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四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順桿兒爬,終于貼上去,挨在她身邊說:“這輩子還沒人說我是滾刀肉,聽上去怪新鮮的。我的心思,你全知道了,往后就在我身邊吧,我護你一生一世,絕不讓你再受半分委屈。”
她愁著眉,心思百轉千回,想應又覺得愧對家人,雖說他也情有可原,可全家畢竟死在了錦衣衛的屠刀下,她哪能心無掛礙地接受一切呢。
遲疑了良久,她才緩聲道:“我……不晉位。我在宮里伴你一程,要是哪天你厭倦了,就放我出去,讓我自由吧。”
他心里自是不愿意的,但轉念想想,目下穩住她才是最要緊的。天長日久,感情漸深,等時機成熟了,她對他放下了防備,那時候再提位份的事,她就不會拒絕了。
于是他說好,“都依你。不過你想讓我放你出去,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我千辛萬苦才留你在身邊,怎么能夠輕易放過你。”
她眼波流轉,說不清到底是歡喜還是哀愁。四下打量了一遍道:“我不住這里,名不正言不順的,不想讓人說閑話。讓我住到延春閣去吧,那里清凈,不過你往來要費事些。”
皇帝怎么能不明白她的用意,一來免于樹大招風,二來那地方離玄武門近,要是哪天想離開了,走起來也方便。
他不由覺得苦澀,但還是勉強笑了笑,“延春閣好,在建福宮花園里頭,地方敞亮,建得也精美。”頓了頓又問,“還有別的嗎?你心里想什么,不要有顧慮,只管說出來,我都能答應。”
她搖頭,“將來若有,將來另說吧。”
他這才露出笑意,“這就說定了,不會再更改了?”
她低著頭,“嗯”了聲。
他上來擁她,可是動作太大,牽扯了背后的傷口,頓時臉色慘白,額頭冷汗涔涔。只是怕她擔心,還在寬她的懷,“不要緊,歇一歇就好了。”
如約暗里羞愧,但絕不因此事懊悔,偏身把南炕鋪排好,拍了拍大引枕道:“躺下吧,這兩天我伺候你。”
他聽了舒展開眉宇,笑著問:“真的么?寸步不離地在我身邊?我胳膊舉不起來了,你喂我?我想親近你,你抱我?”
如約耳根發燙,“先前說你滾刀肉,你這會兒可是蹬鼻子上臉了。身上有傷,好好作養就是了,又摟又抱的,回頭再把傷口撐開。”
“所以讓你抱我。”他慢慢在南炕坐定,慢慢偏身靠在大引枕上。試探著尋見一個舒適的坐姿,方舒了口氣,抬起眼和她打趣,“你知道傷勢怎么才能好得快?要緊一樁就是心境平和。心境平和了,什么風雨都扛得住,我的心境怎么平和?無非是一日三餐,你在身旁罷了。”
他的肺腑之言,聽上去很令人尷尬。不過彼此之間少了些隔閡,逐漸放開心胸,尷尬也變成了雞皮疙瘩林立的甜蜜。
天氣轉涼了,她擔心他坐著著涼,讓人送錦被來,仔細替他蓋上。
正張羅著,肚子不爭氣地叫喚起來,她“哎呀”一聲抱住自己,“誰呀,是誰在說話?”
她紅著臉,嬌憨的樣子惹他發笑,“難道是肚子里的小人兒?”見她愈發不自在了,也不和她打趣了,揚聲叫來人,“什么時辰了?怎么還沒排膳?”
汪軫愁眉苦臉辯解:“萬歲爺,哪兒是奴婢沒給夫人排膳呀,是夫人她壓根兒不肯進東西。奴婢勸了三天,夫人餓了三天,奴婢急得沒轍,又想著您身上不好,不敢回您,橫豎再這么下去,奴婢就打算割自己的肉敬獻了。好在今兒您來了,可算救了奴婢一條命。”
皇帝臉上的笑意隱去了,“你三天沒進東西?這要是餓壞了怎么辦?”
如約不以為意,“先前也不覺得餓,這會兒活動起來,不知怎么就露了怯。”偏頭吩咐汪軫,“給我送碗粥來吧,旁的也吃不下。”
汪軫忙說是,麻溜出去承辦了。
皇帝拍了拍炕沿,說過來,“是不是太惦記我,擔心我的傷勢,才急得吃不下飯?”
