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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看她,撐身俯視,總也看不足的樣子。
如約不自在,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他不死心,不依不饒把她的手拉下來,她不高興了,轉過身去。不一會兒聽背后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褥子往下沉了沉,還沒等她反對,他已經擠過來,自顧自把她圈進了懷里。
上回的經驗告訴她,這人又在打壞主意,有了前車之鑒,就得懂得如何避險,趕緊仰天躺好。
可即便這樣,還是中了他的計,他把她拽過來,迫使她面對他。然后慢條斯理地品鑒,親過她的鬢發額頭,親她高挺的鼻梁,然后慢慢下移,落在她豐盈的唇瓣上。
手也在不安分地撒野,她說不要,他就停在那纖纖的腰肢上,貼著唇說:“我知道……天還沒黑,沒到時候。”
可話雖這樣說,行動卻是另一回事。他加深這個吻,不斷索取糾纏,擾亂她的思緒。那只被她咬傷的手還纏裹著帕子,攀上來,撫摩她的臉頰。她心頭忽地升起一種古怪的感覺,悶悶地,喘不上來氣。
是不是有些慚愧……不不不,有什么可慚愧的。比起他對許家所做的一切,挨了一口,流了點血,又算得了什么。但她就是莫名難過,說不清道不明,心頭像墜了個秤砣。
這血海深仇里,原不該牽扯上感情的,怪只怪她太無能,除了利用這點,沒有更好的報仇途徑。要騙過對方,首先得騙過自己,雖然她時刻都清醒,但偶爾也會晃神,然后自責欲死,連著自己一起憎恨。
拉下他的手,她齉著鼻子說:“別鬧,陪我睡一會兒吧。”
他果真消停了,溫柔地攏著她,哄孩子一樣,在她背上輕拍著。窗外流云飛度,日頭也逐漸偏移過去,沒人打攪的時光像個甜夢,所過的每一彈指都是美好的。
觀妙亭前,康爾壽把個食盒送到章回手上。揭開蓋子看,鮮紅的鹿肉拿冰湃著,康爾壽拿手一比劃,“剛宰的鹿,割下來的時候肉還哆嗦呢,您掌掌眼,看妥當不妥當。”
章回垂眼打量,轉頭吩咐汪軫,“叫侍膳的來驗一驗,生肉也得保得萬無一失,才好往上頭送。還有那酒,趕緊喝一口。”
汪軫道是,二話不說斟在碗里,仰脖兒悶了一大口。
康爾壽見了,嘿嘿笑個不止,“你小子有造化,這一口可大補。不過記好了,回頭別在御前伺候,沒的滴了血,驚了萬歲爺的駕。”
汪軫是看門兒的提拔上來,靠的就是聽話、豁得出去。因此渾不在意的咧嘴笑,躬身道:“掌事兒的放心,我是塊旱地,再補也流不出血來。”
康爾壽沒再搭理他,對插著袖子和章回扯閑篇,“瞧這態勢,過了今晚就該和好啦。咱們這些人也不容易,這程子跟著提心吊膽,我都瘦了一圈兒了,您瞧出來沒有?”
章回瞥了他一眼,“下巴頜兒好幾層,哪瘦了?”
