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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卻搖搖頭,說不疼
她嘆了口氣,視線落在他手掌邊緣的牙印上,這只手怪造孽的,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全是她留下的。
拇指輕輕在那肉皮兒上撫摩,她說:“往后我再也不咬你了。你也是,疼了怎么不知道出聲呢。”
他說不能出聲,“出聲你就放開我了。”
他是笑著調侃的,卻讓她不留神紅了眼圈,忙調開視線嘟囔:“這種腦子,還非要做皇帝……”
他沒有反駁,忽然捂著胸口“哎喲”了聲。
如約慌了,忙上去查看,“心口疼?你不是傷了后背嗎,怎么換地方了?忍著,我叫人傳太醫(yī)來。”
他攬住了她,笑道:“太醫(yī)治不了心病。藥引子在跟前,還要什么太醫(yī)。”
如約知道他耍詐,卻也沒抗爭。她反抗得太久了,實在有些累了,不管將來怎么樣,這會兒且讓她歇一歇吧,想必老天爺會原諒她的。
***
先前她說要住延春閣的,汪軫領了命,帶著人把閣子內外都打點了一遍。
其實說是閣子,地方大得很,相較大內的其他宮室,不屬于后妃居住的范疇,但制式精美絕倫。面闊五間,四面環(huán)廊,二層出平座,還有個夾層的閣樓。加上深處建福宮花園,春天賞花冬天賞雪,比起一板一眼的東西六宮,那可是自在多了。
汪軫抬著手指派,“窗欞子擦干凈,一絲灰也不許有。打發(fā)人抬水來,把青磚澆淋了,狠刷干凈,別讓主子腳底下沾灰。”
打今兒起,他可是這延春閣的小總管了。他自認為章回老大他老二,走出去,那也是響當當?shù)囊惶柸宋铩?
招呼招呼,把他早前扛掃帚的小哥兒們,也自作主張地提拔上來了。螞螂、金禧,分擔著延春閣各處的差事,這叫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螞螂安排完事由,朝著東南方向眺望了一眼,“這兒可離咸福宮近,咱們主子就這么留在宮里了,太后老祖宗那頭不過問?”
汪軫說:“太后老祖宗待見咱們夫人,余大人沒了,咱們夫人回萬歲爺身邊,這也是天經(jīng)地義。再說老祖宗忙念佛呢,不管宮里這些事兒。皇后娘娘那頭都不敢過問,還用得著和誰交代?”
可見碰上一個人說了算的皇上有多好,這宮里誰敢給小鞋穿,橫是不要命了!
他們加緊著布置,把閣子內外收拾得停停當當。一切預備妥當了,就上永壽宮請示下,問什么時候搬過去。
因著皇帝的傷勢,當天是不宜搬過去了,先在永壽宮住兩晚。如約趁這個當口,趕在皇帝回乾清宮議政時,借口說要四下逛逛,往南邊去了一趟。
她一向是獨來獨往,像早前在永壽宮當值時候一樣。她知道,這宮里到處都是皇帝的耳目,要想避人很難,也不必遮遮掩掩了,就順著皇極殿外宮墻一直往南,穿過金水河,趕到了內閣大院門上。
“勞煩,我求見秉筆楊大人吶。”她站在門上遞話,還是一向溫和的笑模樣,能蒙蔽那些看門兒的太監(jiān)。
看門兒的讓等等,一溜煙進去傳話了。
不多會兒楊穩(wěn)急急趕出來,皇帝在西海子遇襲的事兒他都知道了,最后挨了她一刀的消息,自然也瞞不過他。
橫豎已經(jīng)到了見真章的時候,她一旦暴露,自己又能躲到哪里去呢。楊穩(wěn)是穩(wěn)當人,對一切也有先見之明,皇帝有意扶植東廠,這會兒還能按兵不動,是好事,但也不是好事。
他沒言聲,引她進院門,引進了他的值房。
吩咐貼身的人在外頭站班兒,他仔細端詳她的神色,“那人有沒有為難你?你一切都好么?”
