里的地方,不怕泄露消息,引來殺身之禍嗎?”
聞嬤嬤一向不是個擅推理,愛起疑的人,但今天表現有點兒反常。先是阻止她立時出門,現在又來打退堂鼓,說得頭頭是道,和平時判若兩人。
如約沉默下來,古怪地打量她,略頓了會兒,順著她的話頭說是啊,“既說包著襁褓,又說燙傷了手。我也在琢磨,那么小的孩子,是怎么把手掙出來的。”
聞嬤嬤點頭不迭,“正是、正是……奴婢覺得這葉大人很古怪,雖說他早前對姑娘網開一面,可事兒已經過去那么久了,現如今他的心思誰能知道!況且余大人一死,他又成了新任指揮使,這時候萬一他急著立功,賣了姑娘,那可怎么辦?”
如約經她這么一說,慢慢冷靜下來,發現有些事,確實值得仔細思忖。余崖岸在時,至少對他是個約束,他要是思變,還得忌憚余崖岸幾分。現在他自己成了指揮使,當初火場外的一拽,已經變得不值一提,除非她自揭身份,向皇帝告發他,否則他有什么可怕的。
大道理厘清了,就要來好好正視聞嬤嬤忽來的失態了。
她試探著問她,“嬤嬤,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聞嬤嬤慌忙擺手,“沒有、沒有,奴婢和姑娘一條心,怎么會有事瞞著您呢,您千萬別多心。”
如約倒也沒有強逼,“我是嬤嬤自小帶大的,嬤嬤要是知道什么內情卻不告訴我,那我可要傷心了。”語畢又調轉了話風,惆悵地說,“家里人都死絕了,我只剩這么一個至親,就算隔著刀山火海,我也要找到他。嬤嬤不知道我現在的心情,只要他能好好活著,就算要我為他死,我也心甘情愿。”
這下聞嬤嬤慌了神,“今安的命是命,姑娘的命不也是命嗎,再說那慈幼局里不知道有多少孩子,五年過去了,哪里分辨得清誰是誰。就憑一個繡緞的襁褓,就能斷定那孩子是今安嗎?萬一認錯了,姑娘的一腔情義錯付還是小事,著了人家的道兒,那可就糟了。依著我,姑娘還是審慎些,什么崇北慈幼局…我看全是葉大人騙您的,您不能跟著去。”
如約終于切切實實察覺到了里頭有玄機,一雙眼睛犀利地望住她,嘴上卻說得情真意切,“就算錦衣衛給我設了局,為了找到今安,不管怎么樣我都愿意冒險試一試。嬤嬤,萬一我被人算計,回不來了,請嬤嬤不要難過。內寢的螺鈿柜里有個匣子,我的體己全在里頭,到時候您帶上那個匣子遠走高飛吧,或是回鄉,或是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度晚年。只要您有了著落,也不枉我們主仆一場的情分。”
第76章
聞嬤嬤呆了呆,終于低頭落了淚,“姑娘,我要的安享晚年,是瞧著姑娘好好的,時不時能見上一面,不是自己拿著姑娘的體己,跑到沒人認得的地方去茍且偷生。姑娘對我的好,我都記在心里,所以愈發擔心姑娘涉險,不想讓姑娘受人愚弄擺布。有件事,我一直在思量,究竟該不該告訴姑娘,好幾回想和您說道說道,總是壯不起膽兒……可事到如今,我覺著不能再隱瞞了,您和皇上走得近,我總在害怕,怕姑娘吃了大虧,那我就更對不起仙去的老爺和夫人了。”
這番話說完,終于讓自己下定了決心。她頓下來,深深吸了口氣又道:“其實今安被人救走那事兒,是余大人教我騙您的,他說您活著沒有指望,一心求死,要給您留點兒盼頭,您才能踏踏實實活下去。雖然我像您一樣恨他,可只要是為著您好,我也不能是非不分。所以我就答應下來了,學了那些話來糊弄您……”她說罷掩面痛哭起來,“奴婢只想讓您保重自己,才聽了余大人的慫恿,可后來瞧您為了找到今安心力交瘁,我真是老大的不落忍。姑娘,這會兒余大人不在了,葉大人忽然告訴您找著了今安……哪兒有今安啊,今安早沒了。所以他這話不能信,恐怕他是挖好了坑,等著您往里頭跳,奴婢這會兒要是再不說,可就是害了您了。”
就像一下子抽走了底氣,如約腳下倒退幾步,跌回了圈椅里。
一股莫大的悲哀涌上心頭,終究還是只有她一個人,她盼了這么久,原來空歡喜了一場。余崖岸這個混賬,要是在她面前,她非狠狠踹他兩腳不可。他恐嚇不成就哄騙,卻不知道真相大白的一天,會給她帶來更大的傷害。
失而復得,得而復失……她傷心欲死,癱在圈椅里嚎啕大哭起來。
這人生,怎么這么凄慘,什么時候她的痛苦才能到頭,再不用活在沒完沒了的算計和希冀里。她本以為許家能留個后,找到了,妥善安頓好,讓他知道自己的姓名來歷,才不辜負爹娘和哥嫂。誰知道一切都是白忙活,今安根本沒能從這場滅門之禍中逃脫,他才剛滿月啊!她不敢設想,錦衣衛的尖刀究竟是把他一分為二,還是挑進火堆里活活燒死,燒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聞嬤嬤怕她傷情過甚,扒在圈椅邊上不住哀求,“姑娘,您消消氣吧,奴婢真不是成心要騙您的。我是個榆木腦子,余大人說要帶我見您,開了這么個條件,我想著確實是為您好,就胡亂答應了。”
見她哭個不住,聞嬤嬤實在是慚愧,無奈之下灰心道,“奴婢沒臉,不配再伺候姑娘了。姑娘要是不耐煩見奴婢,奴婢這就離開余府,再不給姑娘添堵了。”
轉身要走,卻發現衣角被她拽住了,“今安都沒了,嬤嬤再一走,我就更孤寂了。”她說著,慢慢平穩住了情緒,嘆息道,“罷了,原本就不該指望的,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我傷心一會子就好了,橫豎已經習慣了……嬤嬤先下去吧,容我一個人呆著,再仔細琢磨琢磨。”
聞嬤嬤猶不放心,“姑娘……”
如約疲乏地說:“我不會尋死的,我還有心愿沒完成。”
聞嬤嬤只好低著頭出去了。
待人散了,雜亂的心思終于沉淀下來,她開始仔細思忖,人心不古這句話,是不是該用在葉鳴廊身上。
謊稱今安還在,那是余崖岸和聞嬤嬤私下商議的,沒有第三個人知道。按照錦衣衛那么縝密的勘察手段,絕不會認錯人的,唯一的解釋就是葉鳴廊在撒謊,有意糊弄她。但他為什么要糊弄她?找不到就找不到,大可說實話,為什么非得煞有介事地編造?
余崖岸是為了讓她別輕生,繼續活著,另一個足以驅策葉鳴廊,和余崖岸有著同樣希望的人,又是誰?
思及此,背上忽然起了一層冷汗,她有些不敢設想了,是不是那雙眼睛無處不在,早就已經洞悉了一切,包括她的身份和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