康爾壽擺手,“您道這是胖?看走了眼了。是上了年紀,肉皮兒松了,和胖沒一點兒關系,我們家人就這模樣長相。”
章回嗤笑了聲,自己的年紀比他還大五六歲,也沒像他,灶王奶奶似的。養得肥頭大耳就算了,還非要掙苦勞,睜眼說瞎話,倒是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回過身,他還有事要忙,打發人把果木預先堆到月臺上去。天色慢慢暗下來,秋日不像早前,六七個時辰大太陽。這會兒交了酉時,老爺兒就下山了,眼見萬歲爺從前殿出來,他們趕緊上前交了差事,然后悄無聲息地,退回了東邊的觀妙亭。
皇帝站在屋角觀察風向,得找個背風的地方,才好把火堆架起來。以前在軍中那會兒是為了活著,如今當上了皇帝,再來操持老本行,就屬野趣了。
他懂得怎么擺放柴禾,才能壓住火頭。烤肉最忌火旺,火太大,外面焦了,里頭還沒熟,這肉就烤砸了。須得有耐性,慢慢地來,最后表皮收汁外焦里嫩,那才是最好的手藝。
如約隔著一扇窗,靜靜站在窗前看他忙碌。一個穿著龍袍的人,忙進忙出搬柴割肉,說實話真古怪。但他好像樂在其中,轉著圈地找火折子,回身招呼她看他割的肉。那肉紋理鮮明,一塊塊齊整地碼好,她看出他刀工了得,也看出那刀刃著實是鋒利。
可他就是這么殺人誅心,肉割完了,垂手把刀扔進了火堆里。火焰沒頭沒腦淹沒了它,不過一會兒工夫,就把刀刃燒成了赤紅色。
她暗暗咬牙,又沒計奈何,忽然發現他正揚眼看著自己,只得勉強笑了笑,慢吞吞從次間里走出來。
這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兩個人圍著火堆坐定。火光掬了滿懷,那眉眼顯得尤其生動,且有煙火氣。
他把烤好的肉遞給她,含笑說:“嘗嘗我的手藝。”
如約低頭咬了一口,不得不說火候正好,香氣撲鼻。恍惚想起小時候那會兒,正月十五圍在院子里烤肉吃,哥哥們烤出來的肉又老又柴,也沒耽誤她大快朵頤。她胃口好,一頓能吃好幾兩,吃完塞牙縫,又急得抓耳撓腮,讓聞嬤嬤趕緊取繡花針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兒了,回想起來,前世今生一般。
他還在滿懷希望地凝望她,她點頭說好吃,指了指碼肉的銀盤,打趣道:“我能吃下一大半。”
能吃是好事,他一直覺得她太瘦,得好好喂養。一面把簽子上的肉剔下來,放進她面前的小碟里,一面給她斟酒。
金花八棱銀杯襯著那酒色,泛出一層清透的紅光。他慫恿她:“你喝一杯,我就喝兩杯,咱們今晚一醉方休吧。”
所以她說酒量不佳,好像真的蒙住他了。她低頭淺嘗一口,發現比之一般的要辣些,不過她可是喝杜康也不帶皺眉的,所以很有信心,這酒完全不在話下。
牽袖和他碰了碰杯,她說:“干了。”仰頭一飲而盡。
他看得驚詫,卻很愿意奉陪,連著喝了兩杯,邊喝邊嘀咕:“你不是不會喝酒嗎……”
她笑了笑,“這酒顏色怪好看的。”
顏色好看,就愿意多喝幾杯嗎?他一直沒告訴她,班龍酒就是鹿血酒,雖然不像后者血量豐盈,但喝得多了,也會亂人心智的。
她被蒙在鼓里,又替他斟一杯,爽朗地碰了碰,“請。”
他暗暗覺得好笑,自然殷勤地和她推杯換盞。喝到最后他服了軟,背靠磚墻搖頭,“不成了,我頭暈,好像喝高了。”
如約沒感覺有什么不妥,不過不知是不是坐在火堆前的緣故,身上有些燥熱而已。
寒冬臘月喝酒御寒,就是這個道理。她也沒多想,還在打著她的小算盤,“喝高了呀,趕緊回去歇著吧。”起身招呼遠處候在月臺上的人,過來攙扶他。
自己回到次間,心不在焉地洗漱,洗著洗著,心頭攢火,兩頰發燙,額頭鼻尖直要冒汗。
不過這會兒且顧不上那些,抬手拆下狄髻,把頂心的簪子掖進袖籠,趁他還沒進門,飛快鉆進了被窩里。
第83章
前殿的燈,不知什么時候滅了,只剩檐下掛著的燈籠隨風搖曳,擺弄著一串光,蕩過來又蕩過去。
如約仔細把簪子藏好,上回臨要用刀的時候找不見了,簡直讓人心急如焚。這次千萬要檢點再三,確保伸手就能夠著,這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