她雖坐在他身旁,還是正著臉色說沒有,“這種境況下,得是多大的心,才有心思吃東西。我怕你想明白了,給我送根白綾過來,讓我死在宮里,我不愿意。”
這不過是她的場面話,她哪是貪生怕死的人,要果真這樣,也不會往他身上扎刀了。
他無奈道:“別瞎擔心,我這輩子都想不明白了。你也不用發愁我給你送綾子,要勒死了你,我自己還活么?”
如約聽了,眼眸楚楚望了望他,復又垂首嘆息,“我愧對父母兄嫂,我不知道自己這么做,究竟是對是錯。我原本不該留下的,可我又舍不下……”
“舍不下才好,要是舍得下,我怎么辦?”他說罷,又調轉了話風道,“生在帝王家,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我和太子雖是一母同胞,但他自小排擠我,等到他即位,我就算遠赴山西就藩,恐怕他也不容我活著。你愿意看我死在他的刀下嗎?愿意看他高坐明堂,我黃沙枯骨嗎?”
如約忖了又忖,還是搖頭。太子對她來說,只是一個模糊的稱謂,因為父親在東宮任職,她就理所當然地站在太子一邊。但人總是多變的,自己和他糾葛越來越深,心哪能不偏向他。
皇帝自然是高興的,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中,他就知道她不是對他全無感情的。人一旦生了情,就會偏私,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她到底還是向著他了。所以這一刀沒有白挨,先解了她的恨,再和她道明原委,只要她轉過彎來,這晦暗的情路,就能撥云見日了。
指尖從她手腕向上攀移,甜膩的小臂那么纖細,輕輕一折就會斷了似的。
他低頭發笑,“真沒想到,你力氣還不小,這一刀扎得怪深的,太醫費了老半天的勁兒才止住血。”
如約訕訕地,也不知該怎么應他。這時恰好膳房送了紅稻米粥進來,她借著喝粥走開了,一個人坐在月牙桌前,攏著粉彩描金的蓮瓣碗,一匙一匙把粥吃了。
可是喝粥的當口,心里卻在琢磨另一樁事兒。
和他的仇怨,至此算是了結了,藩王之亂會危及他,自己是不是應該提醒他?到底他治下的大鄴,比之以前民生好了許多,從小處來說,自己徇私,不愿意看見他被人圍攻。從大處來說,也算是為著天下安定,為著黎民百姓。
可待要說出口,又想起了楊穩,她不敢確定他是否留意了楊穩,也害怕他仁慈的對象并不包括楊穩。
藩王謀逆不是小事,倘或深究起來,勢必又會有一干人受牽連。她不敢自作主張決定楊穩的命運,得尋個機會同楊穩通了氣兒,到時候究竟怎么決定,必須兩個人商議著來。
他見她喝粥喝得一本正經,笑著問她:“你在想什么?”
如約回了神,含糊敷衍,“吃飯呢,還能想什么。”
他也不去刨根問底,安安心心坐在南炕上,偏過頭看窗外的景致。
秋高氣爽,日光照得滿院金燦燦的,寒氣里夾帶著一層淺表的暖意,比之春天,更有一種成熟的風韻。原來這深宮之中,也有如此耐人尋味的景兒,自己這些年忙碌,居然直到今天才發現。
但也或者,是因為身邊的人不同,一切才變得大不同。她不像宮里其他人那樣圍著他轉,更不會面對他時誠惶誠恐。她是獨立的人,她有她的想法,大多時候她都很安靜,但他只要知道她在那里,心里就是安定的。
至于她在想什么,不重要,她要權衡利弊,就由得她權衡。自己比她大了十歲,當政這么多年,如果事事都要從一個小姑娘口中套取,他也不配做這個皇帝了。
垂手撫撫鶴紋的錦被,他閑適地長舒了一口氣。外面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了,紫禁城里那個人為愛癡狂,荒廢朝政,是該藩王們撥亂反正,重整朝綱的時候了。湘王那幾個,他自小就瞧不上,果真自己眼光不錯,活到這把歲數,他們照舊不討人喜歡。
如約那廂讓人撤了膳,洗漱過后來看他的手。上回空手奪刃,他一點兒沒遲疑,好在自己沒想著抽刀,要是那時候發了狠,這五根手指怕是保不住了。
放輕動作牽過來查看,齊根兒的地方包了紗布,雖看不見傷口,但知道必定傷得不輕。
“疼么?”她問。問完了又覺得可笑,十指連心啊,哪能不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