如約點了點頭,“好端端站在這兒呢,沒丟了小命。楊穩(wěn),那天我是做好了準備,沒打算再活著了。這些年我活得太累太煎熬,實在已經(jīng)厭煩透了,想著刺他一刀,不論結果怎么樣,我立時去死,也沒什么可后悔的。可惜我不成器,沒能讓他償命,我想自盡,也被他奪了刀刃。后來被送進宮,他來找我,頭一次說起了當初奪位的內情。我原本一直以為他是謀朝篡位的逆賊,可誰知……似乎是冤枉他了。”
楊穩(wěn)從她的神情言辭間,已經(jīng)別出了苗頭,但沒有催促她,只是靜靜聆聽著。
她抬了下眼,眼神有些惶惑,娓娓把她聽來的一切都告訴了他。其實越說,越有種背叛了初衷的感覺,到最后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猶猶豫豫地,等著他來評判。
楊穩(wěn)卻神色如常,“你愿意相信他,對么?你心里是喜歡他的,所以聽到這些內情,你松了口氣,忽然覺得身上背負的擔子變輕了,再也不用想著血海深仇,時刻琢磨取他性命了,是么?”
如約被他揭穿了心事,紅著臉垂下了頭。
他應當很生氣吧,殺戮的事實改變不了,是不是受先帝之命又怎么樣。她覺得情有可原,是因為她退縮了,因為她愛他,但凡找到一點機會,就迫不及待原諒他。
她已經(jīng)作好了被痛罵的準備,可是并沒有。
楊穩(wěn)說:“我和你,永遠并肩站在一起。你在西海子捅了他一刀,雖然沒能要他的命,但這仇,也算是報了。過去的幾年你過得很不好,把自己折磨得盡夠,這種日子,該有個頭兒了。如今你說他是承了先帝之命,況且也不是他親自動手,這事兒就算了結了吧,你能好好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她沒想到他會這么說,訝然道:“你不怨我嗎?”
楊穩(wěn)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怨你什么?怨你還不夠苦嗎?早前余崖岸強娶你,我就勸你放棄,細想想,報仇真的那么重要嗎?這世上,有你我這樣不顧一切討還公道的人,但更多是像余太夫人一樣,知道真相仍選擇茍且的人。誰也沒有錯,全是個人的取舍,咱們走到今天,沒有愧對父母至親,已經(jīng)很好、很可稱道了。”
如約眼里含了淚,心里著實是感激他。他不驕不躁,一直堅定地跟隨她的步伐,她想退卻他不責怪,她想前進,他舍命奉陪。在這世上恐怕沒有第二個人,能像他一樣包容她了。
見她哭,他掏出一方帕子遞過來,溫聲說:“為什么要流眼淚?你做成了一直想做的事,你俯仰無愧。”
他總能恰到好處地安撫她,她掖盡了淚,才慢慢平靜下來,遲遲道:“那藩王籌謀的事,又該怎么辦?東廠是不是牽扯其中了?你還能脫身嗎?”
楊穩(wěn)想了想,垂下眼道:“你回去,如實告知那個人吧。我能不能抽身,其實不由我自己說了算了,我料他會將計就計,原本削藩不就是他一直想做的事么,趁這個機會把那些有反意的藩王一網(wǎng)打盡,反倒幫了他的忙。我這也算投誠有功,即便他想殺我,也會瞧著你的面子,你不用擔心我,踏踏實實的吧。”
第87章
他的語調云淡風輕,仿佛這不是一件大事,不該對她造成困擾。
如約還是不放心,“你和我說實話,能不能抽身,能不能保全自己?我不能看著你送命,如果這事會危及你,那就由它發(fā)生,朝廷既然要削藩,就該作萬全的準備。”
楊穩(wěn)說是,“也許咱們的籌謀,他早就看得一清二楚。藩王們能獲勝也就罷了,要是被平定,我的下場只會更凄慘。你這時候同他說清,算是給了我一個活命的機會。所以坦誠告訴他,這樣既能成全你們的情義,也能保住我的性命。”
他真的事事為她著想,甚至是涉險,也要先讓她安心。
如約慘然望著他,“這是你的心里話嗎?楊穩(wěn),你沒有騙我吧?”
他說沒有,“全是我的心里話。我問你,照著你的預測,藩王們這回起事,能成功嗎?”